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雪地襯得那幽藍夜空都變得亮堂許多,似乎是爲那趕着夜路的人照明引路。
鵝毛一般的雪花簌簌地往下掉,一層一層鋪在銀白的大地上,淹沒了許多凌亂的痕跡。
酉時初的大柳樹村,萬籟俱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漸行漸近,不過一瞬,騎兵隊伍又風馳電掣地經過,跑入荒無人煙的荒山。
百香谷入口處,突然有敲擊聲響起,守在洞口的村民正打瞌睡,猛地跳起來,手持柴刀高聲問道:“是誰?”
“是我,北狼。我帶了莊主回來了!”
村民對北狼的聲音不陌生,猶豫了那麼一瞬,就把封住洞口最上邊的石頭推倒了,藉着雪色,發現真是北狼,村民就驚喜的喊道:“哎呀,真是北狼護衛。快進來,少夫人正生產,聽說有些不好,生了足足三個時辰了!”
他的話音還沒落地,堵着洞口的石頭就被人轟然推倒,一道修長黑影閃身而過,身後又陸續躥入十來個人,根本就攔不住!
村人驚了一跳,正以爲北狼是不是背叛,引來外賊的時候,北狼就道——
“別擔心,那是莊主,擔心少夫人先行趕去了。”
村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北狼不敢耽擱,背起在馬背上跑了幾日,幾欲昏死過去的太醫,也趕緊穿過山道,奔進山谷。
此時,產房裏正氣氛緊張着,劉桂香痛了大半日,總算把孩子的頭推了出來。
王嬸子小心抓着孩子的肩,使着巧勁兒往外一拉,孩子伴着些許羊水和血水終於離開了孃胎,發出了微弱的哭聲。
“恭喜少夫人,得了一個帶把兒的小子!”
大夥兒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得王嬸子連聲大叫,“還有,肚裏好像還有啊!”
“少夫人,別睡啊,再努力一把,您這肚裏還有孩子沒出來呢。”
正是忙亂的時候,突然有人闖了進來,婦人們驚了一跳,齊齊伸手把人往外推,“你是誰啊?快出去!”
不想那人卻輕鬆地躲過她們,直奔牀前,抓住了劉桂香的手。
婦人們氣瘋了,還要喊人的時候,春喜卻哭着跪了下來,“莊主……嗚嗚……您終於回來了!”
劉桂香力氣用盡,實在太想睡去了,恍然間好像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她緩緩睜開眼,好似眼皮有千斤重,累得她連喘息都艱難。
先前雖然聽過無數次,但親身經歷過她纔算明白,爲何說古代女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掙扎了多久,只覺得身子很沉很沉,身體裏的力量快速流失着,她連挽回的氣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走向衰竭。
“香香、香香別睡!我回來了,你要堅持住啊。”
“好吵啊……”劉桂香嘟囔了一句,微不可聞,眼前恍惚不清,好像出現了好多人影,偏偏都看不大清楚。
不過,剛纔那個聲音真的好耳熟,是誰?是誰在聲嘶力竭地呼喚着她,這般不捨,這般依戀?
慕容瀚!她心頭靈光一閃,突然驚醒過來,眼前的模糊好像潮水一般退去,那個人真的在她眼前,臉上雖有凍傷,但眉眼實在太過熟悉了。
“夫君……”
“是我是我,香香別怕,我回來了!”
劉桂香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然抓住他的手,還想說話的時候,肚子卻痛得厲害。
王嬸子實在忍耐不住,惱道:“你們兩口子先別說了,肚子裏還有孩子呢。”
母親的本能,加夫君歸來的喜悅,讓劉桂香力氣大漲,咬牙努力之下,很快的,肚子裏又有什麼脫落了。
“哇——”第二個孩子成功降生。
“恭喜恭喜,又是個兒子,哈哈哈!”王嬸子歡喜壞了,正要請慕容瀚先離開,大夥兒幫着劉桂香收拾一下的時候,掀起被子卻發現劉桂香身下又冒出一抹髮色……
“我的老天爺呀,還、還有一個!”
崇安十五年冬,大寒日,新帝慕容瀚的髮妻劉氏,在躲避戰亂的山谷中誕下二子一女,寓意三條龍脈啓天下太平,新帝大赦天下,萬民歡慶。
只是這幾個孩子因是難產,初時很是羸弱,劉氏更是因此纏綿病榻多時,將養身子,未能及時迎回宮中。
裕豐元年的宮宴,也未能讓百官得見其真容。
新皇賞了五品以上官員參加御宴,文武百官的心思立刻就都活泛了起來。
“皇上,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正是充盈後宮以表天下的時候了!”
作爲輔政大臣之一的雲相爺說出這話,皇上自然是不好一口回絕的。
慕容瀚略有些不耐煩地捏着酒杯打了個轉,手指撒開,酒杯呼啦啦地轉遠了些許,冷聲道:“什麼時候,朕的後宮之事,也要臣子惦記了?”
一聽這話頭,皇上就是不耐煩了,若是有些眼色,都不會再提這事,但今日大夥兒一聽說要賜御宴,都把家中待嫁的女兒、侄女們帶了過來,就等着這個話題揭開,纔好藉機把女兒、侄女們塞進後宮。
大夥兒紛紛眼神交會,最終還是把目光落在爲首的幾位輔政大臣身上。
雲相爺既然當了出頭鳥,眼下自然是不能退縮的,他身後還坐着幾個雲英未嫁的孫女兒呢!於是他又道:“皇上乃天下之主,後宮之事亦是事關江山社稷的大事,即是臣等之事,如今天下初定,充盈後宮,尋賢德女子替皇家開枝散葉,亦是臣等督促陛下之首要。”
“是啊皇上,還是早些選出德容兼備的高門貴女爲後,執掌中宮,爲皇上衍嗣綿延。”
文武百官們倒是齊心,紛紛起身相拜,異口同聲道:“請陛下擇選皇后,執掌中宮,衍嗣綿延!”
只有官拜太傅的司馬昊安坐在位置上,細細品着美酒,不附議也沒出言攔阻,他斜了衆人一眼,神色裏略帶嘲諷。
這些人似乎都忘了,前些日子皇上在民間的髮妻,剛剛九死一生爲陛下誕下子嗣,如今雖然養在江州,但進宮是早晚之事,這會兒他們說什麼擇選高門貴女衍嗣綿延,豈不可笑?
慕容瀚也是垂頭冷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來,卻沒有打開,只捏在手中把玩着,神情慵懶地說:“你們說,朕的後宮之事乃天下之事,乃文武百官之事,那麼朕且問,是不是朕的皇后,必須得經過你們的同意才能入宮執掌鳳印?”
衆人被這話噎得怔住,沒接上話來。
慕容瀚又道:“說起衍嗣綿延,諸位臣工怕是年紀漸長,記性不好了。朕的結髮妻子,前些日子剛爲朕誕下子嗣,二子一女。朕的皇后只有劉氏一人,既是髮妻,亦是朕心之所繫,不單單是因她爲朕誕下了皇子皇女,更是因爲朕的這條命就是她救的!”
此言一出,臣子們都驚詫地抬頭看向新帝,見他鳳眸寒霜、面露冷色,就知今日之事有些冒進,惹得龍顏大怒了,可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能不爲女兒們爭取機會啊。
權勢富貴就像飲鴆止渴,讓他們明知道危險,也要執意而爲。
只是,還沒等這些心思百轉千回的朝臣們說出話來,就見慕容瀚將布包打開,露出裏頭碎成兩半的玉佩,拿給一旁的內侍,讓內侍給底下的大臣們看一看。
內侍捧着玉佩在殿內繞了一圈,以方便所有在場官員都能看清楚。
“諸位想必是看到了,這塊玉佩,怕是拿出諸位家中水頭最差的,只怕也要比這個好上許多倍。”
大夥兒面面相覷,紛紛垂下頭去,不知皇帝打什麼主意,還是莫要出頭爲妙。
見狀,慕容瀚冷笑更甚,又道:“可正是因爲這塊不起眼的玉佩,當初在朕遇刺之時,替朕擋了暗箭,才得以揮師進京,救萬民於水火之中,而這塊玉佩,正是朕的髮妻在我離家之日,親手掛在朕胸前保平安的,可如今,你們卻讓我拋棄髮妻,另娶他人爲後?”
許是上天也爲了此事震怒,春雷早早趕至,在這一刻轟然劈下。
斑駁的閃電襯得慕容瀚盛怒的臉龐,百官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再無人敢多說一句。
慕容瀚猛地灌下手裏的烈酒,雙眼穿過大殿,望向南方。
從始至終,他的妻子只有劉桂香一人,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什麼後宮不後宮的,與他何干?若是這江山得由後宮來支撐,那還要文武百官做什麼?
半個月後,新帝領三千精兵,親自回大柳樹村接回妻兒入宮。
長子被封太子,次子受封靖王,地位尊榮,風頭無兩,而夫妻倆唯一的小女兒,則受封靖安公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不管外頭如何議論,新帝力排衆議,還是將劉桂香迎回宮中,封爲中宮之主,執掌鳳印,與他共用天下。
不僅如此,新帝又宣佈廢除後宮,此生此世,他唯有皇后一人,誰若再提,便是藐視皇威,視同謀逆。
帝王愛美色的多不勝數,但對髮妻生死不棄的,古往今來卻只有新帝一個,免不了,帝后的故事就這麼在天下各地傳開了。
甚至還有好些能人把故事再添上些神話色彩,把皇后傳成了天上的九天玄女,此番下凡是爲了幫助歷劫的紫微帝君成就霸業,早日迴歸仙班。
另還有人翻出皇后當年癡傻的事,卻突然在一夜之間就變聰明瞭,不但保護當時還不良於行的皇帝不受刻薄養母刁難,又做起了生意,琢磨“百香果蜜”賺銀錢養家。
若皇后不是天神下凡,如何能用那般醜陋的果子製造成果醬,又如何在一夜之間就由癡傻變得精明,並數次於危難之際救了陛下性命?這樁樁件件的,怕是隻有神仙才能辦到!
“而且大家還說,皇后長得這麼好看,一點都不像粗鄙農婦,身分定然不簡單,哪有農婦長這麼俊,還這麼聰明的?”
皇宮裏,春喜繪聲繪色地講着坊間傳聞,惹得躺在百香果樹下納涼的劉桂香忍不住笑了。
這故事的主人翁雖然是她,可聽春喜這麼說出來,怎麼就這麼好笑呢?
她一個普通人竟然被傳成了天神,而且更加可怕的是,就連宮中那些見過她的內官們也都信了那些話,個個對她又敬又怕,好似她一生氣就會有雷電把他們劈成焦炭一般。
另一邊,正與孩子們玩耍的慕容瀚,聽見妻子笑聲朗朗,雙眸望了過來,神色裏盛滿了柔情密意。
入宮三年,他對外是英明神威的帝王,但是回了後宮,卻只是個寵愛孩子的普通父親、疼愛妻子的好丈夫,每有空閒,他總要帶着孩子們耍樂一番,享盡父子天倫。
宮內宮外之所以有如此傳言,也是他刻意推波助瀾的,他的妻子就是爲了他下凡的仙女,只屬於他的仙女!
“娘,快過來一起玩啊!”
“娘羞羞,躲懶睡大覺!”
幾個孩子許是看不慣老孃躲懶,揮着小手聲討老孃。
劉桂香嗔怪地斜了他們一眼,忽然做了個鬼臉衝了過去,惹得孩子們尖叫着跑開,歡快的笑聲瞬間傳遍了整個園子。
慕容瀚一把將“主犯”摟住,“生擒賊首”,得了孩子們歡呼鼓掌。
眼見妻子也笑得滿臉通紅,在陽光的襯托下,白膩的膚色上像是鍍上一層金光。
慕容瀚情難自禁,低頭在妻子臉上嘬了一口。
孩子們趕緊捂上臉,卻俏皮地露出指縫,笑着偷看父母親近,只可惜,他們很快就被春喜帶人被抱了下去。
陽光下,春日裏,帝后如同民間普通夫妻一般相互依偎着,聽着彼此的心跳,賞着春景。
春風調皮吹過,悄悄帶走一句話。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記得珍惜啊!”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