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莫名其妙的法事,杜仙兒由丹楹刻桷的蘭院,被扔到了清平伯府最後進,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破落小院中。
隨她而來的還有兩名下人,其中劉嬤嬤是趙氏的陪嫁,從小照顧癡傻的杜仙兒長大;另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婢女喚喜鵲,是趙氏死前替女兒買的。
杜明鋒在趙氏病重時就與柳氏眉來眼去,趙氏深知杜明鋒在自己往生後必不會好好對待女兒,更可能日後若續絃柳氏,說不定連個下人都不會留給杜仙兒,所以她當初買人時,並不期待其聰明伶俐,唯一的要求就是忠心。
果然喜鵲驚歎於杜仙兒的美貌,同時也憐惜姑娘茫然不知事,入府後對她忠心耿耿,唯獨就是好喫了些。這對御廚世家出身的趙氏而言完全不是問題,每餐都讓喜鵲心滿意足,喫得她一片丹心肝腦塗地,一心就跟着姑娘了。
就連這會兒被丟到這破落小院,喜鵲都堅持跟了來,還不忘在懷裏揣上兩個饅頭。一飯之恩不可忘,更別說她喫了趙氏不知幾頓,即使日後可能再也無法錦衣玉食,但再怎麼說,姑娘還是擺在美食之前的。
劉嬤嬤與喜鵲將面無表情的杜仙兒扶進了屋內,接着看着四周髒亂殘破的環境,面面相覷長嘆了一口氣。
母親早逝,父親又靠不住,還被扔到這種鬼地方,姑娘真是太命苦了。
依清平伯府取名的慣例,這個院子該被稱爲桂院的,因爲高牆之內有桂花樹圍繞。過了垂花門是一間小廳,廳兩側各是書房及下人房的耳房,至於廂房、廚房及茅廁等等,皆在正廳之後。中間有座小花園隔着,甚至還有一處水井在其中,因帶着個四角攢尖的茅頂,看上去水色猶清澈甘冽。
若不是雜草叢生、屋破牆垮,這個院子尚可稱爲清幽雅緻、鬧中取靜。
“唉,瞧瞧這鬼地方,窗紙沒有一面好的,屋頂還破了一半,連找張椅子給姑娘坐都難……”劉嬤嬤看準了一張圓凳,先伸手推了推,果然那凳子直接散了架。她又試了好幾張,終於找到一張勉強算是堅固,卻是缺了半隻腳的太師椅。
她順手撿起幾塊磚頭墊了椅腳,終於那椅子不搖晃了,她用巾帕沾水擦乾淨椅身,先讓杜仙兒坐了下去,整間正廳也就這麼個地方能坐人,想想就心酸。
“姑娘就這樣被趕到這裏,都大中午了,不管喫不管喝的,衣服也只有兩身,日後該怎麼辦唷……”劉嬤嬤愁得臉都快比龜裂的牆面還皺。
“至少午膳沒問題啦!”喜鵲倒是心大,還能笑嘻嘻地由懷裏取出兩個饅頭,一個直接塞到杜仙兒手中,另一個剝開,一半自己留着,另一半交給了劉嬤嬤。
劉嬤嬤苦笑看着手中的半個饅頭,又放回喜鵲手上。“你這丫頭倒是聰明,不過半個饅頭哪夠填你那無底洞?我還不餓,你喫吧!”
喜鵲連忙又將半個饅頭推回去。“嬤嬤呀!一個早上都沒喫,怎能不餓?今日可能就只有這個,將就喫點吧!咱們可不能倒,否則姑娘怎麼辦?”
原本餓肚子想撐過這一頓的劉嬤嬤聞言,也死了這個心,無奈看着半個饅頭,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就是不知道明天有沒有的喫。”喜鵲猛地冒出這麼一句。
劉嬤嬤差點沒被她噎死,對她翻了記白眼。“會的,今天算是夫人給姑娘的下馬威,伯爺總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姑娘被餓死,咱們去領膳,難道廚房還能不給?頂多就是菜色差了些。”
“說的也是。”喜鵲也喜孜孜地喫了起來。
“放心吧!清平伯府不給你們喫,我給。”一個聲音幽幽地由兩人身後傳來。
劉嬤嬤與喜鵲一時還沒能反應是誰在說話,前者好笑地看向後者,“你能給?”
“我不能啊,就兩顆饅頭,全給了。”喜鵲呆呆反問,“不是嬤嬤說要給?”
“這不是你說的嗎……”
兩人話聲一頓,同時反應到這聲音是從後頭傳來,根本不是對方說的,本能齊齊回頭一看——她們傻呆呆的姑娘,捧着一顆饅頭,邊喫邊笑吟吟地朝着她們眨眼,悄生生地坐在太師椅上,看上去生動靈巧,哪裏還有以前那呆滯的模樣。
“姑娘?”喜鵲沒能由震驚中回神過來,只是本能問道:“你和奴婢說話?”
“嗯,我和你說話。”杜仙兒點了點頭。
“姑、姑娘,你……你你真說話了?”劉嬤嬤反應更大,直接衝到杜仙兒跟前,捧起她精緻的臉蛋左看右看。“真說話了?還是老奴的錯覺?”
“我若非說話,莫不是唱歌?”杜仙兒哭笑不得,一張嫩臉兒被揉來揉去的也不惱。
喜鵲與劉嬤嬤沉默了半晌,突然驚喜地尖叫起來,劉嬤嬤甚至流下了淚,兩個人一擁而上,抱得杜仙兒幾乎斷氣。
“姑娘啊!你終於大好了啊!夫人九泉之下有知,不知會有多高興……”
杜仙兒急急拍了拍劉嬤嬤與喜鵲的背,兩人還以爲姑娘是太過動容,正在安撫她們,遂抱得更緊了。
“姑娘!我們等這日等好久了啊,你是怎麼好的……”
“好好好……先放開,我、我快喘不過氣……”再抱她也要去九泉之下了。
劉嬤嬤與喜鵲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蠢事,連忙鬆手,還想觸碰杜仙兒卻又不敢,只得患得患失地覷着她,手來來去去在她面前伸出又縮回。
杜仙兒就這麼看着她們且哭且笑,眼神卻含着愧疚,這情緒之亂七八糟可想而知。
她也不打擾她們,讓她們好一陣發泄後方說道:“我也不知怎麼就好了,就當那假道人誤打誤撞把我給治好了。”杜仙兒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其實這麼多年來,身邊發生了什麼事我都知曉,娘那麼辛苦的教導我,我也都學全了,就是表達不出來,纔會看來呆頭呆腦。這會兒突然好了卻也不能張揚,爲了我們的安全,須徐徐圖之,你們可明白?”
姑娘這會兒說的話條理分明,莫名帶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勢,讓劉嬤嬤與喜鵲本能的就想遵從。
喜鵲一顆頭點得都快看不清。“姑娘,我們明白的,那我們該怎麼做?”
杜仙兒不語,只是起身帶着兩個人在這無名的破院子裏轉了一圈,心裏便有底了。
“先從打掃開始吧!總要有個睡覺的地方。”
劉嬤嬤與喜鵲得令,馬上找來了清潔用的布巾與掃帚等物,還提來了一桶水。這院子雖破,該有的傢俱用品倒是一樣不缺,把那垂花門一關,幾乎就能自成一戶。
“這正廳及耳房別掃,只要清理後頭我們居住的地方就好。”杜仙兒交代着。
於是廢話不多說,主僕三人隨即動起手,把正廳後頭幾房該擦的擦該洗的洗。廂房不像正廳四面洞開,反而因爲太過老舊,無人進出,門窗櫃子關得密實,裏頭存着的傢俱都還完整,被褥牀帳之類的布匹也還算乾淨,三個人費了大力氣將這些東西全洗了,晾在了小花園之中。
七月的天,一日功夫就能晾乾,今晚先將就一下,明日就有被子可蓋。
而後杜仙兒將正廳牆上幾幅都積了塵的畫取下,先去了灰塵,不管是哪位名家的大作,撕下中間的畫紙,糊到了後頭房間的窗戶上;而後她又拆了廳裏的條案,劈去雕花,房間裏破掉的牀板直接用桌板蓋上……
這幾手讓劉嬤嬤及喜鵲又驚又喜,只覺姑娘真是聰慧,拼拼湊湊的竟也把三個人睡覺的地方完善起來。
花了近兩個時辰,太陽都快下山了,幾人住的房間,還有竈房及茅廁總算是清理乾淨。她們還驚喜地發現竈房裏鍋碗瓢盆俱全,甚至還有一小甕陳年老豆醬和半罐子的鹽,外頭牆邊也堆了不少的柴薪,只是這麼多年幹了又溼,溼了又幹,都碎裂成小塊,倒省得她們劈柴。
忙碌了一下午,三人雖不至於直不起腰,卻也累得夠嗆,一身衣服沾滿了灰,髮髻也亂了,但心中的滿足卻無可言喻。
杜仙兒由屋裏逛到了屋外,滿意地環視四周,看到滿園桂樹,不管別人怎麼看待這個地方,她已經在心裏決定叫它桂院了。
抬頭看了看天色,眼下霞光滿天,已無中午那般炎熱,許多女眷都會趁這時間出房間遊園賞霞什麼的,杜仙兒不由心頭一動,又領着兩人回到正廳。
正廳是沒有清掃的,唯一幾樣完好的傢俱也全被杜仙兒拆了到處修補,她直視着廳內唯一一把能坐的太師椅,抬腳將墊在椅腳下的幾塊磚頭給踹了,而後將椅子拖到門邊,險險的剩三隻腳立着。
劉嬤嬤不甚明白。“姑娘你這是……”
杜仙兒彎脣一笑。“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她話纔剛說完,屋外就傳來了腳步聲,杜仙兒朝劉嬤嬤與喜鵲眨了眨眼,隨即化爲面無表情,雙眼呆滯。
兩人還訝異着姑娘變臉之快,外頭幾名神色驕傲的婢女已經先走了進來,跟在婢女最後進來的卻是杜玉瓊、杜玉瑤兩姊妹。
兩姊妹看着這殘破的正廳,面露譏嘲,冷冷一笑並不說話。
先進來的婢女代爲開口,“瞧瞧這是什麼破爛地方啊?也不知道什麼樣低三下四的人配住在這裏。”
“可別這麼說,咱們清平伯府的大姑娘不就住進來了嗎?”另一個婢女搭腔道。
“大姑娘看來也是個不挑的,住這裏挺適合的。”
“她想挑,但也得先曉事啊!說不準大姑娘還覺得這裏很好,住得舒坦呢……”
衆婢女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喜鵲聽得心生火氣,就要出言反駁,卻被劉嬤嬤攔住。
“二姑娘、三姑娘來此不知有何貴事?”劉嬤嬤沉着臉,形勢比人強,她只能當作沒聽到那些奚落。
“沒什麼,就是來看大姊住在這裏習不習慣。”杜玉瓊眼中的鄙夷可是毫不掩飾。“不過大姊原本就是個髒姑娘,住在這裏也挺適合的,你們說是不是?”
“是啊!是啊!髒地方就適合髒姑娘住,嘻嘻……”衆婢女連忙拍馬屁式地附和着。
杜玉瓊與杜玉瑤聽得脣角微彎,神情愉悅,顯然心情極佳。清平伯府的千金小姐,在母親嫁進來以前,她們姊妹只能仰望,但現在府裏最精緻的蘭院是她們姊妹佔了,而真正的大姑娘被遷到這破爛地方,看着就令人爽快。
一路由蘭院走到這裏,她們也腳痠了,環視這屋子裏只有一張椅子,已經擦乾淨了,估計是杜仙兒的奴才清理給她坐的,杜玉瓊上前就要坐下,然而杜玉瑤腳也酸,怎麼可能把這唯一的機會讓給姊姊,便搶先一步坐了上去。
這時杜玉瓊已經在椅邊,腰都彎了一半,看到椅子被搶,當下不依地就要罵,想不到杜玉瑤這麼一坐,突然整個人就歪了一邊,接着她尖叫起來,連人帶椅子倒下。
杜玉瑤不知道這椅子如此不牢靠,驚嚇之餘只能抓住手邊最近的東西,這麼一扯就把杜玉瓊也帶倒下,兩姊妹摔成了一塊兒。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婢女都看呆了,竟來不及上前幫忙,而劉嬤嬤與喜鵲想到了先前杜仙兒將椅子下磚頭踢掉的畫面,不由表情古怪地看向了自家大姑娘。
但見杜仙兒突然大笑地拍起手來,然後指着地上猶在呻吟的兩姊妹,“髒姑娘、髒姑娘,嘻嘻!”
“你說什麼呢!你纔是髒姑娘!”杜玉瓊氣極,但自己一身狼狽又無法反擊,只能氣得大罵自己帶來的婢女們。“還不快來把我們拉起來!”
一衆婢女慌慌張張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杜玉瓊及杜玉瑤扶起,前者氣得賞了婢女一巴掌,後者則是直接用指甲劃花了某個婢女的臉。
想不到乘興而來,敗興而歸,還被個傻子取笑,杜玉瓊姊妹如何能忍,氣呼呼地指着杜仙兒,“還不快教訓教訓這髒姑娘!居然還敢笑我們!”
衆婢女得令隨即轉身就要撲過來,當真要教訓杜仙兒的模樣,喜鵲驚叫一聲護住杜仙兒,劉嬤嬤則是氣得直接撿起一支斷掉的椅腳,朝着衆人揮舞。
“誰敢動大姑娘,就得先踏過我老劉的屍體!我一條賤命不足爲貴,但你們這些小蹄子平時養尊處優,就不知道誰禁得起我一棍!”
喜鵲一聽,也跟着撿起一根棍子,齜牙咧嘴。“對!誰衝過來我就打誰!大姑娘你們都敢冒犯,是被鬼迷了心嗎?不怕……不怕伯爺事後跟你們算賬?”
簡單的兩句威脅,卻成功喝阻了一干婢女。她們說穿了也是下人,仗着杜玉瓊姊妹的勢狐假虎威,但這裏可不只有杜仙兒一個傻子,還有兩個明白人,今天要真打了杜仙兒,下清平伯的面子,被伯爺知道,杜玉瓊姊妹有柳氏說項肯定沒事,但她們可不好說。
杜玉瓊姊妹見到婢女們膽怯了,氣得渾身發抖,但總不可能自己衝上去打人,畢竟那劉嬤嬤與喜鵲當真是一條賤命死不足惜,什麼都敢豁出去,她們姊妹如此矜貴,豈可把自己搭進去。
“哼!你們給我記着,我們姊妹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因爲身上還髒着,杜玉瓊及杜玉瑤受不了,只能撂下狠話,無奈地帶着大批人馬退去。
劉嬤嬤與喜鵲鬆了口氣,手一鬆,椅腳落在地上,她們狠狠喘了幾息之後,才勉強平息了內心緊張,隨即轉身一臉崇敬地看向了杜仙兒。
“大姑娘!你真是太厲害了,怎麼就知道她們姊妹會去坐那張椅子……”
兩人絮絮叨叨,但杜仙兒卻仍是那副呆滯的模樣,彷佛又變回以前那個傻子,讓劉嬤嬤與喜鵲越說越驚,最後都忍不住上去搖晃她了。
“大姑娘?你怎麼了?不會又變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