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自從單守財把趙王府的劉管事帶到村裏後,村民們就開始倒楣了。
先是建那什麼溫泉山莊,劉管事打着找工匠幹活的名頭,日日在村子裏閒逛,每過之處必要被他搜刮掉一層油皮。
這也就罷了,偏生劉管事還打着“趙王府”的旗號,光讓人幹活卻不發工錢,衆人討要,他還說他們這些賤民替王爺做事是他們的榮幸,王爺能容他們這些賤民在山莊旁邊住,已經是王爺仁慈心善了,他們自該一心一意爲王爺做事,不能有半分怨言。
村民們被壓榨得苦不堪言,怨聲載道,卻又恐懼王爺之“威名”,不敢反抗,只能默默隱忍,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近來,他們聽說劉管事被王府趕出去了,單家人又跑去找單守信訛詐,便鼓着勁兒來了縣衙。
這次前來,大夥有兩件事,一是狀告單家心術不正,引狼入室,還肆意攀誣良民;二是狀告劉管事誆騙欺詐,橫行鄉里、爲非作歹,仗着王府的威名肆意踐踏百姓。
這些訴狀,可是聲聲真心,句句血淚,就連劉桂香聽了也忍不住皺眉,原來王府不但強買了她的溫泉,還如此禍害鄉親。
單婆子等人都傻了眼,不明白好端端的,他們怎麼就從原告變成了被告?偏偏前來告狀的那些人,都是村裏說得上話的,還有村長在一旁站着。
單守財的腦子裏也亂成了一鍋粥,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更加讓他想不到的是,縣令聽完這些訴狀後,全然不顧他的秀才身分,竟命人押着他跪下。
驚堂木“砰”的一聲響,縣令原本就嚴肅的臉色更黑了三分,高聲喝問:“堂下所言可否屬實?”
“句句屬實。”村長連同其他村民們拜倒,滿臉悲傷惱怒,“求青天大老爺做主!”
縣令朝師爺招了招手,師爺湊過去,兩人嘀咕了一會兒,就派衙役去傳喚王府管事。
沒人會問爲什麼不是傳喚王爺,一來王爺根本不在,二來王爺身分尊貴,就是殺人放火也只能由皇上定奪,他一個小小的縣令可沒有那個權力。
沒多久,王府還真的來了人,名頭也不小,是王府的大管家。
大管家自然不能給主子臉上抹黑,一句話就把所有事都推到劉管事身上,同王府沒有任何干系。
大管家的話落到公堂上,大夥兒都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單守財卻變了臉色,正準備分辯幾句的時候,又有人進來傳話。
原來不知道是誰抓了個賭棍扔到縣衙門前,衙役上前問詢,那賭棍居然喊着自己是王府管事,再一問,正是堂上審案中的關鍵人物,衙役來不及懷疑事情爲何如此湊巧,趕緊上報,把人提到了公堂之上。
單婆子不像單守財還要端着秀才的架子,她早就對劉管事不滿至極,這會兒見到本人,當初被騙家財的怨氣瞬間矇蔽了她所有的理智,哪裏還記得單守財叮囑過的事,直接衝了上去,好一番廝打。
“你這個黑心肝的爛東西,還老孃的銀子來!”
若非有衙役攔着,又是在這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單婆子怕是連殺人的心都會有。
劉管事這些日子喫了不少苦頭,被王府趕出去後,原本對他客客氣氣的人全都翻了臉,家裏蓄養的丫鬟、小妾、花娘之類的,也都偷偷捲了金銀跑了。
他這些年仗着王府的臉面作威作福,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連番打擊下來,讓他幾乎一夜白頭,纏綿病榻多日,好不容易緩過些勁來,他就想到賭坊去碰碰運氣,卻又倒楣地把自己僅剩的一些銀錢都送進那無底洞中。
這不,剛被賭坊的人驅趕出來,就被人直接套了布袋,打個半死,扔來了衙門。
縣令例行問了幾句,“劉大海,你可是收了單家的銀子,答應給單守財捐官,剋扣村民工錢?”
劉管事也是難得犯蠢,眼見王府大管家在一旁,還以爲大管家是來保他的,梗着脖子辯解道:“是單家主動給我銀子,可不是我要的,我也沒答應幫單守財捐管,我只是個王府的管事,可沒這個權利。還有這些泥腿子,他們給王爺建別莊,是他們的榮幸,居然還想要工錢!”
不必說,這一席話交代得清清楚楚,王府的大管家恨不得把劉管事的嘴巴縫上,哪裏會替他求情,於是縣令當堂判了劉管事一個欺壓百姓的罪名,服苦役十年。
劉管事變賣宅院,得銀返還大柳樹村村民的工錢。
單家錯信了劉管事,損失銀錢,後果自負。
而劉桂香被冤殺夫謀財一事,純屬無稽之談,念在單家人蠢事多,被劉管事騙慘,不予追究單家誣陷之罪。
單家人聽了半晌,眼見村人都得了銀子,而他們不但拿不回銀子,還差點被治罪,都覺得惱怒不已,但王府得罪不起,縣令也不是好惹的,到底又衝着劉桂香去了。
單婆子忽地站起身來,指着劉桂香大罵,“你個賤蹄子、不要臉的騷貨,分明是你殺了信哥兒侵佔我家財產,如今竟然還夥同這個騙子來蠱惑青天老爺。”說到這,她忽然怔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拍手嚷道:“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私底下使了什麼狐媚手段,勾搭了縣太爺,才讓縣太爺替你說話,你這個不要臉的……”
“住口!”單守財沒想到老孃一開口就潑了縣令一盆髒水,嚇得手都哆嗦了,高聲喝止老孃,可惜還是晚了。
縣令臉色黑得鍋底一樣,從來就沒見過這麼膽大的蠢婦,他直接一拍驚堂木,抬手擲了令籤,冷聲道:“堂下單馮氏出言不遜,肆意攀誣,藐視公堂,犯上作亂,判二十大板!”
話音一落,拄着水火棍的衙役們齊聲“威武”兩聲,餘下兩人押着單婆子左右開弓,就掄起了板子。
單婆子作威作福慣了,什麼時候受過這個罪,一時間被打得鼻涕眼淚橫流,又哭又鬧又求饒,吵得公堂同菜市場一般。
單守財想要替老孃求情,手裏撿起令籤送上前,但不知道怎麼,膝蓋一軟,手裏的令籤居然直直奔着縣令的喉嚨而去。
縣令倒是機靈,一歪頭,沒被扎到,但嚇了一身冷汗……
雖然人人都瞧出是意外,但縣令差點兒被扎死這是事實,縣令徹底惱怒了,把令籤一股腦全扔出去,單家老少,別管是單老頭還是單阿萍或張氏,一人判了二十大板,單守財更是加了十板子。
單守財也傻了眼,可此時此刻,他還能說什麼?
劈里啪啦的板子挨肉,打得單家人是鬼哭狼嚎,但卻沒一個人出頭幫忙求情。
劉桂香是恨不得他們從人間消失,大柳樹村村民這些年也沒少受單家的閒氣,更是不可能開口求情。
單家老少被打得皮開肉綻後扔出縣衙,任由外頭看熱鬧的閒人們指指點點。
從小活在吹捧中長大的單守財,他素來自詡功名在身,日後是要做官的,如今官沒做成,又沒了家財,還被這樣毫無臉面地驅趕,哪裏受得住這樣的屈辱?但不忍受又能怎麼樣,方纔的事,人人長了眼睛,縣令只打了板子,沒治他一個謀殺朝廷命官的罪就是相當仁慈了。
單家人罪有應得,實在大快人心,劉桂香當堂拜謝,縣令也沒說什麼,只下令疏散了縣衙外的人羣,然後回後衙壓驚去了。
劉桂香同大柳樹村的鄉親們敘舊寒暄幾句,這才捧着肚子出了衙門。
等上了馬車,劉桂香讓人把車趕去縣衙最好的酒樓一品樓,選了三樓的包廂,帶着跟隨她過來的莊戶們好好喫了一桌酒席。
莊戶們歡喜壞了,紛紛道謝。
待點好了酒菜,劉桂香讓春喜留下照看,她單獨開了一個包廂坐着,窗外陣陣涼風襲來,驅散了些許悶熱,市井之聲時不時飄進來,反倒襯得此處越發僻靜。
“請出來吧。”劉桂香忽地揚聲,面上帶了幾分笑意,“我知道你們就在這附近看着,你們都是我夫君派來保護我的嗎?”
話音剛落,窗外快速飛入兩道黑影,皆是一身黑色勁裝,身形不高,但站姿卻很穩。
劉桂香看得心口怦怦直跳,雖然早料到是慕容瀚留下的人,但真的親眼看到,還是會忍不住激動。
“多謝二位,請坐下說話。”
兩個黑衣人抱拳,“不必,我二人皆是按少主命令列事,當不得少夫人的謝。”
劉桂香笑了,倒了兩杯酒放在自己對面,“便是如此,你們總歸是保護了我,這杯酒敬二位,日後就別躲在暗處了,住在莊子裏吧。”
兩個黑衣人都是一愣,慌忙擺手,“使不得,少夫人。”
劉桂香皺眉,問道:“如何使不得?你們是慕容瀚的屬下,我既已知道你們的存在,自然不能如此苛待,讓你們每日風餐露宿,喫些不必要的辛苦。就這麼說定了,你們就以護院之名,在家裏前院住下,平日幫我守着門戶,防備單家人再來尋事,我若出門,再辛苦你們跟隨,如何?”
兩個黑衣人這些日子也的確受了不少累,這會兒眼見主母如此誠心體恤,他們對視一眼,也就應下了。
兩位暗衛由暗轉明,以後要在主母手下聽吩咐,也就沒什麼好藏着掖着了,當即坦白自己的來歷。
他們瀚海王當年收留的孤兒,原本就是備着給王府的少主們做護衛或者暗衛培養,不料瀚海王被皇上滅門,他們這些年隱藏在暗處,就是爲了等待替王爺復仇,後來聯繫上王爺的唯一血脈慕容瀚,這纔算有了歸宿,死心塌地地聽從主子差遣。
方纔,劉管事是他們特意抓到丟來的,單守財刺殺縣令也是他們暗中“相助”。
劉桂香真心謝了又謝,惹得兩人很是不好意思。
待喫過飯,閒着無事,劉桂香也沒急着趕回家去,先送了莊戶們,然後扶着春喜的手,在集鎮上四處逛逛,打算給肚子裏未出世的孩兒張羅些用物。
不過逛了一大圈後,劉桂香才無奈地發現,這裏只有布料針線、簡單的撥浪鼓玩具,再也沒了其他。
她總算是明白了,古裝電視劇裏爲什麼都是母親給孩子繡小衣服了,原來是因爲這裏壓根兒就沒有人做小娃娃的成衣。
讓她上山打獵估計沒問題,但要拿針線……
還是買了衣料繡線請人動手吧,左不過多花些銀錢,不過她倒是可以親自設計一下衣服的式樣。
就是不知道她肚子的孩兒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劉桂香神思漸漸飄忽起來,幻想着孩子若是男孩,該會像誰多一點,若是女孩,又要如何給孩子裝扮,她越想越高興,臉上湧上了一抹幸福的紅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