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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 蔡小雀 / 第18章 / 共20章

須臾,在東宮另一端——

因喝了湯藥正昏昏沉沉的錢傾顏陡然被推醒了。

“良媛,太子殿下來了,太子殿下來看您了!”

耳畔是貼身宮女又驚又喜的叫喚,錢傾顏喘了口氣,自粘膩不堪的噩夢中驚醒過來,睜開恍惚的眼,還有一剎的未過神——

“誰,來了?”

“是太子殿下。”宮女幾乎喜極而泣。

太子親來,難道是原諒主子了?她們這些貼身隨侍的奴婢也不會被牽連了?

錢傾顏昏濁晦暗的雙眼乍然亮了,好似枯萎的花朵又逢春風雨露,嬌豔嫵媚復生,她勉強撐起身子,緊抓着貼身宮女的手,一迭連聲道:“殿、殿下來了?我還沒有更衣呢……來人,快伺候我梳妝……拿我那套先前新制的翡翠頭面來,殿下還沒瞧見我替戴過呢!”

幾個貼身宮女被使喚得團團轉,可就在她長髮散落梳理了一半,那個高大修長身影已然跨門檻而入。

“殿下……”錢傾顏癡癡地望着那個俊美如松柏玉竹的男人——她的夫主。

他終於來見她了,他終於還是捨不得她的,對嗎?

“殿下,您終還是來聽我一句解釋了。”錢傾顏淚光粼粼,啞聲地道。

趙玉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只覺可笑。“事到如今,你還有何可解釋?”

“臣妾一心戀慕殿下,爲了殿下,便是遭受再多脅迫凌辱……臣妾都能忍,”她哽咽道:“可臣妾卻忍受不了您竟只因太子妃緣故,連臣妾的辯白都不願聽……”

“當初趙家將你送進東宮,又允你跟三皇弟、四皇弟曖昧不清,不就是打着腳踏雙舟兩頭皆靠的主意?”趙玉負着手,冷冷淡淡的連眉宇也未抬。“如今你又做出這番貞烈姿態,是當孤眼瞎了嗎?”

“臣妾何嘗不知自己言行失據進退兩難,可初始,我真真只想留在殿下身邊,若不是他們拿殿下的安危威脅我……”錢傾顏悽楚哀哀地道:“否則,臣妾又如何肯以清白之軀侍奉二男?臣妾自幼熟讀《女誡》與《女則》,又怎會不知女子貞潔比性命還重要?”

趙玉忍不住笑了起來,笑中帶着一絲諷刺和不可思議。“孤,還是小看你了啊!”

臉皮竟厚若城牆至此,若改日羌奴敵襲,索性直接把她扔到前方去,說不定還能爲大武萬千兵士們擋上一擋,也算是積福了。

錢傾顏淚眼蒙朧,粉白憔悴的臉龐掠過難堪,面對他眸光中毫不掩飾的厭惡,腦中空白了一瞬,方纔還理直氣壯的種種情有可原之詞,竟沒了接續下去陳情的勇氣。

“殿下——”

“別再打着爲孤好的名義,掩蓋你錢家的野心,和你渴望受男人迷戀的貪婪。”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冷得像冰渣子。“孤,覺得噁心。”

錢傾顏像是被狠狠甩了一記耳光,眼中癡迷與自憐霎時間僵凝住了,不敢置信地楞怔望着他。

她自小就是錢家捧在手心、養於錦繡膏粱中,如珠似寶的千金貴女,便是被送進東宮爲良媛,被迫隱沒於太子妃的光芒榮寵之下,可也還有個深深傾慕她的四皇子愛憐着她、護持着她……

她滿心滿腦都想着,衆人眼中盛世明珠般的自己,怎麼可能得不到殿下的歡心?殿下,不過是礙於錢家與三皇子勢力糾纏,這才刻意不寵愛於她——可殿下心底還是有她的,否則她懷了四皇子的孩兒,他如何只是命人圈禁住她,不肯教半點消息泄漏於世……這林林總總跡象,都證明他心裏有她,所以他這才捨不得懲戒她的。

錢傾顏這些時日落了胎,身子受損,她每日每夜不願面對自己的失敗,將好好一盤棋下成了死局,便只能爲自己畫出了一個又一個美好的假象,活在這樣的美夢裏。

可今日,趙玉卻活生生地摑醒了她的夢!

“不,我不是!”錢傾顏面色赤紅得異常,她劇烈喘息搖頭,手指緊揪着衣襟,只覺胸口痛得厲害。“殿下,臣妾都是被逼的,臣妾真正心悅愛慕的只有您啊,可他們逼我——”

“他們怎麼逼你了?”他嘲諷地問。

她以爲趙玉願意信自己了,事到如今也不敢再虛言相欺瞞,慌張跌撞地滾下牀榻,緊緊攀住他衣袍下襬,滿面淚痕地哀道。

“殿下容稟……是三皇子知道四皇子和臣妾有舊時姊弟之誼,於宮中偶有相遇……便藉機用薰香和迷情酒致使……待臣妾、臣妾醒來,真恨不能當即就死……可三皇子說,東宮多年未有子嗣,殿下儲君之位終究不穩,如若、如若臣妾能得有孕,又是趙家血脈子嗣,那麼殿下就再不用面對朝野內外交迫……他、他也願扶持臣妾的孩兒……”

可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三皇子的陰謀詭計,他當初說得有多仁義,後來棄子之時就有多狠厲決絕!

她腹中的孩兒,沒想到最後卻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殿下……”錢傾顏痛哭不已,嗚咽斷續難言。“臣妾都是爲了能留在您身邊,都是爲了東宮着想啊!”

幾個貼身宮女顫抖跪在地上,面色慘然若死,在彼此眼中看見了驚駭與絕望……

聽見這等醜聞,她們哪裏還有活路?

這個主子……這個坑殺人的主子……簡直就是禍害!

趙玉冷漠的目光落在那攀附着自己衣角的纖纖素手上,毫不留情地甩開她,後退了一大步,身後俊秀侍衛面無表情地上前,手底翻飛,瞬間就拿捏住了錢傾顏,只聽得她喫痛尖叫了一聲——

“狗奴才,放開我!我還是東宮良媛,你敢動我?”

俊秀侍衛不發一言,手下勁力越發緊了。

趙玉嗤地笑了,淡然道:“這個‘良媛’,還真不值幾個錢,只要孤一句話,說沒就沒了。”

錢傾顏又驚又怕又怒,眸底的迷戀總算在這一刻消散了大半,清晰無比地直目面前夫主的殘酷與強硬,她牙關打顫起來,恐懼迫使憤怒蒸騰如火。

“殿下一意孤行至此,無視好人心,置東宮子嗣空虛不管,連臣妾爲您受盡屈辱也絲毫不見憐,爲了替太子妃出氣,竟要拿臣妾祭旗……難道,您就不怕聖上震怒、朝臣非議嗎?還有我錢家——我錢家是東宮臣屬,您就不怕寒了臣下們的心嗎?”

不再沉溺於自憐自傷囈語幻想中的錢傾顏,這一刻終迸發出屬於京師貴女的鋒利,字字句句,直指中心!

可惜趙玉已懶得再與她廢話,“孤今日來,本想問問你,如此執意想見太子妃,打的又是什麼主意,不過現在,孤也不想知道了。”

跟一個把路走絕的人,沒甚好多說的。

死人,縱有再多的主意也屬白搭。

“月令,”他對俊秀侍衛微一頷首,口氣淡如清風。“明日,就報了東宮錢良媛病歿吧。”

“喏。”

錢傾顏呆住了。

趙玉瞥了眼兩股顫顫伏地汗如漿出的宮女們,“錢良媛身患疫病,伺候之人染之八九,爲皇城後宮安危所致,當大火焚之去疫。”

“屬下領命!”

他對那幾名面色灰敗絕望的宮女淡淡道:“爾等家人,東宮會妥加安置,若無過錯,必不牽連。”

宮女們頓時砰砰砰地重重磕頭起來,哽咽道:“謝殿下……”

她們跟隨錢良媛多年,個個手上也不乾淨,可到最後能不禍及家人,已經是殿下高恩厚德了。

趙玉轉身跨步走出的剎那,錢傾顏忽然尖厲叫了起來——

“殿下——趙玉,你竟敢這樣對我?你以爲你心尖寵的太子妃又有多冰清玉潔,她幼時就跟我兄長有私情,如果不是——啊——”

衆人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只見趙玉正用一方綾帕緩緩擦拭起手掌指尖,方纔還瘋癲般口吐狂言的錢傾顏,玉頸呈現一種詭異的姿態,漸漸地滑落倒地……

這下,連俊秀侍衛月令都屏息垂首,心下繃緊如弓弦,冷汗涔涔。

反倒是宮女們自知沒有生路,依然靜靜跪伏原地,有種聽天由命的釋然。

然,心中也不禁隱隱有荒謬和幸災樂禍感。

錢家這位大小姐,坑殺的何止奴婢,就連自家大公子都不放過……

呵呵,只可惜了恁事不知的太子妃了。

趙玉神情高深莫測,看不出喜怒,只是綾帕隨手一扔,轉身就走。

——月令躡足跟隨在太子身後,往日面上漫不經心的微笑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忐忑。

主子英俊側臉不辨喜怒,頎長身軀緩步過青磚,大袖翩飛,似降世謫仙,又似如玉公子,任誰也看不出剛剛他手上才了斷了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適才的事,不許有一字傳入太子妃耳中。”趙玉腳步一頓,沉聲道。

“屬下明白。”月令想起東宮那性情溫軟善良的主母,遲疑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道:“殿下,錢氏——久病成癖,胡言不可信。”

趙玉沉默,再開口時,平靜的語氣裏有着難掩的一抹溫柔。“孤知道。”

這世上,再也沒人比他更清楚,眠娘這輩子是永遠沒有可能和錢家子有任何牽扯。

這次,他“回來”的時候雖然未能及時阻止他們相遇,卻已斬斷了他們的夫妻緣分。

還能容忍錢家子至今猶在喘氣兒,爲的不是愧疚,不是愧疾於奪了他前世的妻,而是不願妄造了殺業,驚動任何一絲可能喚醒眠娘關於前世記憶的危險。

錢家貪戀富貴,錢權官職……日後有自掘墳墓的時候。

他會出手,可不是現在。

李眠難得賴了牀,渾身酸澀嬌弱地磨蹭了好久才勉強起身,憨憨坐在牀榻上依然睡意濃重,被宮人服侍梳頭淨面時還時不時打瞌睡。

“娘娘,二皇子府中李側妃前來請安,被擱在東宮外。”春分姑姑自外頭進來,先向主子娘娘欠身福禮,接過宮人取來的雪狐大氅,親自爲她披上,低聲稟道,“李側妃竟在宮門口便楚楚可憐地喊着求娘娘恕罪,求娘娘給她這個妹妹一條活路,別再示意二皇子妃責難她這個妾室……哼!也不知哪兒學來的刁滑矯揉做派,居然敢把髒水潑到您頭上來。”

她被這麼一通擺弄也醒了,看着春分姑姑那忿忿不齒的神情,反倒笑着安慰道:“李側妃這是師承其母,多年修行,自然不同尋常,姑姑寬一寬心,咱們不氣不氣啊。”

春分姑姑被逗笑了,還是不免心疼道:“當初娘娘在府裏可沒少受這母女倆的搓磨吧?哼,老奴怎麼也沒想到軍功赫赫、精明幹練的德勝侯,居然將這樣的一對母女捧在了手心之上?”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她對這個父親的情分已自希望至失望,最後淡得幾乎再生不起絲毫漣漪觸動。“只要殿下仍有用德勝侯之處,我們還會是這個名分上的父女。”

反之,若德勝侯不再是殿下的助力,甚至成爲對準殿下的一把利刃,那麼這個父親於她而言,就連最後的存在意義也無。

當年,她不也是早就被他捨棄了嗎?

“娘娘……”春分姑姑看着面無表情的李眠,心裏酸酸的。

“我後來才知,”她輕聲道,“人想鐵石心腸原來並不難,比的不過是誰比誰豁得出、狠得下心罷了。”

若論抵禦算計,她永遠不及德勝侯府任何一個主子,可她還能選擇斬斷親緣、抽身離開。

“娘娘,既如此,李側妃那兒咱們也半分不用顧忌名聲,隨她去嚷嚷,反正陛下口諭,東宮閉宮三月,她也只敢在宮門口撒潑了,難不成還真敢冒大不韙闖進來?”

李眠笑了,杏眼驀地晶光湛湛。“不,我這個太子妃縱然不能踏出東宮半步,也不會叫個二皇子府小小妾室污了東宮的地兒,況且,我正等着她呢。”

閉宮三月也閒得很,出去逗弄逗弄、練練把式也挺好的不是?

見自家娘娘笑得眉眼彎彎,春分姑姑頓時豪氣大生。“老奴雖是一把老胳膊老腿兒了,卻也定要幫主子娘娘搖旗鼓陣、痛擊來寇!”

別真當陛下斥責東宮,就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踩到東宮頭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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