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8章(2)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 蔡小雀 / 第16章 / 共20章

此時此刻,遙遠北方,白茫茫大地冰封千里。

宣同城內最爲巍峨高聳的威遠大將軍府中正堂,內間四角燃燒着熊熊火籠,數十名或高大或剽悍一干老少戎裝男人,俱神情端敬地仰望着上首一位白髮英武老者,威遠大將軍俞天揚大掌搭在鐵木大椅把手,上頭雕的猙獰豹首因着多年來他沉吟思索時摩挲的習慣,顯得格外黝黑油亮、凶氣撲面而來。

“父親,皇上這三年來趁着換防,名正言順調遣大同府、宣德府、付州城的兵將入宣同分權,意圖稀釋俞家兵力,太子這陰險毒辣小人更是暗地裏剿了家族隱據多年的鐵礦、銅礦……”俞大將軍長子,也是大同副總兵俞尚明咬牙切齒恨毒至極。

“也不知他是如何挑撥的,咱們俞家世交姻親向來互通有無一榮俱榮,關係何等緊密,可如今他們竟隱隱有站幹岸上看旁人溼腳的趨勢,這些混帳王八羔子!”

“如何挑撥?”另一名健碩大漢冷笑,面色難看。“不是權就是利,想來那個兔崽子許了他們更大的好處,自然袖手旁觀,樂見咱們兩虎相爭,只等着撿好處了。”

“然,陰邪卑鄙,文家也不遑多讓!”一身長袍玉冠的俞家三子是家族中少見的文官,官拜付州城知府,日前祕密離城返家共商大事,神情深沉森森。“當初帝后初定天下,我俞家和文家一掌軍事一掌政事,便議定好同氣連枝相互鼎力,以免皇家狡兔死走狗烹,屠刀落下之日也沒個一拼之力……可瞧現下又如何了?”

俞家其餘親族子侄也憤慨鬨然起來——

“文家那一票狗孃養的酸腐最是刁滑險詐,白白坑了咱們俞家多少人?”

“好人都給他們做了,雙手沾血的活兒就推到咱們頭上來,尤其文家那個娘兒們在後宮給表妹添了多少堵,幼時的二皇子險些就叫一隻痘毒繡枕給——虧得當時咱們還以爲是皇后下的狠手!”

提起江皇后,衆將忽然都沉默了。

威遠大將軍府雖然也有自己的私心,但屍山血海廝殺滾打出來的武將們,又有哪個沒有聽聞過江皇后當年縱橫沙揚、巾幗不讓鬚眉的獵獵風華?

白髮銀鬚的俞天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古鐘。“當年,我就不同意你們小妹進宮爲妃。”

俞家衆將面色複雜,互相偷覷了一眼,最終還是俞家三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父親,小妹的性子,當年就立誓要嫁當世第一英傑,皇上雖然與皇后夫妻恩愛鰜鰈情深,可登基爲皇,冊封羣妃本屬應當更是勢在必行,難道還真教皇上六宮無他色,只守着皇后一人嗎?”

那可是皇室,是天家。

俞尚明也道:“父親,落子無悔,若娘娘昔年誕下的是公主也罷,可既是皇子,俞家不爭就是死。”

皇家防着俞家,俞家又豈能不防着皇家?

不是他們願或不願的問題,而是二皇子一降生,棋局已開,誰都再不能抽身。

那是俞家的親女兒、親外孫……

俞天揚銀眉沉沉,忽地笑了,有種將軍遲暮英雄末路的悲愴自嘲。“是,誰都身不由己,然你們捫心自問,以二皇子的資質脾性,縱使打了江山交到他手裏,他拿得住嗎?”

俞家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灑了多少兒郎熱血、埋了無數代親族骨骸,難道就是想見一個四分五裂刀兵焚天的天下?

“往後,德妃那兒不用再管了。”俞天揚喑啞而有力道:“我已私心了一回,可我不能再將家國也一併充作籌碼,日後若不能名正言順,俞家也絕不做亂臣賊子。”

此話一出,俞家衆將如遭巨石重鐵,心下俱是重重一沉!

前進無途,後退無路,難道威威赫赫的百年武將俞家氣數將盡,終註定做籠中困獸直至斷絕?

俞尚明低垂的眼色晦暗,隱隱有幽光……

父親,老了。

而江南文家又是另一番態勢……

文閣老不是百年書香宗族文家開宗至今唯一的高位子弟,事實上自前朝至今,文家已出了三位閣老、兩位尚書,甚至還有一位皇貴妃。

文家在大武王朝雖沒能出一個皇后,但外孫卻極有可能爲下一任的帝王。

江南文風秀麗豐沛,文人雖沒有武將刀槍拳頭,可一支筆卻足可左右丹青、一張口輕易能合縱連橫……天下讓書人,最重傲骨清名,最好掌握拿捏住的,也是傲骨清名。

皇家至今雖忌憚文家甚深,卻還不願撕破臉,不就是唯恐在文家引領之下,惹來衆口鑠金積毀銷骨,屆時只怕連武帝的龍椅都得顛上一顛。

尤其爲皇爲帝的,又有哪個願意自己在史書上留下污點?

文家嫡系宗族長文鳳雅是文閣老的親兄長,雖才思敏捷老謀深算絲毫不遜於文閣老,只可惜自幼身子骨弱,便被家族栽培爲宗族長,暗中爲文家調教子弟、經商攢錢,好在官揚上提供源源不絕的助力。

文家能盤據江南坐大至斯,從來就不只是一朝一輩人兒之功……

眼見百年來盼了許久的,就在眼前,饒是素來波濤不興的文家,這兩年在江南也抑不住動作頻頻。

若非怕打草驚蛇,又有皇家和俞家狼虎窺伺,眼下不是最好的時機,否則文鳳雅早就想拼盡元氣大傷,也要設法將近年來在江南落地生根的太子親信剷除得一乾二淨了。

也不會有此刻此刻水榭中這一幕——

文鳳雅輕輕撫須,意態優閒卻暗中戒備。“柳賢侄這一蠶話,老夫倒是聽胡塗了。”

英挺如竹的青衫男子好整以暇地反客爲主點起了茶來,但見湯水滾沸如魚眼,小竹筒子盛起,注入薄胎雪茶碗中,修長大手舉茶掃優雅地研搗了十數起落,最後碧瑩瑩的茶水浮現了一幅山水畫,才笑吟吟奉與文鳳雅。

“文族長嚐嚐,在下手藝可否?”

文鳳雅目光落在上頭的山水畫,那熟悉的北地疆土山形走勢,瞬間僵住了。

柳曲禮微笑,眼露催促。

“……你想要什麼?”文鳳雅心頭止不住發寒,面色冷了下來,頓了一頓。“太子想要什麼?”

“文族長是聰明人。”柳曲禮和藹地道:“自然知道既是天生山水,自有德者居之。”

文風雅氣笑了,諷刺道。“老夫也不問太子是如何得知的,但如果太子以爲拿着這事便能做把柄,威脅老夫背叛家族,也太過天真爾。”

“文族長爲文家魏躬盡瘁至今,難道當真不曾有半句怨言?”柳曲禮端回茶碗,自行淺淺啜飲了一口。

文鳳雅神情深沉,起身拱手道:“柳大人爲太子心腹重臣,此番東宮自省閉宮,柳大人更該謹言慎行,莫禍從口出連累主上,我文家向來忠君體國,不敢有私,無論太子意下如何,恕文家不能從命。”

“哦,文族長以爲我家主上是挾他人陰私脅迫牟利之徒嗎?”

文鳳雅冷笑。“柳大人,明人不說暗話,難道你奉太子之命前來,不過純梓與老夫閒聊三二句不成?”

柳曲禮挑眉,意態閒適地道:“自然不是。在下奉太子之命前來,只是想問文族長一句——汝嫡親子,欲復其父祖命途否?”

文鳳雅臉色瞬間僵硬,血色盡褪無蹤,卻仍強笑。“這就不勞太子掛念了。”

柳曲禮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隨後緩緩起身,露出一抹古怪的憐憫笑意。“聞族長甘爲家族舍盡一切,寧可斷絕長房親生血脈,也要促成二房大業功成……如此大義,柳某當真佩服之至。”

“柳大人,挑撥無益。”文鳳雅面上冷淡無波,手掌藏在大袖之中,已是掐握出血。

“好,好一個踩着親生骨肉屍骸而過也面不改色的文家族長。”柳曲禮閒閒一揖,隨即長笑而去。

文鳳雅直至柳曲禮身影消失在月洞門處,再抑不住心如刀絞,噗地嘔出了一大口鮮血,身子軟軟膝跪而落。

三日後,東宮乘風殿高樓上——

一名身材修長高大的白袍男子靜靜負手,眺望蒼穹和一望無際的宮殿屋脊……

驀地,遠遠一個白點凌空而至,悄悄地落在了趙玉揚起的長臂上。

一隻渾身雪白的玉爪海東青親密地蹭了蹭他,靈巧聰慧地主動抬起了左足爪,由主人將上頭繫着的赤銅小卷軸取下。

趙玉安撫地摸了摸海東青的頭,替它順了兩下羽毛,柔聲地道:“去尋百福要喫的吧!”

玉爪海東青依戀地低啾淺鳴了一聲,這才拍拍雪色羽翼振翅而起,眨眼間就不見了蹤影。

趙玉展開了赤銅小卷軸上頭的雪帛,略掃一眼,頓時微微一笑,隨手拋給了身後角落一個垂手沉默如影子的玄衣男人。

那男人恭敬接過,目光落在雪帛上頭的幾行宇,霎時一頓,周身氣息越發沉鬱冰冷,又似有一抹說不出的如釋重負。

——這等結果,早該知道的?不是嗎?

“擅弓,”俊美尊貴的主上神情溫和,眼神如鷹隼。“如果你不願,孤可將此事交付給他人。”

“殿下,權弓願往。”玄衣男人低首抱拳,含帶決絕。

趙玉點了點頭,看着玄衣男人緊繃卻堅定的神態,最終還是輕喟了一聲,正色道:“那麼孤也允你完成任務之後,可保其中一支耕讀傳家,三代後可入仕。”

玄衣男人猛然抬頭,眼露不敢置信的狂喜和崇敬。“謝殿下!檀弓必彈精竭慮、誓死爲主掃盡阻礙!”

“孤信你,不過不用誓死,好好留着一條命,將來多生幾個崽子給孤的小皇孫做伴讀。”趙玉修長指尖輕敲金漆雕木欄杆,望着斜對面東宮主殿檐上一整排的小脊獸中,那盤踞檐尖之首的“仙人騎鳳”……

相傳此緣由乃戰國時期齊國國君齊閔王,一次遭逢兵敗逃抵大河邊,追兵已至,忽有大鳥飛來,齊閔王乘之越過大河,絕處逢生。

自古寓意“騎鳳飛行,逢凶化吉”。

眼下的東宮,於外人眼中正是逼入絕處、搖搖欲墜之際,只不過逢凶化吉、絕處逢生這種事兒,重活一世的趙玉再不寄望旁人,他只喜歡拿捏在手中,一寸寸掌控到底。

文家、俞家、韃靼、羌奴……甚至於他那個父皇啊……

誰是獵物,猶未可知。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