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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 蔡小雀 / 第11章 / 共20章

錢良媛落胎了,腹中骨肉恰恰滿三月。

那天稍後,自然不是擅婦人病的吳太醫去診治,而是葛老院使祕密前來東宮。

趙玉和李眠都沒有去錢良媛的寢殿,而是夫婦靜靜對坐拓間,各自行事。

一個神色深沉淡然,手中持着卷通州志,眼神落在紙上,心神卻不知在何處。

一個則是在燈盞下理算着東宮帳目,清秀的臉龐默然,不發一語,也看不出內心浪濤翻湧苦澀流淌。

趙玉沒有意識到他們夫妻之間自回寢殿後便氛圍凝滯,他腦中兀自陷入前世今生糾纏的陰霾和情緒中……

他眼前彷彿浮現了前世那個爲他誕下一聰慧孩兒,頗受他器重的錢貴妃,溫柔體貼、談吐不俗……她出身工部尚書錢家,自幼飽讀四書五經、熟諸琴棋書畫,容貌如畫清媚若蘭,是大部分男人心中最上乘的妻室對象。

曾經,他這個太子對於能迎此佳人爲良媛,弄蕭奏琴、詩畫相合,也甚是欣喜。

可後來……

他嘴角微微上勾,隱含澀然自嘲之意。

李眠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上的狼毫和帳冊,怔怔地看着身邊年輕俊美尊貴的丈夫。

依然高大英挺得令人心醉,可這一刻,她卻覺得他人雖在自己跟前,實則疏離隔膜如中有萬仞千山,她看不透,也攀不過。

自她嫁入東宮三年來,無數次被他的疼惜寵愛掩蓋壓抑下的惶惑驚疑不安,此時再度蠢蠢欲動地抬頭……

玉郎身上有着她永遠也捉摸不清的謎團,如墜十里大霧間,恍恍惚惚迷迷茫茫,伸手觸及的,腳下跟隨的,唯一能倚仗的也只有他的溫暖和愛重,可若一朝他後退了一步,鬆開了她,她便什麼也抓不住……當一無所有。

而她自小沒有親緣,喪母無父,最不陌生的就是失去,最害怕的也是失去。

李眠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閉上眼,搭在裙裾間的手慢慢地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玉郎,”她睜開眼,杏眼裏的惶惶又被遮掩得消散無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澈懇切地問:“爲什麼錢良媛的事不說與我知?”

趙玉驀然回過神來,有一絲心虛氣短,忙溫柔笑道:“孤不是成心瞞着你?只是這個中情由太……骯髒了。”

她凝視着他。“僅是爲這樣嗎?”

趙玉眼神挪移了開來,不敢接觸她純淨黑白分明的眼眸,彷彿……唯恐會倒映出他內心深處種種的隱晦不欲人知。

他怕,她看出自己的隱瞞和……卑鄙。

“殿下,你我結髮爲夫妻,相知相許生死與共,還有什麼不可說?”她輕聲地問,隱含懇求。

“玉郎,別瞞我好嗎?”

他恍若捱了一記悶棍般,身軀僵挺了起來,渾身肌肉緊繃硬如巖,本能驅使他想逃避——霍地站了起來。

就在此時,百福來報葛老院使到了。

“孤出去聽聽,你好好歇着吧,”他鳳眸低垂,睫毛掩住所有心思,強笑道,“別胡思亂想,傷了你我夫婦情誼。”

他步伐沉穩中帶着一縷幾不可察的慌亂,很快消失在內寢殿大門,百福快步跟了隨侍上去。

李眠一動也不動,半晌後慢慢拾起狼毫,沾了硯底濃墨……頓了一頓,這才繼續在帳冊上勾勒載錄。

“娘娘?”始終守在角落的百茶感覺到不對勁,忍不住挨蹭上前,憂慮地問:“……小姐,殿下、殿下說得有道理,錢良媛的事兒畢竟太陰私駭人,便是說了也髒了你的耳……想是因爲這樣,殿下當初才騙您說錢良媛是假孕的。”

“百茶,我信殿下是爲了我好才瞞着我。”她沒有抬頭,落在紙絹上的墨字一筆一畫毫無遺漏,可唯有她自知,胸腹間有種說不出的蒼涼感逐漸擴大蔓延開來。

殿下真的待她極好極好,好的常常令她覺着自己猶如置身夢中,不知哪一日黃粱夢醒,枕畔人空。

雖話本兒上也曾描說: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可她也知,這世上從沒無緣無故的愛或恨,他究竟爲何待她如此情深義重,三年來不離不棄,日日盛寵,所爲何來?

她問過,他也只笑而帶過。

自己並不想做不知好歹、不懂惜福之人,問得多了,反似是質疑他待自己的情真意切有假?

這未免也太教人心寒。

所以她信他,只要他說的,她都不疑。

所以她被他保護在東宮之內,無論好的壞的,皆阻絕在耳目之外,是對是錯,也由他爲她擇辨做主。

她唯一能報答的,就是成爲真正能爲他分憂解勞、生死一體的妻子,而不是一株只知依附丈夫存活的菟絲。

可他……不信她。

不,眠娘,別再去想了!

……他是你的玉郎,不是德勝侯,你也不是阿孃。

李眠不斷吸氣吐氣,嚥下喉頭的酸澀慌懼,竭力穩穩地握着筆,好好地將這本帳冊書寫完成。

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阻止手不抖,可她卻阻止不了慌惴不安的心上那逐漸塌陷荒涼的空洞……

*

四皇子府

年輕俊俏的趙玧自收到了那紙祕信後,將自己關在書房中足足一夜,直到翌日推開門時,眼眶血絲遍佈,神情殘留隱隱憤怒癲狂。

文二爺憂心忡忡地望着他,想勸,最後還是長嘆一聲。“四殿下,都是臣誤了您。”

“二舅舅,”趙玧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恍若瀕臨瘋狂的困獸。“我的孩兒沒了……傾顏姊姊……也再不能有孕了。”

“四殿下禁言!”文二爺臉色一變,警告地掃視過一衆職守四周的貼身護衛,但見護衛們俱是神情驚恐,慌忙退下。

趙玧抓住了文二爺,咬牙切齒地怒視着他。“二舅舅,如果不是當初母妃執意要把傾顏姊姊送進東宮,她早就是我的妃子了,我與她又何至於會——”

“四殿下,你還想不想要那個‘大位’了?”文二爺勃然低喝。

他一呆。

“如若四殿下甘心一生屈服於太子,甚至是你三皇兄之下,那麼便早早散了手中籌謀多年的底牌,臣至多從此被文家除族,再無宗族家世可靠……”文二爺痛心疾首地低道:“臣……雖是你親舅父,可文家如今長房坐大,你母妃早已親近長房多時,全然忘卻我和她當初身爲庶子女,是如何在嫡母兄長手下被搓磨的……”

“二舅舅……”

文二爺聲音沙啞了,似嘆似泣似笑。“一朝富貴在手,又哪裏記得誰纔是親骨肉?四殿下,你若非心知肚明,娘娘重視三殿下勝過你,連同文家長房傾力相助,你又何須這些年來要臣爲你多方奔走籌謀?”

“母妃……不公……”趙玧拳頭捏得格格作響,雙目赤紅。“先是奪了傾顏姊姊給太子大兄,又將文家全給了三皇兄,難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孩兒嗎?爲什麼?爲什麼她總要拿走我想要的東西?”

“那是因爲太子有權,三殿下有寵。”文二爺嘲諷地笑了。“你母妃自小聰穎心機過人,她想謀劃的,鮮少有失手,她的籌碼,也只會留給她認定的贏家。”

如他,雖是親兄弟,一旦分量不夠,也是最能輕易被捨棄的。

江山如畫,權勢醉人,能當上皇后自是長樂無極,可唯有太后,方是後宮最至高無上的存在。

“二舅舅……”

“四殿下,如若你不想再被任何人奪走你心中所愛,不想命運再掌控他人之手,你就得咬牙撐下去。”文二爺緊緊握住他的肩頭,眼神灼熱。

趙玧一臉迷茫。“可我的對手不只是太子、二皇兄,甚至是母妃和三皇兄和整個文家,而且,而且更遑論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始終是不一樣的。”

雖說確實是當初他不夠強大,母妃纔會無視於他的懇求,將傾顏姊姊拋了出去。

可有優秀強大的太子大兄和戰功彪炳的二皇兄在前,嫡親兄長三哥在側,他在父皇膝下唯有熱血天真莽撞的一面可撒歡,可博得父皇的關注疼愛……

他又如何不知父皇疼他這個幼子,可最最看重的還是太子長兄!

文二爺淡淡地道:“在您生爲四皇子的那刻起,就註定您沒有後退的權力,區區文家之中,只要手中無權,就只有成爲犧牲品的命,何況是皇家?雖自古皆有:皇帝愛長子,百姓疼麼兒一說,但坐在至高無上位置的帝王,又如何容忍得了父老子壯的危機?”

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

趙玧呼吸急促濁重起來,眸光中有着烈火、不甘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惶惶。“二舅舅,你真認爲我還有勝算?”

“正因諸皇子已長成了爪牙鋒利的猛虎,唯四殿下您年方弱冠、羽翼不豐,對皇上而言威脅性最弱,自然是最能放心寵愛的幼子。”文二爺微笑,面有隱隱得色。“四殿下?您的劣勢,恰恰是您的優勢。”

皇上如今龍體漸愈,無論在之前的病重是一場謀算,抑或是真有其事,可皇上一甦醒,就表示局勢已經被穩定掌控下來,這對四皇子是最好的。

趙玧畢竟是帝王血脈,骨子裏竄流的又豈會沒有撕咬爭奪上位的野心?

“可傾顏姊姊……”趙玧咬牙,黯然。“我怕她等不及了?”

那個女人,什麼都想要,卻什麼都要不起,既沒有那個命格和手腕,就別盡做顛倒衆生甚至母儀天下的大夢!

文二爺嘴角諷刺一扯,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溫和慰解道:“四殿下,您當務之急是到娘娘跟前痛哭一揚,不提往事,只提您本無爭位之心,然三殿下現今受文家嫡系主導,不惜下藥,致使您和錢良媛亂了倫常……將親手足步步進逼至絕境,也要剔除可能的皇位爭奪者,您……便求娘娘到皇上面前,主動將您遣往皇山守陸三年吧。”

“二舅舅?”趙玧大驚,不敢置信地瞪向文二爺。“不說傾顏姊姊正是需要我護着她的時候,你讓我去守陵——這不是正中了三皇兄的下懷?”

“此際正逢風尖浪頭之上,四殿下當以退爲進。”文二爺平靜深沉地道:“況且娘娘就算再器重三殿下,也不會當真坐視你二人手足相殘,她是要你退下來,以三殿下爲尊,並不是要將你打壓至一蹶不振。”

趙玧沉默良久,最後苦澀嘲弄地笑了。“二舅舅,所以我最終……也得犧牲傾顏姊姊了是嗎?”

正如母妃選擇爲了三皇兄犧牲他一樣。

“她是你的弱點。”文二爺毫不猶豫地冷漠道,“三殿下和太子,可不會眼睜睜錯過這把最鋒利的刀。”

——瞧,在這場皇家兄弟博弈戰場中,沒有看清楚自己位置的錢良媛,不就把自己和四皇子生生陷於死地嗎?

不過,算她還有小聰明之處,知道把這盆髒水往東宮裏潑……

文二爺心中猛然一動,臉色嚴峻緊繃了起來。

不,不對,以東宮如今被太子經營得猶如銅牆鐵壁一般,錢良媛落胎一事又是如何傳進四皇子耳裏的?

是……太子?他究竟想做什麼?

“我果然是母妃的孩子,”良久後,趙玧低低道。“一樣的冷血,一樣的無情……”

他們永遠會知道,什麼樣的選擇纔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文二爺默然,半晌後纔開口。“活着,有權,纔有資格談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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