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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自個兒的事(1)

《溫柔有毒》 / 雷恩那 / 第8章 / 共33章

雖是冬尾巴了,西疆域外仍見大雪。

雙鷹峯上,風尤其凜冽,勁風夾帶大雪撲面撲鼻,颳得人臉膚生疼、周身冷寒,即便土生土長於此的各部族民也禁不住這般大雪狂風的推折。

「孟大人,這雙鷹峯最高之處就數這座鷹嘴崖壁,咱們一隊人馬這些天一路搜上來,實也尋不到更多物證,至於人嘛,想是大半年前那一場封山剿匪,已一舉將雙鷹峯這個賊窩挑得乾乾淨淨,不可能再逮着什麼……呃,小的是想,還是先撤了吧,雪勢越來越大,這路不好走啊,大人以爲如何?」

孟雲崢收回遠放的目光,朝已凍得兩頰生紅的矮壯將領微微頷首。「李總兵與一干弟兄們辛苦了,衆位先撤吧,孟某再多待片刻,等下了雙鷹峯迴到屯堡,再請各位好好喫上一頓。」

李總兵連忙揮手,「不辛苦不辛苦,最最辛苦的是孟大人啊!您從帝京一路疾趕,連稍坐歇息都省了,直接往雙鷹峯來,有啥動靜都是頭一個往前衝,咱們僅是跟在您屁股後頭一路往上,連腦子都不用使,跟着就對了,實在不算辛苦。再有,這是小的的地盤,太人就算是強龍,也不能壓我這條地頭蛇,要請客,好好喫上一頓,自然是咱出頭,怎能讓大人破費?」

這位李總兵是天朝所派、常駐在這一帶邊陲屯堡的將領,手中的兵除了中原漢人,亦收了不少當地部族的族民,之前直搗雙鷹峯匪窩,李總兵帶出的那一羣兵勇頗爲得力,讓孟雲崢省心不少。

武將直率到近乎粗魯的言語令孟雲崢嘴角淡揚了揚,他沒跟對方多糾纏,僅低沉道:「那就有勞李總兵。大夥兒在外頭凍了兩天兩夜,回去後是該好好喫一頓。」

李總兵咧嘴笑。「好,就這麼辦。那小的帶人先回屯堡駐地,命人備妥熱食燒酒,恭候孟大人大駕。」

一刻鐘後——

鷹嘴崖壁上的一小隊兵勇撤得乾乾淨淨,僅餘靜佇在崖壁邊緣的一道高大身影。

勁風吹來掃去,揚起他肩上的厚披風,他兩腿彷彿生根往下深扎,風雪中,魁梧精實的軀幹韌勁如松,亦如絕崖上山石崢嶸。

此次再探雙鷹峯,實是心中有疑問未解。

幾個月前之所以有那一場封山剿匪,據雙鷹峯爲巢穴的那窩悍匪自然可惡,死不足惜,但真正起因是他的恩師穆正揚遭人下毒。

那一次甚爲兇險,全靠穆正揚深厚內力纔將體內的毒勉強抑住,撐到老大夫趕到,之後是幾輪的鍼灸排毒和辨毒,試過又試才製出能對症下藥的解毒丹。

穆正揚最後雖說性命無虞,卻還是傷了根本,內力耗損嚴重,需靜心調養纔可,這也是爲何他會在壯年卸下「天下神捕」一職、回帝京老宅贍養之因。

接手師父卸下的重擔和那一方象徵「鐵面無私」的玄鐵令牌,孟雲崢從毒下手,追查來源。

青族「魘門」。

毒出自西疆外的一個少數部族,既是部族,亦爲門派,行蹤隱密無端。

幾個與他相熟的西疆牧民是他的眼線,陸續遞來消息,才令他循線追査到域外雙鷹峯,但,線索到此卻斷了。

即便肅清整座山峯上的匪類,仍舊沒挖出底細。

在衆人眼中,此次剿匪是地方駐軍與各部族民一次非常成功的合作之舉,可孟雲崢欲查之事無結果,反倒更起疑竇,像被使了障眼法,在這一窩子悍匪背後似還有一股支配力量,對方藏得甚深,深到就算酷刑加身刑求那一個個落網的活口,亦問不出個所以然。

當日攻破這座雙鷹峯,他亦如今日這般沿路爬上,讓李總兵的人馬和前來助拳的各部族民沿途仔細搜查。

往頂端的山道可說峯迴轉,一條盤旋往上的路看着尋常無奇,忽而間出現岔路,有時還見三岔口,讓他們一行人更費心神和體力。

那一日,他在山徑錯綜複雜的雙鷹峯中尋到一處鑿得極深的洞室。

洞室中的擺設非常奢華,暖玉雕琢而成的屏風,上等金絲楠木製成的廣榻,層層垂紗五顏六色,盡是真絲細綢,加上象牙雕成的香爐,珍珠串起的簾子,種種華美之物呈現眼前,感覺雙鷹峯上最好的玩意兒都堆在這洞室裏。

他自是特別留意起這處洞室,在一片淩亂中儘可能去推敲曾發生過何事。

在一切混亂髮生之前,洞室中曾有四人共處。

兩人先逃,一個馱負另一個。

餘下的兩人亦是一個揹着另一個。

這四人分作兩組,前後皆逃到鷹嘴崖壁之上。

然後,這兩組人全是一個馱着另一個,縱身往崖底下跳。

所有線索追蹤到這裏再次堵塞不進,當真過不了關,橫在他腦海與心中已好幾個月。那四人彼此之間是何關係?

洞室的廣榻上留有血跡,是起了內鬨,抑或有誰冒險想掙出條活路?

選擇從鷹嘴崖壁上一躍而落需莫大勇氣,這四人竟都不驚無懼,寧願跳入萬丈下的湍江也不願直面法網,他們能往哪裏去?

姑娘是無路可逃,最終才着妹子跳進湍流,望能順水而下,是嗎?

那日他的座騎從雙鷹峯下的江中拖出兩姑娘,當時未及細問,事後去想,越發覺得蹊蹺。

官爺……救命……

長髮覆面,渾身溼淋淋,被那姑娘緊摟在懷的瘦小女孩兒更是衣不蔽體,不知是冷是懼,那齒關打顫的聲響明顯傳進他耳裏。

他沒有看清楚姑娘家的長相,既不願用命令口吻要她抬頭,更不欲爲了撩開溼發看清對方而探手去碰,怕令她倍感驚惶。

那一雙大小姑娘是從鷹嘴崖壁上跳落的吧?

一路奔逃,往上摯爬,最終一躍而下。在那座洞室裏到底發生何事?迫得她倆不顧一切、拿命去賭的始作俑者,又究竟是誰?

她姊妹倆有幸撿回小命,賭贏了,但另一組跳下崖壁的人呢?是自行上岸了?抑或身沉湍江,屍首早被江水帶遠?

崖壁上的風雪早將盛夏時候留下的蹤跡掩得一乾二淨,他此番上來能查獲的東西已然不多,僅想一而再,再而三確認,此座山峯是否當真已絕人煙。

咕嚕……

聽到那聲響,他一開始還沒什麼動靜,等結實如鐵塊的腹部微震了震,鼓出更響的一聲,他才意會過來,那是肚子打鼓,餓得咕嚕咕嚕叫。

出外辦差,飲食向來隨便,今早他啃過乾糧和果乾、喝了些水,中午直接省略,一來是忙,二來是再啃也是那些喫食,沒什麼胃口,結果鬧起肚餓了。

沉吟幾息,他輕按肚腹的手最終探進襟懷裏,掏出一個小小布包。

布包是白棉布折裹而成的,長指挑開四方布角,露出裹在裏邊的東西。

切成方形的褐色糕點帶着暗紅,赤糖融入紅棗裏再添加蜜的氣味兒已不若剛出爐時那般濃郁,但還是輕易鑽進鼻間,引得人舌根生津。

這蜜棗糖糕是人家姑娘親手所做又親自送到他手裏、最後卻被師妹奪走的那一籃。

師妹試喫一小塊後,在把籃子拋給「六扇門」弟兄搶食之前,已用籃子裏的白棉布從中「順」走五塊糖糕,之後見他神情不豫,這才私下將「贓物」上繳。

師妹低頭來認錯,末了卻笑嘻嘻問——

「師兄不開懷,爲的是那一籃子糖糕呢?還是自覺撫了人家姑娘心意?」

那姑娘轉過身,招呼妹子一起離去的身影,淡淡拓在他腦海中,不知因何總令他反覆想起。而關於師妹所問,他抿脣未答,沉眉眯目將一臉笑意的她瞪跑。

師妹跑走前還不忘撂話——

「師兄放一百二十個,你儘管出門辦差,姜姑娘的粥攤營生,咱們『六扇門』的弟兄會好生光顧着,不讓誰欺負了去!」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且憑師妹的能耐,只要在松香巷那兒隨意一探,輕易能探岀那姑娘姓什名何、家住何處。

他不在帝京,有師妹和「六扇門」的人幫忙照看,自然是好。

他對那姑娘沒有什麼特別心思,只因她賃了他的舊家,又見她不過二八年華要帶着小妹子擺攤討生活,自然想多照應一些。

頭一回見她在舊家小竈房裏忙碌的那日,是他剛辦完外頭的差事,返回京城的翌日清晨。

那一次了結在他手中的一樁橫跨幾個州府的連環殺人分屍案,共十九具殘屍,男女者幼皆有,幾具幼童屍身更有被烹煮過的痕跡,兇嫌手段殘酷至極。

他追蹤對方整整三個月,幾回棋差一着,皆讓那個精明狡猾的傢伙從指間溜走,對方腦子好使,他亦不差,乾脆大張旗鼓攤在明面上緝捕,而一切明着來的結果是將那傢伙往北邊驅趕。

在北境,他暗中連絡邊地部族,來了招前後夾擊,終將惡犯就地正法。

每每辦完差回到帝京,內心常有格格不入之感。

天子腳下,繁忙喧囂,歌舞昇平,一片似錦花似華,與他眼中曾見的那些殘虐暴行、陰毒詭計,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境地,他的心境常常在這兩者間變換,有時也會轉得不那麼乾淨俐落,尤其是當他感到異樣疲累之時。

那一日進宮向皇上述職後,他還拜訪穆府探望了恩師和師妹,師父留他用晩膳,他甚晚才返回御賜的宅第。

爲他理着宅中事物的老管事是從穆府勻過來的,亦已相熟數年,他雖時常離京,府裏大事小事皆井井有條,在老管事的安排下,他好好洗澡了一番,打算再好好睡上一覺,躺在舒軟乾淨的榻墊上,他彷彿睡着,卻覺鼻間猶漫着濃濃的腥臭和屍肉腐敗的氣味。

其實沒什麼的,僅是目中有些畫面殘留,閉目就能瞧見,令嗅覺也跟着起疑。

他最終還是張目坐起,無情無緒地靜待了好半晌,在天色猶沉的寒冬凌晨,他簡單着裝,推門而出,走進被薄霧籠罩的寂靜街巷裏。

等他自身覺察出來,他人已回到松香巷大雜院裏的家。

然後,他看到她。

那時天色將亮未亮,舊家的小竈房裏暈開淡淡燭光,一抹纖細身影好生忙碌。

她真的好忙,先是生火起竈、燒水淘米,跟着備菜備料,開始細細熬煮,時不時還需留意火候,她雙手那樣忙,人像顆旋轉陀螺似的在小竈房中轉啊轉,每個舉措卻儘可能輕手輕腳、一步到位,那讓她動起來有種忙而不亂、雜而無錯的閒適靜謐。

他原覺迷惑,忽而記起喬婆婆跟他提過的,要將舊家賃出一事。

婆婆把他的舊家賃給一名年歲好輕的姑娘……以爲如此,直到一名年歲更小、身形更瘦弱的女娃兒睡眼惺忪地進到小竈房,才瞧出舊家原來是賃給一雙姊妹同居。

他避在大雜院的暗處,看着大姑娘哄着小姑娘坐在小凳上,跟着端來一盆直冒白煙的熱水,舀了些冷水進去,探手試過水溫後,將乾淨巾子浸溼,絞了絞,再攤開來仔細幫小姑娘洗臉、擦頸和淨手,然後又哄着小姑娘自個用楊柳枝和青鹽潔齒漱口。

儘管洗過瞼,額面和雙腮還被大姑娘搓揉得微微泛紅,小姑娘仍睡意未退,晃着小腦袋瓜打起好大一個呵欠,可見到姊姊起身忙活兒了,還是乖乖抓起楊柳枝,晨嚼齒木起來。

他瞧得有些挪不開眼,嘴角不禁上翹,內心無端發軟……嗯,並非「無端」,他自身清楚因由。

他是想起幼時在舊家度過的時光了。

父早亡,孃親與他相依爲命,他的阿孃也曾那般爲他端水淨臉、哄他漱洗,也是天未亮就進小竈房裏忙碌,爲他張羅早飯,爲他熬粥煎藥。

姑娘竈上熬着的粥,漸漸散出食材香味,幾種純粹的食物香氣與米香結合,帶岀一股溫潤實在的暖意,寒冬凌晨裏,他一身單薄被這股食物香氣狠狠困住,即便身強體健、內力深厚,無懼這天寒地凍,但如此這般煎熬下來,熬到他頻頻吞嚥唾津,忍到幾乎要內傷。

肚餓。

饞得很。

覬覦姑娘竈上那一鍋粥,但總不能大剌剌現身,去跟人家討碗粥解饞兼裹腹。

他若是就那麼跳岀去,定然把姑娘家嚇得花容失色,所以只得忍,忍字頭上一把刀,他忍得牙關生疼,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令自己轉身離去。

慶幸的是,老天垂憐,隔日他得了空,到松香巷點撥孩子們武藝,恰遇那個姑娘熬好一大鐵鍋的粥請左鄰右舍試食,他名正言順去到她面前——

「聽說是試食,可否跟姑娘討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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