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回到東宮寢殿的趙玉一知道方纔發生的種種,忍不住摟着心愛的小妻子笑倒在牀榻上。
“真不愧是我家的好眠娘,哈哈哈哈……”
“幹得好,往後無論誰再湊上來找打,你就像今日這樣狠狠地打臉回去,有孤在,就是把天捅破了都沒事兒,孤給你撐腰!”
“孤就想讓你日日過得快活,不需委屈自己,也不用再看誰的臉色,便是父皇那兒你也無須顧慮什麼,他只愛尋我挑事兒,對於你這個兒媳還是很滿意的,況且有母后在……”
——母后威武,誠不欺我也!
男人濃厚的氣息緊緊地包圍着她,因笑聲而劇烈起伏的胸膛像最寬闊的山峯,是她最偉岸安心的依靠。
李眠心裏又是溫暖又是甜蜜,鬥志跟着旺盛起來,握緊小拳頭立誓。“您放心,我以後會越來越厲害的,一定不叫殿下失望。”
他笑容微斂,撫摸着她湧現酡紅霞色的小臉,目光溫柔而繾綣。“無論你是什麼樣子的,孤都不會失望,只要你一直在孤的身邊,不管溫柔也好厲害也罷,孤都歡喜。”
她小臉越發紅透,靦腆道:“臣妾……也是。”
“也是什麼?”他眼神深邃得如月光下神祕而惑人的海洋,哄誘地問道:“嗯?”
“臣妾也是……殿下……”她跳如亂蹦的小鹿,越講聲音越低微。
“大點兒聲,孤沒聽仔細。”他俯下頭貼靠着她粉頰邊,耳鬢廝磨,氣息纏綿。
“只要能一直在殿下身邊,不管歲月長短,臣妾都歡喜。”她低語。
趙玉環抱她的臂彎越來越緊,“孤信了,所以你要一直在孤身邊,歲月能多長就多長,最短,都要一輩子。”
“好,最短都要一輩子。”
他輕輕撫着她的發,眸光幽微,隱含期盼。“那你可否答應,相信孤無論做了什麼、瞞了什麼,實則都是爲了保護你?”
李眠心念微動,抬眼望着他。“殿下,我自是信您的。”
他面露喜悅,卻又被她下一句話澆熄了——
“可我還是會難受。”
原來親暱甜蜜溫暖的氛圍瞬間消失了大半,他沉默良久,強笑道:“既然信我,又爲何要感到難受,難道孤就這麼不值——託付嗎?”
她想嘆息?有那麼一刻後悔起自己爲何又要苦苦揪着那些不放……頓了頓,承認道:“是臣妾錯了,殿下別生氣。”
趙玉聽她這麼說,合該鬆了口氣纔是,但不知爲了什麼卻越發鬱悶不快起來。
四周氣氛靜寂得隱隱透着一絲凝滯。
“孤瞞着你的,都是一些你根本無須知曉,甚至知曉了也沒什麼好處的。”他有些僵硬地解釋道。
“……好。”
可哪怕她這麼點頭應允,趙玉胸口那腔心煩意亂還是沒有絲毫消減的跡象,他翻坐挺腰起身,揉着眉心,半天寡然無言。
李眠有些無措,如同做錯了事的孩子般慢慢坐起來,心頭酸酸的,有點委屈,有點惶惶,可更多的是茫然。
——爲何她又忘了分寸,又貪心太過不懂得珍惜殿下對她的保護?
不是已經幾次告誡過自己了嗎?
“殿下,對不起。”她越想越覺得是自己不好,又生生壞了夫妻情分,喉頭澀得發苦,小聲地道歉。“是我太不懂事了。”
趙玉側首看着她,見她瑟縮成小小一團,恍似手腳都不知該如何安放的樣子,霎時心頭一痛,漫無止境的自責與毀愧湧將上來,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
“不,你沒有錯,是孤不好。”
有些事,已遠比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畢竟天道輪迴,玄妙難測,重生之事,如今只他一人知道,若說破了箇中詭祕,會不會……會不會她就能記起,她原是錢家婦?
莊周曉夢迷蝴蝶……他害怕,這場大夢終有人會醒來。
無論醒的是他,還是眠娘,都是他永遠無法承受的痛苦。
“殿下?”她看見他眸底的隱忍與哀傷,迷惑又莫名心疼。
他搖了搖頭,低聲道:“也許有一天,孤會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可那也得等一切塵埃落定,孤確定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拆散我們夫妻之後。”
“殿下,只要我們夫妻同心,這世上還有誰能拆散我們?”李眠仰首望着他,目光如秋水,熾熱如朝陽,字字如金石。
趙玉不語,只是心情沉甸甸地將她攬在臂彎下。
——但願沒有。
不過,這次他會拼了命地確保這點。
*
江皇后戴上了太子妃做給她的護套,隱隱透着油亮紅桐色、硝制上油又錘軟了的羊皮,內裏則是用柔軟厚實的貂毛鋪襯着,縫線極緊極密,看得出是先仔細用小鑽子敲出,再用上好柔韌牛筋一一穿縫牢實的。
如此製出的護套外堅內軟,既刀槍不入又不傷肌膚,是最上乘的。
“嬤嬤看,這護套的做工比起咱們老家那屠頭兒鋪子的,也不差什麼了。”江皇后嘴角噙笑,愛不釋手。
戴嬤嬤幫着將兩隻護套全給她穿戴上了,讚不絕口道:“可不是,太子妃真真是孝心可佩,您瞧瞧這裏頭鋪襯的貂毛,柔軟密實,觸手生暖,一色雪白,連半根雜色也無,不正是上回您差老奴給太子妃送去的哆囉國貢品月貂毛嗎?”
“這傻崽子。”江皇后怔了怔,眼神越發柔和了起來。“月貂稀罕得見,她素來底子寒,每年入冬就恨不得裹成鵪鶉樣,本宮是見不得她冷得打哆嗦,這才把月貂毛都給了她,做個圍肚還是毛領子也行……誰知她竟拿來做了護套給本宮。”
“太子妃是個最心善孝順的,一向視您如親母,所以得了好的,又怎麼會不想方設法奉予您?”戴嬤嬤笑嘆。
江皇后有些出神,半晌後,低喟了一聲。“這幾年來本宮是疏條理會前朝後宮是是非非,她入宮三年,也沒怎麼給她撐腰過,僅有的幾次,也不過是看不過眼罷了,就這麼一點餘溫,她就惦記上了?所以本宮說她傻。”
戴嬤嬤笑道:“娘娘明明心裏也把小姑娘當成真正的女兒媳婦,偏還嘴硬,這是怕老奴聽了喫醋不成?”
“本宮纔沒有。”江皇后傲嬌地別過臉去,卻怎麼也掩不住眸底的眉開眼笑。
就在此時,一個宮人快步進來,對着江皇后行過大禮,便上前輕稟。
江皇后聽完後,不禁暢然揚聲大笑,“好!好!這纔是本宮的好兒媳呢!”
戴嬤嬤也歡喜又甚爲安慰。“就該這樣纔是,往常太子妃好性兒,那些個缺心少肺的狗東西還真把人瞧輕了,現在就該叫她們嚐嚐厲害纔好。”
江皇后笑完,神色驀地凜然生威。“果然是父子,什麼髒的臭的都往牀上拉,平常掖着藏着也罷了,偏還放出來到處噁心人。”
呸!
戴嬤嬤心底也是這麼想的,只可惜娘娘罵得,她卻罵不得,但也少不了在肚中狠狠腹誹一頓當今陛下。
“來人,傳本宮的口諭!”江皇后冷冷地道:“德妃教子無方,縱容二皇子府中女眷藐視東宮、挑撥天家父子兄弟親情,於公,視爲意圖動搖國儲,於私,置陛下於不慈,陷二皇子於不恭——即刻起,命德妃脫簪卻袍跪宗廟三天,自奏請罪書,去正一品分例,待本宮稟過陛下,再下貶令責罰。”
“喏!”
“再傳本宮懿旨,斥問二皇子趙珽轄府不力,寵妾滅妻,貪戀女色,目無父兄,置國法體統和皇家顏面於何處?”江皇后語氣越厲。“問問他,眼中究竟是驕妾重要,還是他的父母兄弟正妻重要?”
“喏!”
江皇后今日被惹火了,誰都別想好過,她索性一併開罰。“三傳本宮諭令,淑妃近日代管司衣、油燭局二處,卻屢屢有宮人分例剋扣,油燭溢領之事層出不窮,後宮怨聲四起,既然淑妃管不好,那便把這二處宮權也繳了吧。”
“喏!”
一連串命令傳達下去,鸞凰宮迅速大動了起來——
當武帝一踏進殿門,看到的就是眉宇飛揚俏面含煞,通身上下散發着明媚烈焰般驕陽氣勢的皇后……他心驀然重重砰咚,不由得看癡了。
——阿郎看我!
——那頭豹子最野最好看,喜歡不?我獵來給你玩玩!
——這蟒弓開弓五十石,太輕了,我用不慣,給了你吧!
歲月記憶中,那個一身紅衣笑容燦燦的小姑娘回首而來,瞅着他的目光歡喜得幾乎要滿溢出來,絲毫不掩飾,不矯情……
武帝佇立在原地,依然英武卻已皺紋布面的面龐透着一抹似喜似悲,他目光熾熱而懷念,張口想說些什麼,又突然被喉頭熱團哽住了。
再一晃眼,已然發現他出現在跟前的江皇后迅速收起笑意,恢復了端莊凝肅,眼神疏離淡漠地望着他。
“參見陛下。”
武帝喉頭酸澀得厲害,他閉上眼,強嚥下一聲嘆息。
——你,真的不要朕了嗎?
他緩緩走近皇后面前,伸手就想要攙扶起,可果不其然,自己手剛伸出,她已閃電般避過,自行起身。
武帝胸口悶悶鈍痛,偏還得強顏歡笑,生怕被她看出其中異樣。“皇后,昨夜大雪,鸞凰宮中炭火可還燒得足?你也上了年紀了,不如往常,尋常一件單衣輕裘就——”
“陛下今日來鸞凰宮所爲何事?”江皇后打斷了他溫情的話。
武帝一窒,被堵得有些手足無措。“朕……”
江皇后挑眉,語帶輕嘲。“陛下來,是爲了替東宮張目?還是爲了給二皇子撐腰?”
“朕……就不能只是單純來探視梓童嗎?”他凝視着她,努力不被她瞧得心慌。
江皇后已經懶得與他再話從前,那個會純粹關懷擔憂她喫沒喫飽、穿沒穿暖的少年已經不在了。
歲月洪流滔滔,江山霸業如刀,早已衝散、斬斷了他們的年華和情分。
“陛下有事說事,否則就換臣妾說了。”她語聲淡然,目光犀利。
武帝此刻無比慶幸這偌大鸞凰宮中只有他們夫妻和各自心腹,並無旁人,尤其是沒有那些過去觀來嬌豔嫵媚、活色生香,如今卻只覺吵雜擾攘得人心煩的嬪妃在,否則他這個帝王的面子還往哪裏擱?
不過皇后沒有立刻攆他出去,他也着實鬆了口氣。
思及此,武帝不禁又高興了。他無視於江皇后的白眼,亦步亦趨地跟着走到上首紫檀榻椅前,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江皇后強忍一腳踹翻他的衝動,不耐煩地道:“臣妾有話要稟。”
——稟完,您就可以滾了!
“皇后慢慢說,朕不急。”他何嘗不知她言下之意,決意還是厚着臉皮佯裝沒聽懂。
江皇后冷着臉,將方纔自己的三道口諭懿旨說了,話畢高高挑眉,似笑非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后辦事,朕向來是放心的。”武帝接過戴嬤嬤奉上的茶,啜飲了一口,舒心愉悅地道。“朕沒有旁的意見。”
“……”一旁服侍的圖公公。
——剛剛在廣仁殿大發雷霆的,不也是陛下您嗎?
江皇后皮笑肉不笑。“陛下英明。只不過臣妾這邊是罰過了,那陛下那頭呢?”
“朕這頭?”
“難道,陛下也默認二皇子府李氏所言所行是對的?”江皇后半真半假道。
武帝心一跳,茶水含在嘴裏忙匆匆嚥下,有些不是滋味道:“梓童這話說差了,朕怎會是那等不辨是非、包庇奸惡之人?”
江皇后嗤了一聲。
武帝也不知怎地一陣心虛,又連連喝了幾口茶,撐了穩心神。“李氏犯下大錯,皇后只管懲戒就是,你是一國之母。”
意強調了後頭這四字。
“後宮女眷,臣妾管教了,您的兒子,臣妾也訓斥了,就因臣妾是這個‘一國之母’,李側妃那兒照說原也屬臣妾轄管之內,她悖上至此,便是廢位份,即刻發往皇家庵堂管束終生,也不算懲戒過嚴了,可……”江皇后面露諷刺。“偏這位膽大包天的李側妃身後還有德勝侯撐着,他是陛下的股肱重臣,臣妾這區區皇后怕也得罪不得。”
況且一國之母,說來很威風的嗎?
不過是用來給他兜着管着那堆女人孩子混帳事,當這真是什麼好缺?
也就中原這些滿口仁義道德、滿腹男盜女娼的東西,才把這把烙紅了的鳳椅當作寶。
如果她早知道……
江皇后面色越發清冷淡漠。
武帝面上笑容消失殆盡,他對上江皇后的目光,真切地道:“李炎雖家事上胡塗了些,卻一向忠心耿耿奉公守紀,皇后責罰得有理有據,他如何會有旁議?有朕在,他也不敢有異議!”
“既然您也覺得臣妾有理,那這道口諭就勞煩陛下發下了。”江皇后話鋒一轉,嘴角微揚。
武帝沒注意到她眸底的酷寒,只見着了她那彎彎抿脣一笑,霎時心跳如擂鼓酥麻難抑,也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來,正要點頭,忽地外頭傳來宮人一聲長喊。
“淑妃娘娘求見!”
“德妃娘娘求見!”
武帝臉色登時黑了,回頭管見江皇后眼神微冷,霎時心慌意亂起來,忍不住對外頭大吼道:
“還敢來求什麼情?通通給朕滾回自己宮裏好好思過!”
【上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