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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溫水煮青蛙(2)

《溫柔有毒》 / 雷恩那 / 第31章 / 共33章

鳳清澄不理旁人想些啥兒,她揮揮手,很快地將姜迴雪這一頁揭過,改而搭起默兒腕脈。

令姜迴雪訝異的是,默兒不喜被旁人碰觸、尤其是陌生之人,但女老前輩執起她的手號脈時,默兒毫不排拒,很安靜……嗯,應該說,今日有客來訪,默兒頭到尾當真安靜得很,一雙漂亮眸子卻一直很認真地看着。

見鳳清澄診完默兒的脈象後,竟然探出劍指,緩緩觸在默兒的眉心之上,姜迴雪一顆心提得老高,一旁觀看的康王爺夫婦和孟雲崢亦都面露訝異。

氣劍指隱隱發出,姜迴雪即便不識式,這些年練氣卻也練得頻有心得,能瞧出女老前輩使的是某種以氣內觀之法,那要內力極深厚的人才能辦到,一時間對鳳清澄的崇敬之意更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鳳清澄收回劍指,拍拍默兒的頭竟是……笑了。

是很單純的愉悅笑意,不是老人家一貫的冷笑、哼笑或詭笑。

「你這孩子心術真好,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敢愛敢恨,狠起來絕不留情、絕無退路,只曉得直直往前衝,摸黑走到底,真好,真是好孩子,跟我一樣好呢。」

衆人無語,只有姜迴雪這個「慈母」笑得安心,「鳳老前輩,那我家默兒身子骨無事吧?我也曾學您那樣,用別的法子內觀過她的體內,好像……應是乾乾淨淨,再無毒蠱依附而生,是嗎?」

鳳清澄點點頭算是答覆了,衝着默兒又笑。「好孩子,你隨我走,拜我爲師,你這心性用起毒來定然別於生面又別具一格,我很期待啊。」

「師父?」穆開微驚奇喚。

鳳清澄再對默兒道:「我醫毒雙絕,一直尋不到傳人,你師姐穆開微性情剛毅,根骨奇佳,習醫習武其好,所以除傳授我派武藝,亦令她以醫爲主、毒爲輔,徐徐進益,而你心術機巧,用毒必然有大成。」頓了頓。「拜我爲師吧。」

一直沉靜不語的大姑娘家環顧周遭幾個除了無言還是無言的人,不忘對着一向關懷她的姊姊咧嘴笑開,最後她雙膝跪地,朝女老前輩重重硫頭再磕頭。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拜。」咚、咚、咚。

「默兒!」姜迴雪震驚到臉色都發白了。

爲何會這樣?不解啊不解……

「姊姊別生默兒的氣,默兒不是要離開姊姊的……默兒想變強。那位女老前輩很厲害的,我能感覺到,而且她也是真心喜歡我,默兒拜她爲師,跟在她身邊學那些很厲害的東西,學成了,我就可以回來保護姊姊,不會再有誰欺負得了默兒和你。」

「在這個世上,我最喜歡的人就是姊姊了,以往都是姊姊護着默兒,但我可以變強,變得很強很強,我要保護我喜歡的人,保護姊姊。

「所以只能把姊姊暫時託給那個笨蛋了,他雖然笨到無可救藥,但默兒知道,他會好好保護你,會對你好的,把姊姊交到他手裏我也才能安心。

「姊姊,你等我,等我學有所成啊,到時候你如果不要那個姓孟的笨蛋,咱們就把他毒啞毒瞎,你別怕,有默兒當姊姊的靠山呢,好不好?」

默兒走了。

拜了師,隨便收拾一個小包袱,真的就跟初次見面的女老前輩走掉了。

臨走之前,默兒拉着她說話,說的那些話當真字字鑽心,令她心暖亦心痛。

貴客們的兩輛馬車早已離去,自然,把默兒也帶走了,晩膳若非孟大爺提點,還由他親自下廚弄來兩大碗清湯麪配着醬菜,她八成就是呆坐在小廳裏直到天明。

無情無緒地進了食,喫過後,她進小室裏浴洗,此時換上乾淨寢衣,背靠着牆面屈膝坐在暖炕上,心緒沉澱過後,腦子似清明許多。

孟雲峯察看各房門窗,最後將屋門關起上閂,熄了小廳的燈火回到寢房。

房中溫暖,但他沐洗過的頭髮猶在滴水,菱迴雪見狀從炕頭的櫃箱取出淨布,道,「過來好嗎?頭髮要擦乾了纔好。」自默兒離開後她就沒說話,此時開口,聲音有些輕啞。

雲峯沉靜走近,背對她在炕上落坐,明暖燭火輕晃,將他與她的影子淡投在牆面,她跪在他身後,用淨布揉着他帶溼氣的微卷髮尾。

她又不再言語了,但安靜做着事,好半晌過去,孟雲峯終是忍不住——

「你生我的氣,覺得我請鳳老前輩過來這一趟是多此一舉,不僅多此一,還令默兒隨對方離開,根本得不償失,是嗎?」他嗓音也略瘠啞。

揉拭他頭髮的小手陡然一頓。

姜迴雪先是急急搖頭,隨即想到他背對她是看不到的,這才連忙開口。「沒有啊!我沒生你氣,我怎可能爲這件事跟你生氣?」回想默兒走掉後,她自個兒的狀態,那模樣唔……好像……似乎是在擺臉色給他看。

欸,所以他才誤以爲她在氣恨他。

難以用言語一下子解釋清楚,她乾脆一把將他抱住。

兩條藕臂從他腰後探到前頭,小手在他結實的腰腹上交握,她柔軟身子貼靠着他的寬背,輕輕吐息——

「你請那位醫毒雙絕的鳳老前輩來此爲我和默兒診察,我知道你是想我將心安下,鳳老前輩見多識廣,又有那般絕妙本事,是可以助我解惑的,有幸能與她一見,我很感激啊。」臉在他堅硬卻溫暖的背上蹭了蹭——

「……我感激她,也很感激你……默兒開智之後,我還想着該教她什麼纔好、又該如何去教,卻忽略她有自個兒的想法和心思,能被鳳老前輩帶在身邊教導,既有這樣的機緣,我該替她歡喜纔是,只是……」

「只是默兒乍然離去,你尚不能適應。」他靜靜地替她把話說完。被軟綿的姑娘從身後抱住,背心被親密貼熨的感覺確實受用,讓他緊繃的肌理漸漸放鬆。

靠在他背上的腦袋瓜又蹭了蹭,語氣難掩悵惘,「那年她被帶進『魘門』時才六、七歲,之後被趕進那座蠱甕山腹,她是我們十五人中年紀最小的,後來那羣人也僅餘下我跟她……我們一直相依爲命着,沒想過會有分離的時候,還這般措手不及……」

房中變得寂靜,屋外落雪聲響忽然清晰可聞,片刻過去,姜迴雪才感覺男人背心隱隱震動,低沉聲音隨之逸出——

「如此看來,想要蓋過默兒在你心中的地位,怕是不能夠了。」

任憑他語氣再沉再穩,這話說得……哪裏不哀怨!

姜迴雪一回過神立即拉他臂膀,他倒也配合,順着她拉扯的力道蹭掉鞋子上炕。

面對着面,他盤坐,她跪坐,炕燒得很暖,兩人頰面都暈紅暈紅的。

姜迴雪道:「你跟默兒是不同的感情,在我心裏,我對你的感情與對她的感情,那是不一樣的感情。」發現自己像在繞口令,她表情小苦惱,咬咬脣又道:「默兒是摯親之人,而孟大爺是……是我此生摯愛,是獨一無二的,你適才問我,是不是生你的氣,我才覺得,你還在生我的氣。」

聽到她的表白,此生摯愛,獨一無二,孟雲崢膚底的熱潮當真波濤洶湧,耳根發燙,胸中歡騰跳動,但又聽她後面所說,表情不微愣。

「那你認爲,我還在生氣你什麼?」他問。

她想了會兒才一句句徐慢回答,「孟雲崢,我沒有騙你,不是欺騙你的感情。那時候在大雜院舊家我對你說,說孟大爺鐵樹開花,我想佔爲己有,好好獨賞,還說願嫁你爲妻,爲你生兒育女,還說……說要執子之手,跟你相伴到老……都是真心的,是我心裏最最渴望的,我沒騙你。」

她雙臂打直撐在太腿上,兩手握成粉拳,眉眸間顯得認真卻也緊張,像是虔誠來到他面前認錯,努力解釋,又怕他不肯接受。

「我想做那些事,跟你一起,在那當下卻以爲那樣的美夢不可能實現,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想爲你生兒育女,陪在你身邊一輩子……你不要再生我的氣可?我、我纔不是什麼……欺騙感情的混蛋,你再那樣說我,我也要生氣的。」

越聽,孟雲崢濃眉挑得越高。

姑娘家跪坐在那兒可憐兮兮地解釋,說到最後話鋒一轉,竟語帶要挾了?這溫柔性情下的脾氣漸長,秀氣模樣更了幾筆生動顏色,簡直可愛到令人心癢難耐,口中生津不止啊。

他按捺着,故意裝岀一副睥睨姿態,慢聲道:「如果你想洗刷『欺騙感情的混蛋』此一惡名,在我這兒僅有一條路可行,你奴好想明白,斟酌清楚。」

姜迴雪哪裏不知道他的意思。

想洗刷「惡名」,唯有把對他所承諾過的事一一辦到。

她紅着臉,鼻中酸酸的,與他孟大爺糾纏牽絆到如今,身心交付,神魂相予,她如何再舍他?如何還能從他身邊走開?

在男人那一雙深目的注視,她鵝蛋臉整個漲紅,卻是微揚秀顎,脆聲清嚷,「我想明白,也斟酌清楚了。」

兩臂盤胸的孟雲崢眉峯一動。「所以?」

她突然跪起朝他拜,額頭都貼炕上了,一鼓作氣繼續嚷,「所以孟大爺要是不嫌棄,請與我結爲連理,娶我爲妻。我、我總歸是非君不嫁,一輩子只認你。」

她嚷完,房中再陷靜寂,窗外的落雪聲更清晰。

唔……眼下什麼情況?她忐忑不安,悄悄抬起眼睛往上偷覷,恰見孟大爺峻酷的臉就懸在正上方,沉眉眯目,不怎麼痛快似的。

「你拜我作甚?」他冷淡問。

她稍稍直起腰,一手撓頰。「……呃?這不是在求你嘛……」她認真點頭,「我在跟孟大爺求親啊。」

他臉更黑。「求親你拜我幹什麼?就沒別的法子嗎?」

姜迴雪腦中一閃,再見眼前男人已把盤在胸前的手臂以略誇張的動作放,空出整片胸膛,這會兒,她再蠢也曉得該怎麼幹。

她撲進他懷裏,他則順勢往後一躺,讓她把他撲倒。

姜迴雪捧着他棱角分明的臉,對準他的脣,低頭就是重重一記啄吻。

親完抬頭,發現他目光深深,她低頭再親一記又一記,親到第五下時,他反動了,張脣含住她的小嘴,一隻大掌還插入她豐厚秀髮裏,壓在她後腦杓上。

脣舌相親了一陣,輕喘分開,姜迴雪撫着他的頰,眸光柔如春水。「……孟雲崢,對不起,讓你一直等着,是我不好……」

他箍住她的腰身,低幽一嘆。「終於肯乖了,很好。」

他忽來個翻身將她困在底下,鼻尖在她嫩膚上挲摩挪動,再次輕啞低語——

「迴雪,你的求親我允了,這一次你插翅也難飛。」

搖頭,搖亂一頭柔絲。「沒的,沒要飛啊,我、我就守着你這棵開花的鐵樹。」眸中閃動淚光。「就像你那日說的,一起生一起死。」

是任性,但管不了那麼多,若她這具異變再異變的身子最終真要害了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她跟着他就是。

孟雲峯將臉貼着她的,氣息變得粗嘎,顯示出內心的激動。

「好……好……」他親她發,兩人耳鬢廝着,他在她耳畔又道:「我知道白族聖地的靈氣能與你相通,你熟悉這兒的一切,但還是得先隨我回帝京去,我得帶你拜見恩師,將咱倆的婚事稟明,然後還有大雜院那些左鄰右舍,你與默兒不告而別,得帶你回去讓他們瞧瞧,方能安他們的心。」」

他音量仍低低的,但姜迴雪能聽出他語氣中掩不住的歡快,那讓她一顆心也隨之飛揚起來。「好……」她輕應一聲。

他再道:「婚後,你若想回來這裏,那就回來,我若來西邊辦差,就能過來瞧瞧你。」

淚水溢岀眸眶,姜迴雪吸吸鼻子,再次捧住他的瞼,忍住哽咽道:「孟大爺,你在哪裏我都跟着,你來西邊,咱們就在這裏落腳,你若往東海辦差,我跟你住東海去,你南北奔波,我就隨你一起跑,我……我儘管不確定自個兒成了什麼,但我能盡心力去守護你……我想在你身邊啊,好不好……」

他朝她咧嘴笑開,白牙閃亮,那黝黑目瞳彷彿也閃岀水光。

「孟大爺,好不好?」她緊聲再問。

「好。」再好不過的好。他低頭細細吻她,手探進她衣裏貼近再貼近,撫着這一身屬於他的柔水暖玉,聽着她不由自主的癡迷吟哦,情與欲交迭蔓延,心中是滿滿的溫暖甘甜。

漂泊多年的心終有歸岸,他想,他是比身爲前任「天下神捕」的恩師幸運許多,在而立之年來到前便已尋到能託付終身的可愛之人。

這一個寒冷雪夜,房中暖炕上柔情鐵德,心上人引發出來的極度歡快讓女子體內的氣再次大興,無形之氣如活泉噴通,一波波往外漫流。

氣就是暖陽,就是清水,就是生機。

於是深雪下的凍士融化,被埋在土裏那些能活與不能活的玩意兒全都活起,在這樣一個能凍掉人鼻子的大雪夜裏,屋外周圍,那些被無形之氣澆灌過的地,雪盡融,冒出的青草離離復離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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