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律所說的情報太過重要,杜仙兒不方便讓他人轉達,決定親自走一遭。兩老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好阻止她,只能緊張兮兮的要她沿路小心。
本決定隔日早晨出發,算準午時左右在南宮毅用膳的時間抵達,屆時他必然在營房之中,不會找不到人。然而當天杜仙兒的靈魂就離了體,渾渾噩噩了半日,幸虧南宮毅的雙親都以爲她孕期嗜睡,看她身體好端端的便不以爲意,否則還真要嚇壞老人家。
杜仙兒醒來之後冷汗涔涔,當下決定立即出發。
由於她懷着孩子,無法再扮男裝,扮成趙嫺也沒有意義,所以她按着原本的裝束,馬車裏只有喜鵲伴着,外頭帶着幾名護衛,低調地朝軍營而去。
來到軍營已入夜,這樣孤伶伶的馬車自然極受警戒,幸而護衛們以前也都是兵員,與守門的侍衛彼此認識,這便少了很多盤查,再加上南宮毅給了杜仙兒任意出入軍營的令牌,所以稍一覈對身分,總兵夫人來到軍營裏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軍營。
不說那些仍在值勤中的,就是杜仙兒到南宮毅軍帳中的這一路,見到她的將士們都是鞠躬作揖,相當恭敬,甚至有的小兵看到她都下跪了,只因她幾乎是傾盡家財的在替大軍籌措食糧,不是心懷大愛的人,根本做不到這麼多,遑論她地位如此尊榮,明明可以躲在京城揮金如土。
一路行來,杜仙兒感慨良多,她真覺得自己做的不算什麼,因爲她付出的是身外之物,但這些將士們付出的可是生命,豈能一概而論?
當杜仙兒進到南宮毅的營房之中,他已經把自己打理乾淨、恭候已久了,然而當想象中的麗人兒終於出現眼前,卻圓了一圈兒,饒是他如此沉着之人,也忍不住驚詫地傻問道:“仙兒,你胖了?”
杜仙兒很是哭笑不得地瞪着他。“你見過有人只胖肚子的嗎?”
南宮毅還沒能反應過來,只是狐疑地盯着她的肚子,之後想到了某種可能性,他眼睛越張越大,最後爆出狂喜。
“你懷孕了?”說這話的時候,因爲太激動他差點咬到舌頭。
杜仙兒微笑着點頭,她的笑容比起以往的明媚,又多了一種慈愛的柔情,讓南宮毅動容地湊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手貼在她肚子上。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人告訴我?你身體還好嗎?是誰在照顧你?大夫怎麼說?孩子……怎麼不動啊?”
這是他的孩子啊!很快的他就會有一個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東西朝着他咯咯笑,在他懷中搖晃着小手小腳,叫他爹爹,讓他拉着學走路……天老爺,他多麼期待快些見到這個孩子!
南宮毅光是想象一個融合了他與杜仙兒容貌特徵的小娃兒,心都快化了。
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暈,不過最後一個問題倒是拉回了她的理智,讓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來。“才四個多月還不到會動的時候呢!”
“四個多月……”南宮毅手不忍離開她的肚子,索性抱着她坐榻,放她坐在自己大腿上。“旁人都說懷胎十月,所以再半年左右,我就能見到孩子了?”
“是啊!你喜歡男孩女孩?”杜仙兒依戀地倚着他細聲問,從知道懷孕的第一天迄今,只有現在她才覺得內心踏實了。
“我都喜歡!如果是兒子就跟着我學功夫,如果是女兒就跟着你學廚藝,給她穿漂亮的粉色衣服,替她綁好看的小啾啾,穿鑲着透明琉璃珠的小繡鞋,等她大點,就讓她坐在我的肩膀上,給她當馬騎……”
杜仙兒哭笑不得地睨他一眼,什麼兒子女兒都喜歡,這明明就是想生女兒!
然而,沉浸在有個粉嫩糰子可以嬌寵的傻父親南宮毅,突然斂起那嚮往的神情,微微一喟。“只是不知道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我能不能陪在孩子身邊,伴他成長……”
“夫君,介意和我說說現在情勢如何嗎?”杜仙兒沒來由地問道。
南宮毅從沒有瞞她任何事,她既問了,他便言簡意賅地道:“敵軍主將巴巴託表面上一統草原,事實上很多人不服他,他只要打贏這場仗,就能建立他在草原的無敵地位,所以他攻勢日漸凌厲。如果在糧草充足的情況下,他不足爲懼,我有把握將他們趕回草原深處,但如今我軍的食糧只能支撐不到一個月,省喫儉用讓將士們都有些有氣無力,這樣下去很可能讓巴巴託得逞。”
杜仙兒突然起身,坐到了他對面,臉色嚴肅地道:“其實我今日就是爲此而來。”
南宮毅聞言,也收起了柔情,拿出正經的態度回道:“怎麼了?”
“前日,岑律到鎮上找過我……他投靠了韃子皇室。”杜仙兒將岑律來訪時說的話,詳細地說了一遍。“……他既然說王子札吉會暗殺巴巴託,代表北方會亂一陣子,我想你的機會就在於此。”
南宮毅沉默了下來,腦筋飛快地動着,而後帶着杜仙兒走到了沙盤邊,指着韃子軍王帳的位置,“札吉是巴巴託的兒子,也是他的副將,和他父親一樣野心勃勃,威望其實不下於巴巴託。
如果巴巴託被札吉暗殺成功,即使會亂一陣子,沒幾天札吉必能取代巴巴託的位置,我軍根本無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取得優勢,而且要深入草原至他們的據點,對我軍極爲不利……”
“那我們該怎麼利用這個優勢?”杜仙兒有些不安,她想得太簡單,當真以爲戰爭可以就此結束。
想不到南宮毅卻笑了起來。“如果我們讓巴巴託私下接到密報,說他兒子想要暗殺他呢?”
杜仙兒眼睛一亮,立即懂了他的意思。“那他們父子就會鬥起來,一旦韃子軍內鬨,亂的時間就會更久,說不定……說不定還會讓他們重新分裂!”
南宮毅喜歡與杜仙兒談話,就是因爲她一點就通,還能舉一反三。“只是這個前提是,我們必須精準的掌握札吉動手的時間,才能透過內應讓巴巴託看到自己將被刺殺的證據……”
杜仙兒輕輕咳了一聲。“其實……那個……我早先靈魂又出竅了,飄到了札吉的營帳,剛好聽到了一些事……”
南宮毅心頭一動,一臉複雜地看着她。
“你放心,孩子沒問題的!我那能力,通常都是己身面臨危險時纔會發生,不會影響肉體。如今你知道了那危險,替我解決,就是保護了我和孩子啊!”杜仙兒一看就知道南宮毅在擔心什麼,遂好聲好氣地安撫他。“我聽到了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札吉刺殺他父王的時間,應該在十五天之後,他安排了弩箭手……”
杜仙兒細細的將札吉的佈置說出,彷佛身歷其境似的,聽得南宮毅都不得不相信,這個消息必然是真的,而且巴巴託若中招,必死無疑。
“還有第二件事,或許能安慰你一點。”杜仙兒說到這兒,居然覺得有點可笑。“其實韃子軍對我軍的攻擊日益猛烈,也只是個幌子,因爲他們與我軍發生一樣的問題,就是缺糧!甚至他們的糧草更少,只能支撐不到半個月了,巴巴託纔想要快些贏下這一仗,他們的軍隊也是餓着肚子在打仗的!偏生巴巴託怕札吉功高震主,所以剋扣了札吉手下部隊的糧食,纔會引他憤怒地想要弒父。”
這倒是個有利的消息,南宮毅的眼睛眯了起來,思索着如何結合杜仙兒帶來的情報,替己方製造一個必勝的局面……
此時,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便報到李凱驚悸地喊叫,“將軍,急報!京城八百里加急的急報!”
南宮毅也顧不得與杜仙兒交談,急急開了門讓李凱進來,那李凱與岑律有些相同的書生氣質,一直都是不疾不徐,像今天這樣慌慌張張的情況,着實少見。
南宮毅由他手上接下一封信,看完之後臉色大變,杜仙兒的心情也隨他的神情七上八下的,因爲他看起來不像驚懼,也不像生氣,但又不是高興,反而有點像是喜怒哀樂種種情緒交織,讓他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
果然,南宮毅接下來說的消息,讓杜仙兒亦是滿臉的一言難盡。
“陛下駕崩了,五皇子奪嫡失敗,由大皇子繼位。而大皇子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將我軍的糧草運來。”
李凱很快的在心裏計算了一下,忙說道:“八百里加急的信,約莫二十五日可以由京城抵達我們這裏,扣掉這個時間,糧草應該再一個月左右會送來!”
“那是我軍可以放開了喫的意思?”杜仙兒亦是欣喜,眼中有了光采。
南宮毅與李凱對視一眼,俱是哈哈大笑,煩惱了這麼久的問題,終於可以獲得解決,他們可以用盡全力去打贏這一仗了。
“如果是這樣……”杜仙兒妙目一轉,笑道:“妾身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助將軍勝利,不知將軍要不要聽一聽?”
“哦?”南宮毅可從來不敢小看她。“你說。”
“我們不如這樣那樣……”
杜仙兒的聲音放得小了,但當她說完自己的計劃時,南宮毅與李凱的笑聲卻比平常還大。
“就聽你的!這一仗,我們必勝無疑!”
***
南宮毅把握住了岑律及杜仙兒給的消息,成功地攪動了韃子內亂令巴巴託父子反目,趁着他們自顧不暇,南宮毅率領大軍將他們趕回了亦集乃,中原軍遂在亦集乃城外駐紮。
亦集乃說是一個城,其實並不大,臨居延海,被一片胡楊林包圍着,宮室、官署、佛寺、商鋪、民家等井然有序地形成了聚落,佛塔在夯土城牆的四角上矗立,城牆由荊棘、橫木和着沙土建成,簡陋卻堅固。
到了晚上,城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風吹的呼嚎聲,若不是待在屋裏,吹來的沙都能把人的臉刮疼。
然而到了清晨,烈日由沙漠的遠端升起,晨曦映紅了胡楊林,灑滿在綠洲之上,幾隻赤駝馬孤伶伶的在沙地上走着,城人升起了炊煙,頗有些大漠孤煙直的蕭瑟感。
南宮毅既知韃子也缺糧,便以強勢軍力圍困整座城,韃子的後續補給上不來,城中又快被喫垮。幾天過去,終於逼得札吉與巴巴託不得不暫時言和,商討如何反攻中原軍。
決戰就在今日,城牆之內,札吉與巴巴託集結了大軍,帶上最精良的武器,穿上盔甲,騎着高大的馬匹,父子倆很快就走到了城牆之上觀望。
然而,南宮毅率領的中原軍,擺出的陣仗卻讓巴巴託父子有些摸不着頭腦。因爲他們至少擺了幾十座大鑊在隊伍之中,那通常是軍隊用來烹煮食物用的,大到可以放下一整頭豬。
兩軍對壘,攻勢一觸即發,南宮毅突然一聲令下,發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命令,站在大鑊旁的伙頭兵們,開始下醬料,炒肉,加水,居然不明所以地燉起了紅燒肉。
韃子軍看得茫然,卻不妨礙他們被逗得哈哈大笑,異族將士們用着聽不懂的語言,嘲諷着中原人只會喫,身體卻比小羊羔還要弱云云,一直到紅燒肉的香味飄到了城廓之中,那味道簡直香得不似人間該有的食物,光聞就肯定好喫得不得了,韃子軍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們豈會知道,經過杜仙兒改良的紅燒肉,烹煮的時候飄香百里,大塊豬肉在紅中帶棕的醬色厚湯中翻滾,也令人眼饞。原本韃子軍就天天喫不飽,現在聞到這個味道,更覺腹中飢餓難耐,胃隱隱發疼,四肢都開始發軟,手上的武器簡直要拿不穩。
反之南宮毅這方,在前一天就讓將士們喫飽喝足,個個精神飽滿、鬥志昂揚。其實紅燒肉的香味也在誘惑着他們,但南宮毅承諾了,只要成功殺敵,就可以回來喫肉,而且愛喫多少喫多少!所以這樣的致命香氣反而成爲一種激勵,人人都想喫上這一口肉,在戰場上的發揮自然更加淋漓。
“殺!”南宮毅揮動了帥旗。
“殺——”數萬大軍向前衝去,開始攻城。
接下來的結果很明顯了,精銳之師對上劬劬哀兵,猶如摧枯拉朽,城牆上的韃子兵根本擋不住如此凌厲的攻勢,對方的利箭,直接射穿他們的藤盾;對方的刀,一來就砍翻了他們的彎刀。甚至連馬兒——縱然是草原駿馬,因爲缺乏足夠的草料,都比不過對方矮馬的奔襲,戰局兵敗如山倒。
不一會兒,城門就被攻開了。留守城內的韃子大軍不得不出城應戰,在大軍彼此牽制的時候,由南宮毅帶領的青燕軍不知由何而來,在側翼頻頻偷襲不說,待到韃子兵形成潰敗之勢欲躲回城內,青燕軍鬼魅似的殺了進去,引領後方大軍入城,只花了一個早上的時間,佔領了亦集乃城,南宮毅以一抵十,銳不可擋,還親手活捉了巴巴託與札吉。
這時候,紅燒肉正好燉得又香又爛,入口即化,紅湯滾滾,令人望之垂涎。
伙頭兵們這還是首次上了戰場,親眼見到對敵時的槍林刀樹、衝鋒時的金鼓連天,看得他們熱淚盈眶,心中衝擊久久不能抹去。
他們又哭又笑地抬着大鍋子,在軍隊取下城廓後大大方方的隨後入城。想不到他們的弟兄們早已經站在城門迎接他們,一個個笑得比天上的太陽還燦爛。
“不錯啊!真有你們的!這紅燒肉燉得香,讓韃子刀都拿不起來啊!”
“這回能贏得這麼快,可以說伙頭兵厥功甚偉啊!”
“你們挺厲害的,站在前線居然能面不改色的燉肉,老子服你們!”
“哈哈哈,你們今日的表現,功勞肯定能記上一大筆……是說肉什麼時候才能喫啊!”
聽着弟兄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稱讚,伙頭兵們哭得更醜了,卻也笑得更大聲,他們幾乎無法抑止自己澎湃的情緒,只能無法自制的發泄。
要知道他們一向被視爲軍隊中的廢物,如今一朝也能成爲英雄,這種天大的轉變,飄得都站不到地,讓他們都有一種此生無憾的感動。
其中,曾經跟隨杜仙兒爲青燕軍煮食的陳竹與萬青,也在伙頭兵之中,哭得尤其悽慘,每個伙頭兵都知道這計謀是杜仙兒獻的策,那紅燒肉能這麼香的做法,也是她手把手教他們的。
“阿竹……夫人真的沒有騙我們。”
“對,夫人真的讓我們這些伙頭兵,成了軍隊裏最耀眼的英雄!”
於是他們滿足了,開懷了,誠如杜仙兒所說,他們終能抬頭挺胸,大聲的說他們的地位無可取代!
“喫肉啦!”
幾十個大鍋擺了出來,伙頭兵笑吟吟的將紅燒肉分給大家,他們也跟着喫肉喝湯,旁的弟兄們把酒灌進他們嘴裏,以往沒交情的將領搭着他們的肩說笑,喝醉的人胡亂說着渾話唱着鄉音,沒喫飽的人到處打劫別人的肉,勝利的喜悅讓他們都有些脫了形。
南宮毅立在城頭之上,與李凱看着這一幕,皆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只可惜夫人看不到。”李凱不由嘆息。“這次勝仗,夫人能居首功!”
南宮毅收回了看向城下的目光,微微轉身,卻是面向了甘肅鎮的方向,一腔柔情全飛向了遙遠的佳人身畔。
“仙兒原就不凡,她終會獲得該屬於她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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