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了東宮,李眠正親手爲太子縫製中衣,聞言先是失笑,隨即一臉崇敬仰慕地嘆道:
“母后大能,不愧我大武母儀天下之國母。”
有江皇后珠玉在前,鳳凰昂昂,李眠更覺自己相較之下,簡直更像是雜魚兒一尾。
只可惜好白菜總教豬給拱了,當年的江皇后便……咳,不能再提,不能再提了。
“時人也常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她喃喃,這說的是自己呢。
其實她常常也苦思不得其解,爲何太子會看上她?而且這些年來對她愛之珍之,護在手裏怕掉了,含在嘴裏怕化了……李眠打從自己出生以來到今年十八歲,翻來覆去檢視過不下千百回,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撞了大運,一能得聖上賜婚,二能叫殿下愛寵?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頭都疼了……
她揮去心底不斷冒泡泡兒般浮上來的心虛氣短,專注回自己手頭上這件雪緞中衣。
旁的她也不大會,琴棋書畫更是自幼就沒先生教授過,只有出身蘇繡的奶嬤嬤見她整日傻乎乎地盯着水缸裏的胖魚發呆,要不就是趴在欄杆上對着天上的雲舒雲捲髮楞,憋着滿腹心酸的一腔老淚,索性把一身繡藝全教了她。
“——眠姊兒,咱們做女子的打從孃胎落地便是一生喫不盡的苦,這世上父母兄弟夫婿子女都未見能指望得着,唯有自己習得一門手藝,再不濟也能靠這雙手藝活兒餬口過日子。”奶嬤嬤說着說着又開始嚎啕拍大腿了。“嬤嬤苦命的大小姐啊……學得那般賢良做甚啊?全都餵了狗啊……這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的啊嗚嗚嗚……”
奶嬤嬤在她十二歲那年過世了,可老人家的教誨和哭罵言猶在耳,每每想起都分外“振聾發聵”——
李眠眨眨眼,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三年前,她出嫁的那一刻,自己其實也是嚇得不行的,若非天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雞崽子一枚,恐怕翻牆逃婚遠走鄉隱姓埋名做織孃的心都有了。
但幸虧……她沒逃。
李眠想着想着,沒來由小臉悄悄羞紅了起來。
“娘娘,是不是熏籠太熱了?”百茶察覺到異狀,體貼入微地問道。
否則深秋時分,主子娘娘又素來畏冷,怎麼臉能紅成這模樣?
“咳,沒事兒。”她回過神來,眼神有些飄呀飄,不敢對上百茶認真誠懇的關懷神色,忽地又眨了眨眼,疑道:“怎地兩天不見百果了?一向不都是你倆輪值的嗎?”
百茶心下一凜,面上卻笑得好生自然。“娘娘,百果受寒着涼了,告假在屋裏休息喝苦湯藥子呢,她怕您着急,不讓奴婢說的。”
她一怔,半晌後點點頭道:“那便讓醫女多經些心給她看看,多用些好藥養着,便從我的分例上出吧。”
“喏,奴婢明白。”百茶暗暗鬆了口氣。
李眠低頭繼續縫補,待聽得百茶的腳步剛剛跨出了內殿門檻,頭也未抬地輕聲問了一句:“那雪玉棒瘡藥可送去了?”
“娘娘,您放心,奴婢盡都給百果用上——呃……”百茶脫口而出,下一瞬手足失措地僵立在當揚。
李眠還是沒有抬頭,隻眼眶隱隱發澀,聲音卻很是平靜。“那便好。待百果身子妥當以後,本宮送她一筆豐富妝奩,你幫着把她好生髮嫁了。”
“小姐?”百茶臉色嚇白了。
“她的表哥是個癡情的,至今仍苦苦等着她,偏這傻丫頭一心陪我。”她手裏的銀針顫了顫,隨即又穩穩地穿透銀鍛打了個緊實的結,低道:“可她是再不適合留在我身邊伺候了……也怪我,忘了如今咱們是身在東宮,而不是舊時德勝侯府後宅裏僻靜的那一個小小院落裏。”
“小姐……”百茶奔了回來,抱住她膝上仰頭落淚,哀哀懇求道:“小姐,求您別送走百果,她還盼着早些養好傷回來伺候小姐啊……”
李眠心頭也是一陣酸楚難禁,小手輕輕撫着百茶的發,柔聲道:“天下本就無不散的宴席,我早前就有意讓你倆趁着東宮的勢,尋個好人家風光出嫁,正兒八經地做個平安富貴的當家奶奶,可你倆不捨得,我又何嘗捨得?竟也這樣一年耽擱過一年……到了現在。”
“奴婢不嫁人!”百茶淚流滿面,堅定地道。“您還記得嗎?奴婢五歲那年被嬤嬤買進府,就到小姐身邊伺候了。”
她眸底水光瀅然,喉頭髮哽。
“小姐那時才兩歲大,卻一見到奴婢便樂呵呵地笑,還撲到奴婢跟前喊姊姊……奴婢受寵若驚地抱着您,卻發現明明該是德勝侯府最最金貴嬌養的嫡姑娘,怎瘦得跟個小豆芽兒似的,身量輕得連奴婢五歲孩童都抱得起,可您的小身子卻暖得教奴婢心疼……打那一刻起,奴婢就在心底立了誓,定要一輩子守着小姐,護着小姐的。”
李眠無聲地落淚了,小手將百茶顫抖發冷的手握得更緊,最後親自扶起,凝視着她輕聲道:“百茶姊姊,如今東宮看似地位泰山穩固、態勢烈火烹油,可陛下病重,前朝後宮衆人心思各異蠢蠢欲動,咱們給不了殿下助益,卻也不能成爲旁人突破東宮固若金湯的護衛,傷害殿下的那一根毒針。”
太子殿下娶了她,本就是一筆虧損甚巨的胡塗帳,不但身後的孃家忠奸莫辨,她自身又非受過正統森嚴公侯員女教養長成的,不曾學過理家中匱之術,更無人教習心機手段,唯一憑着只有這一顆本心。
可在風雲變幻詭譎的前朝後宮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純厚良善,因爲這往往便代表着——無能。
李眠眼神掠過一絲黯然落寞,卻又迅速地掩飾去了。
她不是個稱職的太子妃,但爲了殿下,她還是會更加努力去學着做好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百茶一驚。
李眠本想瞞着這兩個貼心相惜如姊妹的丫頭,終是不得不說了太子殿下那夜悄悄對自己說的密語。“錢良媛,不是咱們東宮自己人,她故意扮姿作態,裝出有孕卻刻意隱瞞的模樣,把消息層層疊疊曲折透進了百果這傻丫頭的耳裏,再藉她的口說給我聽……”
百茶麪色變了,忍不住咬牙切齒暗恨錢良媛的惡毒,又惱起百果的不爭氣。“這不長記性的,太子殿下只命人賞了她二十板子還真是便宜她了,照奴婢想,真該再多打上二十板子纔是……只是,小姐,您是怎麼知道奴婢瞞了您百果被罰的?”
李眠笑嘆了一口氣。“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又何嘗不知道你的?”
她們主僕三人自小在德勝侯府互相扶持長大,相知甚深,百茶若心裏發虛,面上就笑得越發燦爛。
而能教百茶忌憚敬畏不敢對她說真相的,也唯有真正的東宮之主——太子趙玉了。
太子殿下日理萬機,卻爲何同她的貼身宮女過不去,想必是百果犯了太子殿下的忌諱。
這幾日百果也就多嘴說了錢良媛的事兒……
“總之,百果……也是我連累她了。”她嘴角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澀的愧疚。“然殿下罰她也是對的,東宮正值多事之秋,百果的性子太容易被當作靶子,殿下的人查到錢良媛那頭已安,想藉百果之手送‘生子祕方’給我……衆人皆知東宮至今尚無子嗣,始終是最大隱憂,我身爲太子正妃,病急了恐也避不了亂投醫。”
百茶聞言倒抽了口涼氣,驚悸得冷汗涔涔。“好狠毒的計,好惡毒的人心!”
“這三年若非殿下牢牢護着,咱們只怕早就給人填了牙縫還不夠,”她喟嘆,眼神悵然。“相較之下,咱們在德勝侯府那些年經受的絆子,喫過的苦頭,想想也不過就是殘羹冷飯,缺衣少食罷了,太太……心再狠,也沒有要了咱們的命。”
而那“生子祕方”,可是真真正正無色無味見血封喉的毒汁子呢!
“娘娘……”
“總之,”她回過神來,再度握緊了百茶的手。“殿下是我的夫郎,是大家夥兒的主子,東宮上下,只要殿下安好,我們才能安好——明白嗎?”
“奴婢明白,以後定會更加嚴謹,不教殿下和娘娘失望的。”百茶滿臉鄭重。
“嗯?幸虧你主子娘娘身邊還有個懂事的。”
一個威嚴清朗的嗓音響起,百茶哆嗦了一下,猛地下跪行禮,李眠則是難掩一抹驚喜,急切切迎了上去,卻教肩寬腿長的太子趙玉兩三個箭步趕上前來扶住了。
“慢些,不是說了你且在原地等孤,孤自會到你身邊的,怎又這樣慌里慌張的,萬一絆了跌了怎生是好?”
她小臉飛起一朵霞色,心慌又靦腆地四下看了一眼,幸而百茶和貼身隨侍的百福可有眼力了,早悄悄兒地退下到外間,不敢打擾主子們親親熱熱。
“玉郎,我哪裏就這麼弱了,連這幾步路都走不得了?”她被他一舒長臂摸進懷裏,小臉差點被寬厚胸膛悶撞着了鼻尖,心頭又是發甜又是訕訕地道,“我身子可好着呢!”
李眼有時總錯覺,自己是被他當小女兒甚或是糖人兒養了。
“身子好着?”趙玉低頭看着懷裏嬌軟軟粉撲撲卻清瘦小巧的小娘子,眸底隱有一絲什麼,隨即湊近她耳畔曖昧淺笑。“那下回在榻上可不許再暈了,也不許再求着說讓玉郎饒了你,說再撐得受不住了——”
“不許說!”她忙踮高腳尖伸臂去捂他的嘴,小臉蛋紅似滾燙的雞蛋子,又像熟透嬌豔欲滴的果兒。
他趁勢將她打橫抱起,哈哈暢然朗笑連連……
她又羞臊又歡喜,又因着被抱高高的有些懸心慌亂,小手牢牢環着他的頸項,“殿下放、放我下去吧?我怕高……”
他將她往自己懷裏掂抱得更緊,鳳眸滿含深情與深意。“眠娘,你得習慣——往後你會陪孤站到這天下最高之處。”
她怔怔地望着他,心跳得又快又重又急,滋味複雜萬千難言……似是忐忑又是感動,可更多的是迷茫與無措。
那巔峯之上,至權至貴,卻也是至高至寒……
幼時,她曾聽過奶嬤嬤在焚香敬拜孃親牌位時,噙淚喃喃自語——
……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大小姐,你怎地忘了,真心要拿真心來換……你的心中只有他,可他的心中先是他的權位,而後纔是他的意中人,哪裏還有半點留給你的餘地?
……爲着個男人挖心掏肺傾盡所有,真真是這世上最傻的女子了。
李眠不知怎地打了個冷顫,腦中閃過些殘影,莫名恍惚起來……
“眠娘?怎麼了?”趙玉神情微變,深邃鳳眸浮現了一絲驚惶,霎時心悸如擂鼓地抱着她就大步往外走去。“來人,傳太醫!”
她冰冷略溼的掌心攥緊了他的衣衫,嘴角淡淡蒼白,沒來由地頭疼得厲害,卻不想丁點小事便鬧得興師動衆,勉強笑道:“玉郎,我沒事……你先放下我,我只是被……顛得慌罷了,歇歇就好了。”
他卻哪裏能許她這般輕忽怠慢自己的身子,二話不說將她抱到了前殿朱紗暖閣內間,外頭聽到主子叫喚聲響的百福與衆宮人已然迅速敏捷地動作起來,有斟上熱茶的,有送上安神寧心丸的,還有忙着將燃着銀霜炭的幾個龍鳳熏籠搬近暖閣內間裏,自然早已有身手出神入化的東宮衛士去扛太醫來了。
不過三兩下間,李眠已經疼得蜷縮在趙玉懷裏,嘴脣白得泛紫,滿頭被冷汗打溼了,彎彎秀氣的眉毛深蹙着,顯然忍痛得緊,可她偏硬氣得連一聲呻吟也無,還努力對他擠出一朵笑,寬慰道:“我、我沒事,是……老症候了,疼過這一陣……也就好了……”
“別再跟孤說‘就好了’,你明明一點都不好!”他急得鳳眸通紅冒火,隱有一縷可疑的水光波動,低斥道:“乖乖閉上眼歇着,等太醫來——若真疼得狠了,你便咬孤的手吧!”
她想笑?卻只能虛弱地搖了一下頭,就又軟軟地挨在他寬闊的懷裏,斷斷續續地呼吸着,嗅聞着他身上淡淡草木與龍涎香的陽剛氣息,彷彿這樣就能稍稍汲取些溫暖與力量,好壓制、驅除那自頭顴深處肆無忌憚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劇痛。
李眠不知道自己這究竟是怎麼了,這痛來得既陌生又熟悉,她骨子裏好似曾經受過,可又渾然不記着到底是在何時……
最後,她還是痛暈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