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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帝子吹簫逐鳳凰(上)》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20章

皇帝醒了,整座皇城,尤其是後宮,看似陰霾烏雲四散,可實則是情勢越發詭譎難辨。

向來被趙玉保護得好好兒的,只差沒建個琉璃罩子將她安安穩穩罩在裏頭的李眠也感覺到宮中這股怪異的邪風。

自打陛下病倒之後,皇后就親自發話免了她初一十五的請安,溫言叮嚀她照顧太子、料理東宮諸事便好,她原是不肯的,蓋因身爲兒媳,又怎能失了敬孝婆母之禮?

可連太子都笑着說“聽母后的沒錯”,慌惴不安的李眠也只好乖乖聽命,所以,李眠已經好幾個月沒能到鸞凰宮了。

而自陛下龍體漸愈的消息傳來,她想了想,還是謹慎地先命百茶到鸞凰宮向戴嬤嬤請示一聲,表明自己是否可恢復向婆母請安的規矩了?

嚴肅的戴嬤嬤一如往常地對東宮極爲友善,想來也是因着江皇后的囑咐,微笑着對百茶道。

“皇后娘娘也甚爲想念太子妃,請太子妃有閒暇的話,便常到鸞凰宮找娘娘喝茶。”

……這是宮中危機暫解,大家終於能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的意思吧?

聽百茶興沖沖地回來報信,李眠不由得鬆了口氣,露出了溫潤淳厚可愛的笑臉,眉眼彎彎。

其實,在她私心裏,江皇后是自己在這宮中最爲敬重景仰的長輩,遠遠勝過君威顯赫的皇帝陛下大約……晤,大約有十萬馬頭之差吧!

陛下於國是明君,但是後宮愛寵太多,什麼香的臭的都……咳咳咳,是個好皇帝,卻大大不是個好夫君。

李眠知道自己天真奢想得近乎幼稚,明知這世上的男人最喜左擁右抱妻妾相合,民間連農夫多收了幾鬥米糧,尚且想納個小妾來添香溫存一把,更何況富有天下的一國之君?

就連她自己的丈夫,何嘗不是有三五個良媛承徽昭訓……儘管殿下極少過去她們寢殿裏過夜,三年來細數也只曾有過三兩回,可自己已是心如刀絞、寤寐不能成眠。

——可皇后娘娘呢?眼見皇帝夫君坐擁後宮佳麗千人,環肥燕瘦,應有盡有,還生出了四名皇子和三四位公主,卻無一出自她膝下……她,這三十幾年來究竟是怎麼撐下去的?

一想到這,李眠就忍不住爲婆婆心痛發顫……

也彷彿,看見了將來自己的命運。

她……也會害怕的。

可她答應了玉郎,無論如何,都信他的。

一想起玉郎,她的殿下……李眠眸光不自禁溫軟了起來,心口熱熱得像是被塞進了顆金烏烈陽,彷彿再詭譎的未來、再多變的世情和多大的霜風雪雨,都不足爲懼了。

“百茶,把我前些日子繡的擊鞠手杖套取來。”她忽而想起,微笑道。

“是。”百茶忙去捧來了繡簍,忍不住讚道:“娘娘,您的繡活兒可稱一絕,依奴婢看,這紅色鷹隼神氣活現得都快從黃緞上飛起來了。”

李眠樂了,眉眼彎彎。“百茶嘴兒真甜……我呀,只盼母后能喜歡,用得趁手。”

據聞當年江皇后也是巾幗不讓鬚眉,還跟當今聖上一起並肩打過羯奴的,後來天下太平,退守後宮爲一國之後,英雌再無用武之地,也只偶爾打打擊鞠、騎射一二……聊現當年英姿風華了。

李眠自知自己是個沒用的,不說上馬,連多走兩步路都得腳軟,所以分外豔羨崇拜皇后這樣的女中英豪。

所以自從入宮後,她沒少繡些弓囊、彈丸袋、馬鞍披掛什麼的,趁着江皇后壽宴時夾帶在尺高紅珊瑚或玉佛匣子底下,就是希望江皇后能夠看在那些價值連城的壽禮上,也能不嫌棄地收下她這隱含小心思的小孝敬。

旁的嬪妃或是親王妃公主郡主甚至是誥命貴婦,大多也是送四處蒐羅來的奇珍異寶,倒是心思重些的,才情高深的,會獻上自己親手所做的墨寶,便是綴件兒,也是大幅的富貴牡丹插屏,百鳥朝凰掛軸什麼的,哪個像她是做這些……呃,殺氣騰騰的物件兒?

可李眠總覺得,皇后娘娘還是手持玄弓,策馬奔馳,振臂當空一箭射落大雁的時候最霸氣最好看!

……多叫人熱血沸騰呀!

李眠回想起少數幾次親眼得見“母后威武”的情景,心臟還是歡快激動地砰咚砰咚跳呢。

“我明兒就帶着這擊鞠手杖套送去,應當不打眼吧?”她滿心期待地問。“不然母后壽辰還得等上大半年……”

自家柔順敦厚的娘娘一臉“終於能去參見心目中的女神”的癡樣,百茶有點想掩面不忍卒睹……

咳。

“娘娘?千萬別讓殿下知道您對皇后娘娘一片愛慕之心遠勝殿下呀!”

李眠眨了眨眼,自興奮回過神來。“咦?”

“殿下會喫醋的。”百茶認真地道。

“百茶,你瞎說什麼呢,呵呵呵。”她被逗得呵呵直笑。

百茶內心淚流滿面……奴婢是、認、真、的!

*

翌日,李眠一到點兒就樂顛顛地穿戴整齊,親手捧着小匣子到鸞凰宮報到了。

還以爲自己比應卯的嬪妃們早到一步,定然是可以趁機先跟女神……呃?母后大人訴說一番多時不見、非常想念的心情,可李眠高高興興地一踏進內殿,人就僵了。

……那個大剌剌理直氣壯坐在母后大人身邊的,不正是據說剛剛大病初醒的聖上?

李眠愕然,小臉飛閃過又迅速壓制下的那一抹古怪,還是教上首的帝后瞧見了。

這個老實頭……

江皇后撫額,有點忍笑。

武帝面上仍有些許殘存的病色,但目光銳利如昔,見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數月未見,太子妃還是一如往常的……不精明。

嘖,這個兒媳缺的心眼兒,全長到太子身上去了。

“拜見父皇母后。”李眠終究做了三年的太子妃,居移氣,養移體,很快就轉軸回來,恭敬地款款上前行了個大大的跪儀。

“快起吧,在母后這兒不是外人,何須行此大禮?”江皇后微笑對戴嬤嬤示意一眼。

戴嬤嬤忙親自攙扶起了她,笑容可掬。“娘娘也忒客氣了,仔細膝蓋疼。來人,給太子妃娘娘奉茶,還有上貢的福橘和綠玉糕,記得娘娘最愛喫這個了。”

武帝忍不住一臉指控地望向身旁的皇后,忿忿低問:“爲什麼朕只有一杯白滾水?”

換來的卻是江皇后閒閒地用纖纖玉指掀杯蓋,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甘香四溢的雀舌茶,慢吞吞地道:“本宮記得淑妃宮裏有的是好茶,不如陛下移駕去那頭?”

“白滾水很好!”武帝咬牙切齒的擠出話來,“朕大病初癒,不宜飲茶,多謝皇后提醒。”

如鵪鶉般乖乖縮在一邊的李眠這下連茶蓋都不敢揭了,只敢小小心心剝起福橘塞嘴巴,裝沒事人兒。

正尷尬間,以俞德妃和文淑妃爲首,率着後宮衆嬪妃嬌嬌嬈嬈而來。在皇后的地盤上,嬪妃們原是個個心思迥異地或驚或怕、或怨或妒,只恨這個年老色衰的皇后猶如一座大山般沉沉地壓在她們頭上,教她們成日束手縛腳不得安生……

卻萬萬沒想到,今日鸞凰宮座上威嚴端坐着的卻是久病未見的陛下?

衆嬪妃又驚又喜,剎那間,殿中宛若百花齊放、麗色……雖不致膽大到敢當衆搔首弄姿的地步,也敵不住衆姝笑靨如春、眼波流轉。

李眠有些擔憂地望向了上首的江皇后。

氣定神閒的江皇后接觸到兒媳爲自己憂心的眼神,含在嘴裏的那口茶水險險嗆住了,她輕咳了一聲,慢條斯理嚥下茶後,隨手將茶蓋置於玉案上,嘴角微勾。

……嘖,這老實的,在宮裏若沒得多看顧幾眼,只怕轉瞬就教人給吞喫得骨肉不剩了。

也就這樣的憨貨兒,會誤以爲本宮至今仍拿皇帝當回事。

這一剎那,江皇后忽然有點明白自己那個便宜狐狸兒子爲何會一顆心都種到面前這個小姑娘身上去了。

論京城百年世家門閥貴胄府裏,只要能冒出頭兒來的,是精心調教出來的嫡女也好,是一路後宅拼殺爭寵出來的庶女也罷,又有幾個不是利益爲先、算計無數的?

心思乾淨品行純厚的不是沒有,多半也被慣得天真無邪五穀不分,鮮少有李眠這樣的孩子,出身侯門,命途坎坷,卻難得沒教摧折了骨氣、扭曲了心志,那一雙眼……依然澄澈如呆萌暖人的狸奴。

她知道人心世情險惡如淵,自幼命運就未曾厚待過她,可始終保有靈臺清明、柔軟心腸。

且只要接收到來自他人一點點的善意,就恨不得挖心掏肺以報。

對於江皇后和趙玉這類心思深沉的權謀者而言,他們一生也做不了這樣的人,卻不妨礙他們想盡其一生護着這樣脆弱美好的傻瓜。

江皇后目光不自禁軟了下來,卻不動聲色地淡淡道:“太子妃操持東宮上下庶務,着實辛勞,也不必總記掛着來鸞凰宮請安,本宮知道你一向孝順有心,這便足夠了,往後你多多照顧太子和自己的身子纔是正理……至於那些個妾室,你若閒了想見便見,不想見也是應有之義,總不能貴爲夫妻一體的正室娘娘,還得給爺們的玩意兒臉面,這打的是誰的臉呢?”

江皇后不冷不熱的詞鋒一出,底下嬪妃個個臉都綠了。

武帝更是首當其衝地狠狠捱了一刀子,老臉火辣辣一片,怒火往腦門上直竄,險些坐不住拍案走人。

喀啦一聲,武帝手中的茶蓋裂了。

“皇上!”

“陛下保重龍體啊!”

一衆嬪妃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地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掉淚的氣憤的直指皇后的不是,只想着今兒是皇后自己當着陛下的面出言不遜,簡直是做死呢,哪裏有不趕着落井下石的?

“皇后娘娘,你這是成氣壞陛下嗎?”俞德妃終於逮着機會怒目喝罵江皇后,只差沒一指頭戳到她鼻頭上去。

文淑妃含淚嘆息,玉手輕輕幫武帝順背,一臉痛心。“皇后姊姊縱是再看姊妹們不順眼,又何苦同皇上嘔氣?我等再低賤,也是皇上跟前伺候的人兒,姊姊這話也叫人忒心寒了。”

江皇后冷笑,正待開口,就聽得一個溫溫軟軟略帶惶惑的聲音響起。

“父皇在上,兒媳有一事不明,但、但不知可請示父皇聖裁嗎?”

衆人循聲望向已然怯怯地站了起來,在原地有些忐忑的太子妃李眠,均是一愣。

這太子妃素來是個沒脾性兒,總躲在東宮裏被太子保護得跟只鵪鶉似的,怎今日倒敢出聲了?

就連武帝也強捺下怒色,注視着這一貫軟綿綿乖順順的兒媳,濃眉微舒。“太子妃想問什麼,說。”

李眠被武帝威嚴目光一盯,心抖了一抖,可還是吞了口口水勇敢地溫聲問出心裏的疑惑:“兒媳是、是想,母后貴爲一國之母,鳳儀天下統御六宮,更是兒媳的婆母……婆婆教誨兒媳乃屬人倫正理,天經地義,可兒媳卻見衆娘娘羣情激憤直指母后有錯,兒媳……都有些被弄胡塗了,難道、難道母后原來不能訓導兒媳婦?原來母后除父皇以外,還得受娘娘們拘管的呀?兒媳甚是羞愧,嫁入皇家三年,宮規還沒學好,竟連這點也不知……”

武帝瞪着下首難掩緊張還不安地絞擰着小手的兒媳,清秀小巧的臉龐透着迷惑茫然,又充滿期待希冀地仰望着自己……

他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卻是吐不出也咽不下,只得壓着老臉努力擠出一抹生硬的安撫微笑,一字字自齒縫中蹦出——

“你、母、後、說、得、很、對。”

江皇后目光驚異中隱含一絲好笑的感動,瞅了李眠一眼,原是看戲的慵懶身姿驀地坐直起來,猶如柄寒光凜冽的寶劍破匣而出。

“好,好得很。”江皇后緩緩掃視過呆住的衆嬪妃,眼露嗜血愉悅的殺氣。

衆嬪妃渾身汗毛直豎,武帝虎軀一震,暗叫不好——

“還不快給朕通通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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