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一隅。
蒼白瘦弱卻依然驚人美麗的錢傾顏斜倚在暖閣中,一動也不動,整個人彷彿是冰雪雕做的人兒,稍稍一個錯眼就要隨日頭消弭融化。
此刻在她身邊的宮女們雖是尚書府的家生子,但只戰戰兢兢默默做事,再不敢爲自家良媛胡亂出餿主意,“助紂爲虐”了。
百福公公說了,如有下一遭,就是打死扔化人場的份兒。
親眼見到這清秀俊俏的太監頭兒,笑容可掬地扭斷了良媛身邊叫囂得最歡的大宮女的頸子,她們全被嚇死當場。
自那之後,所有人都消停了。
“良媛,您好歹喝一點兒吧?”貼身宮女捧來了一盅雞湯,小心翼翼地哄道。
落了胎的錢傾顏雖然被灌下許多上等湯藥,勉強將一條命搶了回來,可再好的靈丹妙藥也救不了一個拼命想糟蹋自己的人。
貼身宮女只不知,自家良媛至今究竟還在拿自己的身子跟誰賭氣呢?
或者,良媛還想叫誰心疼?
也無怪連尚書府的家生子服侍至今心涼了大半,就爲着良媛的任性,她們死了多少同爲服侍的姊妹?
可良媛自始至終沉浸在自己的鬱郁憂傷裏,只盼着太子殿下回首憐愛,或是四皇子再度安慰她這個紅顏薄命的苦人兒。
“我不喫。”錢傾顏厭倦地推開那盅雞湯,連潑濺到了宮女手上也不管,只低低喘息地道:“去……去告訴、告訴殿下,說我但求離世前……能再見他一面……”
貼身宮女不說話,半晌後咬脣道:“良媛,外頭東宮精衛牢牢把守,奴婢非但遞不出話……就連老爺那兒,也都很久沒能送信息進來了。”
錢傾顏臉色慘白,彷彿一口氣就要噎住去了,好不容易撫順了氣息,雙頰湧現病態的紅暈。
“太子妃呢?讓太子妃來,來見我!”
貼身宮女嚇壞了,急忙跪下。“良媛,萬萬不可……”
此際東宮誰人不知,太子妃就是太子殿下的心尖尖兒,若有誰叫太子妃不痛快,下場就是求生不得尋死不能!
“怎麼,我……咳咳咳?連你也驅使不動了嗎?”錢傾顏瘦得如同雞爪的手緊緊抓住了她。“太子妃……跟她說……我有個祕密要說,她……如果不來,必後悔終生……”
貼身宮女猛搖頭,眼淚撲簌簌落下,哆嗦着脣哀求道:“良媛……小姐……求求您別這樣,奴婢還不想死……”
“如果你請不來太子妃……”錢傾顏大口大口喘着氣,胸口彷彿漏了的風箱般鼓動,一字一字道:“死的就是你這狗奴才全家!”
“奴、奴婢這就去……這就去……”貼身宮女強忍着驚惶淚水,忙連滾帶爬出去。
而另一端,當李眠聽見錢良媛處一個宮女爲了求見自己,不惜磕得頭破血流苦苦哀求之後,她沉吟了半晌,平靜的開口。
“讓醫女替那宮女好生治傷,並把這事兒報與太子殿下吧!”
戴嬤嬤領了江皇后之命,送了一大箱珍貴銀紹紫狐毛皮和人蔘何首烏等補物到東宮來,正和李眠閒坐笑談幾句,聞言不由連連頷首,讚許道:“娘娘做得好,就該這麼處置,那些個玩意兒還真拿自己當回事兒了,竟敢命令堂堂一國太子妃去見她——多大的臉呢?”
錢家縱然在朝政上有幾分本事,也不是什麼腦子靈光的,否則也就不會搭着文家那艘船,又白白把個寶貝女兒送進東宮,這是當自己女兒國色天香呢,皇室子弟還能由着她愛一個許一個丟一個?
如皇后娘娘說的,盡是一幫子蠢貨!
然而,縱容這一堆亂局橫生的,還不是越老越荒腔走板的武帝了。
李眠親親熱熱地挽着戴嬤嬤的臂彎,笑得憨厚可愛。“眠娘知道母后和嬤嬤這是心疼我,怕我喫虧呢,不過您放心,跟着母后久了,如果沒能學上一招半式,那也太給母后丟人了。”
戴嬤嬤笑嘆了口氣,疼愛地拍拍她的小手。“太子妃自是個端得起、立得住的,只是那些個陰私的東西心機可深着呢,爲了爭寵奪權,什麼事幹不出來?當年就連皇后娘娘都數度栽在——唉,不提了不提了,總之皇后娘娘如今過得比誰都自在,老奴也就放心了。”
“嬤嬤平時幫我多陪陪母后吧,等我能出宮了,再去好好兒孝敬母后。”李眠熱切地道,“這些閉宮自省的時日,正好幫母后多繡幾件衣裳,啊,這次恰逢嬤嬤來,順道幫我帶護套給母后,我繡了母后最愛的紅鷂子,還有兩個荷包——”
剛剛踏入東宮寢殿的太子——
……爲什麼孤沒有?
在戴嬤嬤銳利的“老奴會盯着你”視線中,趙玉苦笑地親自送走了這位母后身邊第一人,回過身來時,正對上了自家一臉若有所思的媳婦兒,他心下一突。
“孤喫醋了!”高大俊美的太子一下子撲了過來,像頭討好主人歡心的大犬般在妻子身邊挨挨蹭蹭,雙臂緊緊環摟住她纖細的腰肢,大頭靠在她肩窩。“爲何孤沒有護套?”
李眠微微緊繃的身子忽地軟化了下來,適才因錢良媛而生起的悶室感消散了大半,不禁嗔了他一眼。“你這做兒子的,怎好意思跟母后喫醋?”
“孤知道太子妃最孝順母后了,可也別忘了好好疼愛自己的夫君啊!”趙玉在她柔軟感的頸項輕輕咬了一口,滿意地感覺到她嬌軀的微微顫慄,嗓音壓得更低沉更誘人了。“……如果你肯跟夫君白日宣淫,孤就考慮不喫醋了,如何?”
她臉蛋霎時通紅滾燙如熟透的蘋果,努力想掙脫開來。“殿下……胡說什麼呢?臣妾還有要事待稟——”
他頓住,索性一把將她攔腰抱起,不顧她的驚呼就大步往內間寢榻方向走去!
“殿下——”
哼,他自然知道她想稟什麼,可他對錢傾顏已是仁至義盡,就算礙着重生和前世這樣荒誕離奇之事不能告知,致使他在眠娘跟前心虛萬分還底氣盡失,但他也不想再讓那個女人有一絲一毫禍害他們夫妻情義的可能。
縱使往後讓眠娘覺得他薄倖心狠,對曾經納進來的姬妾竟這般冷酷無情,他也顧不得了。
這輩子,眠娘只能是他的,而也只有眠娘能夠擁有他……
其他的女人,管他去死呢!
“可是殿下——”李眠面紅耳熱心如擂鼓,努力抵抗已經鑽進衣襟裏的那隻修長大手所燃起的火焰,嬌喘着低喊道:“臣妾真的有話想跟您說……您、您先停一停……”
“不幹!”他已經將軟玉溫香的妻子壓進鳳紋錦褥間了,靈活指尖挑開她纏繞在玉頸上頭的肚兜繫帶,“不對,孤要——”
最後那個字火辣辣盪漾地輕吐在她小巧敏感的耳窩間……
然後,再然後,李眠就被翻來覆去地在寢榻上印證體驗出那個粗魯又羞煞人也的“生動字眼”了。
——頎長精實的男人俯下身,牢牢覆蓋住懷裏的這一團稚嫩嬌軟,大手圈握住纖細如凝脂的腰肢,猛地一衝向前……
簾影激烈晃動,一下又一下,一記又一記,上好紫擅木手工牀榻發出乘載過度的吱呀聲,隱隱聽見有嬌喃喘息,似是求饒,又似承受不住的嗚咽……男人低沉喑啞的哄慰,又夾雜着抑不住的低吼,明明半晌前猶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怎地衣衫褪去,就化身爲這世間最兇猛的獸了?
李眠已然被“欺負”得昏昏沉沉,小小臉蛋紅暈如霞似火,因極致而被逼出的淚花綴在眼角欲滴欲落,渾身酥軟顫抖,蜷縮在趙玉寬闊溫暖赤裸的胸膛前,儘管倦極睡去,還時不時哆嗦抽噎喃喃——
“玉郎……別……”
“實是……喫受不住,再、再不能夠了……”
“好好,孤不鬧你了。”趙玉愛憐至深地緊緊摟着她,不斷輕撫着她的發、輕吻她的頰,細啄着她光滑雪白的肩頭……幽香甜甜,沁入心魂。“好眠娘,乖乖睡,玉郎在這兒守着你。”
他心口暖暖的、滿滿的,本是寂寞了亙古的歲月,像是終於走到了圓滿。
昔年,他從未想過自己也能有這等名正言順摟着她的時候。
事實上成婚這三年來,他無數次深夜驚醒,冷汗涔涔,害怕着自己懷中實是空空蕩蕩,一切不過是場渴盼得心、痛欲裂的夢而已。
趙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懷裏的李眠,忽然有種想落淚的衝動。
感謝老天,他們這一世都還活着,並且遇見了彼此,結爲夫妻。
這夜,趙玉夢見了前世,回到了頭一次見到李眠的那天。
原是清俊高貴的少年太子,卻因一次刺客的狙殺,被迫狼狽奔逃於雷雨暗巷中,再是聰穎早慧,面對敵人突如其來的大規模襲擊,身邊精衛死傷殆盡,只剩下百福——瘦瘦小小跟猴子似的小百福機靈地將他一把推進了某個宅院趕角的狗洞裏,嚇得青白的臉上隔着狗洞那頭的主子,還硬擠出一朵大大的笑容。
“主子,奴才要是僥倖不死,您可不準治奴才塞您進狗洞的罪喔!”
伏在狗洞這頭的少年太子,玉石般的昳麗臉龐血色斑斑,全是刺客和護衛斷肢殘飛時濺上的,可見得方纔幾度和死亡逼近……他目光清冷沉靜,緊繃中透着一絲隱藏的痛楚,卻不動聲色地回道。
“沒活着回來,孤就鞭你屍!”
小百福打了個寒顫,苦着臉連聲保證自己絕對會留着一條狗命保住全屍……咳,而後俐落地扒拉着外牆那堆破磚爛瓦遮住狗澗,溜煙兒就往夜色裏一鑽,瞬間不見人影。
趙玉修長的手指狠狠扳摳着牆面,深可見骨的傷口汩汩血流,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疼。
身體上的痛,又如何及得上東宮出了內奸,致使今夜忠心耿耿精衛們大舉遇襲,血肉成泥拼死護主之慟?
究竟是誰?
今晚知道他微服前去祭拜亡母的人屈指可數,可每一個都是他信任入骨的心腹,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們會出買東宮、出賣自己!
可,背叛就是發生了。
“你,流血了,呀……”一個彷彿初學說話的稚嫩童聲笨笨拙拙響起。
他猛然睜開眼,血紅銳利森冷如狼光,射向來人!
一個綰着兩個小團髻的矮小姑娘一手撐着油傘,一手艱難地抱着蓑衣,呆呆地望着他。
他眯起眼,閃電般竄衝上前,猛地抓住並捂緊了她的嘴巴——可少年手臂兇狠箍住下的,卻是觸感瘦骨嶙峋——趙玉心一突,轉念間,淺喝道:“不準出聲!否則孤——我殺了你!”
小姑娘僵住了,不可抑制地哆嗦起來。
“這裏有無隱密可藏匿之處?”他冷聲問。
小姑娘顫抖着搖了搖頭,又趕緊點點頭,夜裏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盛滿着惶恐不安,淚珠還在眼眶裏打滾,努力忍着不掉下來。
“有還是沒有?”他壓低聲音,殺氣迸發。
小姑娘抖得更厲害了,死命咬着下脣,猛然點頭。
夜色血氣混濁得更加濃重,外頭隱隱有衣袂翻飛、兵器相擦而過的聲響,趙玉心卻前所未有的清冷平靜,他押着矮小的女娃兒,被領到了一座隱蔽的假山前。
他鬆開了她,冷冷地道:“今晚我無事,你舉家便無事。若否,便闔家爲我抵命吧!”
小姑娘吞嚥着口水,還不及他巴掌大的臉蛋原就瘦得可憐,此刻嚇得面色青白,更教人心生憐惜……可眼下的趙玉,並沒有半分憐惜他人之意。
他仁心寬厚待人,如今又落得是什麼下場?
經此今夜,那個溫潤清平的太子趙玉已經不在了……
翌日。
趙玉輕輕地起身,感覺到倦極酣睡的妻子小手緊攥着自己衣袖,不忍驚醒她,便小心翼翼地褪下了袍子,溫柔地看着她偎蹭着猶帶自己體溫與氣息的寢抱,睡得越發甜香。
他修長指尖虛虛描繪過她彎彎的眉毛,挺翹的小巧鼻端,那長長卷起的睫毛濃密得彷彿兩扇烏黑簾子,掩住底下清亮溫暖明媚的目光。
雙頰微微粉紅,透着一絲終於豐盈起來的韻色……這三年來,她終於被他養胖了些,不再是德勝侯府後院那個缺衣少食,沉默寡言,清瘦得風吹就倒的小女孩兒。
她從木然呆楞,漸漸恢復了鮮活的生氣,終於會笑,敢撒嬌,有時還有小小的脾氣……
真好。
他傾身下去,臉頰輕貼上她柔嫩的頰,大手撫摸着她柔潤的青絲,低喃若自語。
“……孤知道你擔心什麼,放心,孤決計不讓任何人傷你,教你不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