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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是要報恩的(1)

《溫柔有毒》 / 雷恩那 / 第4章 / 共33章

半年前。西疆。

天朝與西邊部族和小國交界的域外一帶,奇特地勢造成獨特的天候,每每過午時,山上始降雲白冰霰,即使正值夏季,只要日陽西沉了,風開始颳起,猶能讓人冷到齒關直顫,皮膚髮青。

從鷹嘴崖壁上縱身跳下,夏季大發的水勢一下子將她倆吞沒。

姜迴雪沒有徒勞無功去掙扎。

她僅是緊緊拉住小默兒,隨水勢去帶,讓身軀適應這左突右衝的推送卷襲,在隨波逐流中將頭挺出水面,一呼一吸,不忘吐納。

湍流從高處往下,隨地勢一段段激奔、急旋、瀑泄,不知將她們帶出多遠。

姜迴雪只覺凍到快要失去知覺,直到有什麼東西咬住她的發,揪得她頭皮生疼,她神魂一凜,陡地扯回幾乎要飄遠的意識。

腦子還不太好使,她兩臂已用力去抱,發現默兒就在臂彎裏,沒有分開,她心頭更定,頭皮卻又被扯了一記,一道低沉男嗓隨即傳出——

「大聰,再貪喫也不能這樣,那是頭髮,不是水草,別亂啃。」

獸類呼嚕嚕的噴氣聲在耳畔響起,姜迴雪立時感到頭皮一鬆,長髮覆面。

她張開雙眸,從溼漉漉的髮絲縫隙中看去,她與默兒已被水勢帶到下游河畔,抬高雙眼仰望,囚了她十年、如拔地而起的雙鷹巨峯就在面前。

此時峯腳下似大戰方歇,或近或遠處倒下不少人,更有十數人遭到活逮、綑綁在一旁,而穿着兵勇制服的年輕漢子們在場上來回忙碌,救治受傷的自己人,並搬運屍身依序擺妥。

今日所有人往峯腳下奔,鬧成一團亂,無人阻撓她逃上鷹嘴崖壁,原來是因官府大陣仗前來剿匪嗎?所以老天……老天終於肯開眼了?姜迴雪正模糊想着,一聲粗嗄噴氣又噴在她滿頭溼發上,似頗爲不滿地使性子。

她拉回視線,心頭小驚,因近距離對上一顆黑乎乎的巨大馬頭。

男子低沉嗓音再次揚起,帶着點無奈。「是。是我誤解大聰。你不是貪喫啃人家的頭髮,而是怕對方會隨水流飄走才趕忙出嘴相救,咬着發將人拖上岸。」

「呼嚕嚕——」噴氣加一聲重重趵蹄。

「你定要這麼跟我較真嗎?」嘆氣。「是。是我錯。待正事辦完,我再請閣下喝酒總成吧?」

姜迴雪聽到大馬又呼嚕嚕噴氣,這次噴得小聲了些,似乎肯接受男子的「賠禮」了,然後它慢騰騰踱到一邊喝水。

緊接着,隔着溼透的發幕映進她眸底的,是兩條套在黑色勁裝中的長腿,長腿下方是一雙套着黑麪功夫靴的大腳。

那男子對她道:「姑娘可有受傷?能自行站起嗎?」

喉中緊澀,她咬咬脣忽覺難以成句,只能先搖搖頭。

他又問:「你懷裏的小姑娘,可否放下來讓在下看看?」

「姊姊……姊姊……嗚……」

懷裏的小人兒不知何時醒來,抑或僅是迷糊哭泣,那細瘦小臂突然反手將她抱緊,腦袋瓜直往她懷裏鑽,姜迴雪渾身一顫,本能地將人摟得更緊。

她全然未察,自己此刻的姿態充滿防備,戒慎恐懼着,怕有誰要來相搶似的。

一名兵勇健步跑近,對佇立在她面前的男人快聲稟報——

「神捕大人,雙鷹峯的洞牢中尋到十三名少女和七名少男,瞧他們身上服飾,極可能是這一帶幾個部族陸續失蹤的孩子,之前各部族的族長領着人互通聲息、互助協尋,也報到管轄這一帶的地方官府來,如今終於尋獲,只是……情況……不好……」快語說到最後不禁頓了頓。

青春正茂的少男少女落入這一羣爲非作歹、殺人不眨眼的悍匪手中,會遭遇到何種對待,且還被帶走這麼長一段時候,情況會有多慘,不必多想亦知。

男人僅問:「可有活下的?」

兵勇深吸一口氣。「二十具……盡是殘屍。」

姜迴雪背脊凜顫,寒意拓向四肢百骸。

那二十名少男少女,她曾在雙鷹峯上遇見過……

她與他們的眼神曾有交集,是那樣空洞無神,絕望到令她腳底生寒,彷佛終有一日她也會變得跟他們一樣……而如今,二十條命全沒了,無一活下,還被那些人玩弄成殘屍……

她閉眸,難以剋制的,喉中滾出一聲痛苦哀呼。

忽而有一物落在她瑟瑟顫慄的肩頭上,暖意覆身,令她驟然掀睫。

男人不知何時已對那兵勇交代完結,他此刻矮下身,就蹲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的臉,剛毅如刀鑿而出的輪廓,看到他對着披頭散髮、狼狽至極的她溫徐勾脣,兩邊峻頰微捺,看到他濃利劍眉下的一雙眼,深邃有神,看到那當中的清正和仁厚。

「姑娘是無路可逃,最終才帶着妹子跳進湍流,望能順水而下,是嗎?」

他這是把她與那變成殘屍的二十名少男少女視作同一掛。

可說到底,並沒錯。

他說的沒錯。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在下姓孟,天朝帝京人士,今日是爲剿雙鷹峯的山匪而來。」不願再驚嚇到她似的,他沒有碰她,亦未再趨近半步,聲沉卻溫和道:「除當地官兵,臨近幾個部族亦遣了不少好手前來助拳,當中有男有女,孟某先請一位隨行的大娘過來照看你姊妹二人可好?」像看出她的驚疑,他頓了頓,淡揚嘴角——

「姑娘瞧着似乎無礙,但你懷裏的小妹子還需仔細察看爲好,再者,日頭即將西沉,屆時雙鷹峯此地冰霰陡降,你姊妹二人全身盡溼,不尋個溫暖所在過夜,如何可以?」

……如何可以?

是啊,從鷹嘴崖壁上縱身跳落,她只想到要逃離那個牢籠,如今逃是逃了,接下來還得想法子活命,要活下去啊,不能夠逃成功了結果卻凍死。

當真是那樣弄丟了性命,她還真沒臉去見在天之靈的親人們。

最終,她磨着嘴皮,瘖啞擠出聲,對這位姓孟的年輕漢子道——

「官爺……救命……」

在西疆域外的那一夜,她抱着默兒,瑟縮在男人給予的寬大披風中,在一位隨隊擔任救護之職的沙奇大娘幫助下,她和默兒被安置在一個臨時搭起的小帳包裏,不僅如此,她們姊妹二人還洗了熱水澡,得了兩大碗熱湯熱食。

那位自稱姓孟的年輕官爺好像位高權重又忙碌得很,她覷見了,連身穿官服的地方父母官都來跟他請示或商議,幾位部族族長亦圍着他說事。

所以,是很厲害的人物啊……

而這一位看似嚴峻、不苟言笑的厲害人物,對待弱者卻是極好、極具耐心。

那晚她摟着已熟睡的默兒蜷在帳包裏,外邊,野宿的人們燃起火堆,安排了人手輪番守夜,她思緒如麻,遲遲不能闔睫,看到他的身影淡淡拓在帳包上,就在外頭低聲跟沙奇大娘詢問她姊妹二人的情況。

似瞧出她的戒懼,將她們倆託付出去後,他沒再過來與她說話,卻私下探問。

之後,雙鷹峯這裏的要務了結,他與地方官兵押着十餘名山匪離開,她與默兒則被沙奇大娘領回家。

沙奇大娘的家位在一個小小山村裏,村中,女人們負責看顧家中老小,種田、養蠶、織布,年輕力壯的男人們則多數出外走商。

她跟默兒在那個小山村裏待了整整三個月。

不是不想走。

是因她們倆從鷹嘴崖壁上一跳,被激流亂帶,造成默兒身上多處擦撞傷,左肩鎖骨與兩根胸骨甚至撞裂,她也是後來才發現,而她自個兒也沒好到哪裏去,看似無事,胸中氣流卻窒礙難行,暗自調息了好幾天纔將一口瘀血嘔出。

再有,就是她體內起了未知的變化。

在青族「魘門」那座蠱甕山腹中,她真覺自己是死去了,死而復生,才使得體內氣血莫名……淨化了?又或者說是完全異變?

那時落進渾沌,她彷佛在無間之境,聽到姥姥同她說話——

別忘了如何呼吸,姥姥教過你的……

那呼吸吐納之法,雪丫頭,記得嗎?

循着一條不知何時埋下的記憶的線,也許在那當下,她的軀體已受本能驅使,不自覺間用了姥姥曾教過她的「活泉靈通」,那是身爲白族大巫的姥姥與萬物神靈溝通時的一種內丹吐納功法,幼時的她曾一次又一次練習,卻從未進到姥姥所說的那種虛空靈境。

但這一次……她當真不知。

或者被迫至極處,無處可逃,無路可退,她的神與氣瞬間突破一切,去到那個虛空。

體內異化的因由始終拿不準,但唯一確定的是,她體內的蠱、血中的毒皆遭剋制,她花了些時候才意識到,那股單純的力道來自她的自性與自身。

在以往,她一滴血能讓生機盎然的花花草草立時轉黑枯死,「魘門」拿她們這樣的人養蠱製毒,她是「蠱人」,是「毒膽」,而歷經一次「死而復生」,她竟變得跟常人無異。

她調息而嘔出的那一口瘀血,其實是落在草地上的。

小草仍然綠油油。

她眼睜睜看着血滲進土裏,屏息等着,雙眸眨都沒眨,結果一切皆尋常,她沒把那一小塊土地上的活物弄死或弄枯。

後來她又試過幾次,甚至割手指滴血,混在水裏偷偷拿去喂沙奇大娘養的雞。

結果當真沒事,公雞依舊活蹦亂跳,啼聲響徹雲霄,母雞咯咯叫不停,繼續勤奮下蛋。

她想,若這般變化真起於「活泉靈通」,那許是她唯一能自救的法子。

「活泉靈通」,氣從丹田生,行於四肢百骸,只要悟出訣竅,氣能泉湧般不絕。要悟這個道,方法不難,就是不斷、不斷去練,最終能不能悟,得看機緣。

於是她把這套呼吸吐納法拾回來重練。

全憑幼時那一點記憶,層層摸索,進展得十分緩慢,但並非全無收穫,偶爾能察覺到那股具清滌之力的氣血,克住了蠢蠢欲動的什麼。

所以她和默兒皆需在山村裏待下,默兒養傷,她則是努力適應「異變」的自己,越待越不想走,但,她們是非走不可的。

沙奇大娘家的小山村很好很好,有着她夢迴幼年時所想望的一切,天好藍,水好清,民風樸實,拂面的風永遠都帶着某種花香和令人心安的草青氣味兒,只是小山村距離雙鷹峯……

着實太近!

那一日官兵剿匪,落網遭逮的十數人中,沒有青族「魘門」的頭目,那一具具被擡出擺放的山匪屍身裏,亦不見「魘門」的在上位者。

青族「魘門」的這個「門面」做得極好,在外人眼中,雙鷹峯是被一羣無法無天的悍匪霸佔,強搶豪奪,殺人如麻,如今剿了匪便完事似的,但拿着這羣悍匪當槍使,隱藏在其後的最大憂患,若非曾深陷其中,又有誰能辨出?

一開始她頭昏腦脹,諸事紛亂,不曉得要說,後來跟着沙奇大娘在小山村裏安定下來,欲告知,又不知該跟誰提。

無人可說,一切便如鯁在喉,她最終說服自己,雙鷹峯的山匪既然被剿,那青族「魘門」沒了底下那些供差遣的大批嘍羅,元氣已然大傷。

只是憂懼仍爬滿心頭、揮之不去,很怕再待着不走,有誰會輕易尋來,要害了沙奇大娘,害了這座小小山村裏的百姓。

之後,山村裏的一支商隊從西邊域外收了幾車炮製好的珍貴草藥欲送往天朝帝京,她遂向沙奇大娘辭別,帶着傷勢漸癒的默兒隨商隊東行,遠離雙鷹峯。

離去之前,沙奇大娘特意交給她一小袋碎銀和兩張路引。

「姑娘別急着推辭,這袋銀子不是咱們家的,是當日那位神捕大人孟大爺留下的,他託我看顧二位姑娘,留了銀子說是要買些好藥材和好喫的,讓你姊妹倆養好傷、補補身子,呵呵呵,其實也被我使出去許多嘍,哪,就餘這些,你拿好,出門在外,往後要用上銀子的地方可多了。

「還有這兩張路引子,孟大爺想得周到啊,那晚深夜他來探問,我自是把姑娘的狀況跟他說明,得知如今就剩你姊妹二人相依爲命,身邊無一物傍身,往後也不確定在哪兒落腳,孟大爺便在離開此地之前討來這兩張,你們帶在身上也好應付這一路的進城盤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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