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
童悠悠陷入黑甜的夢裏,實在不想醒來。夢裏,她在開滿鮮花的廊檐下和丫鬟撿香包,祖母坐在一邊縫衣衫,那時的她才五六歲,不時因爲贏了笑得甜美天真,惹得祖母也笑。
陽光正好,竈間裏飄出她最愛的肉包子味道,陳嫂子在忙,小桃哭着鼻子被陳嫂子數落,陳管家幫忙講情,一切都是那麼溫暖,那麼美好。
可是耳邊的嗚咽太過吵鬧,到底把她從美夢裏生生拉了出來。
童悠悠翻身而起,暗夜裏,微弱篝火,空氣裏的血腥味道,還有車門外拴着的兩個堵嘴婆子,都讓她不得不面對現實。
她殺人了,殺了劉福!
她也害怕,但眼見劉福舉起柴刀,那個爲了救她跳進山賊羣裏的人就要被砍殺,她只能拿起匕首……
“醒了?”梁浩海走到馬車旁,累得扶着馬車門,“下來幫我幹活,這幾個山賊實在是太壯了,想要埋了他們還要費一番力氣,不如想點兒辦法,你趕緊來搭把手,這裏不能多留,萬一先前那幾個回來,咱們都要沒命。”
童悠悠突然想起他好似受傷了,“你傷得很重嗎?要不要處置一下?”
梁浩海擺擺手,“先不急,趕緊來幫忙,那兩個婆子留着以後給你做人證,先留她們一命。”
這話倒是好用,兩個婆子立刻就不叫了。
所謂的幫忙,就是剝掉幾個盜匪和劉福的衣衫,童悠悠有些下不了手,但她也不是小孩子,自然猜得出來梁浩海若自己能處理也不會叫她幫忙,於是壯着膽子,剝去這些人的外衣和鞋子,扔進梁浩海挖好的一個小坑裏。
梁浩海則負責徹底剝光的屍體,很快就完成之後,他朝四周看了看,說道:“你先上車,關好車門。”
童悠悠沒有聽話,上車之後,悄悄把車門開了一條小縫隙,就見梁浩海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在幾人的屍體上點了點,然後熄滅篝火,這才跳上車轅,駕着馬車快速離開。
直到走出很遠,童悠悠忍不住開了前邊的小窗,問道:“你往他們身上撒了什麼?”
“一點藥粉,引幫手來幫忙毀屍滅跡。”說完,梁浩海斂容道:“別問了,小心你嚇到。”
童悠悠還要說話,就聽得方纔那處山谷突然響起一長串的狼嚎,在這樣的暗夜裏,真是讓人毛骨悚然。
她心裏一個激靈,立刻明白了所謂的幫手就是……狼羣!
兩個婆子也不傻,一直偷偷聽着兩人的對話,她們無比慶幸自己被抓了當俘虜,若是留下被狼羣撕扯……只稍一想那情景,她們白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天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馬車終於停在一處小河邊。梁浩海跳下車轅,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童悠悠跳下來,將其看在眼裏,也顧不得滿心的複雜情緒,趕緊上前扶住他,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說道:“我車上帶了傷藥,你若是信得過,我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梁浩海還想玩笑兩句,奈何實在沒了力氣,這一晚他也不過是在強撐罷了。
“好,勞煩你了,萬一我死了,你怕是還要落到山賊手裏。”
童悠悠翻了個白眼,真是不懂這人,話爲什麼就不能好好說呢?
梁浩海倒是笑了起來,一個晚上相處就能讓一個大家閨秀如此“活潑”,他也是本事了得。
隱約的晨光裏,梁浩海剝光了衣衫,光着膀子,撩起河水嘩啦啦洗了洗,待童悠悠上前,驚得倒抽口氣。
他的後背上居然橫着三條刀口,每條有六七寸長,血肉外翻,看着都覺得疼。再看他的左手臂,更是直接沒了一片肉。
“你這是……怎麼堅持過來的?”童悠悠忍着心驚,手下麻利的倒了烈酒開始消毒。
梁浩海疼得一哆嗦,“哎喲,你是幫我上藥,怎麼還給我的傷口喂酒啊?”
“這是我的獨門祕方,烈酒擦過的外傷不容易潰爛,再上傷藥,會好得很快。”童悠悠多解釋幾句,也是給自己壯膽。
她雖然這幾年藉着祖母的寵愛,手裏不缺銀錢,沒少折騰這些小東西,但圈在閣樓裏,她也沒機會實踐,今日還是第一次。
梁浩海聽她這麼說,倒沒再反駁,還玩笑道:“獨門祕方?你不怕我傳揚出去啊。”
“傳出去也沒什麼不好,起碼更多傷者受益,我留着也沒什麼用。”
“說你傻,你還真傻,你那個繼母就是頭母狼,你父親也是個假道學,齊家都做不到,整日滿口仁義道德,我看啊,你也指望不上了,不如自己多留點兒本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到。”
童悠悠覺得這話有古怪,問道:“你認識我父親?”
“哎喲,大小姐啊,疼!你說話就說話,別拿我撒氣啊!”
面對梁浩海怪聲怪氣的嚷嚷,童悠悠趕緊對着傷口吹冷氣,“對不住,吹吹就好了,不疼,不疼啊!”
她下意識哄了幾句,像哄孩子一般。
梁浩海身子僵了一瞬,傷口旁邊的皮膚起了細小的疙瘩,他趕緊乾咳兩聲,道:“算了,趕緊上藥吧。咱們一會兒還要趕路,先把兩個婆子尋個地方關起來,以後總要用到。這裏離京都足有一千五百里,就是一路上不耽擱也要一個月才能到。”
“你……你要送我回京都?”童悠悠這一晚就在愁這件事。
她想過返回台州府,族人自然不會棄她於不顧,但祖母已經不在了,家裏的水田也給了族裏,她必定惹族人猜疑,很是尷尬。
但繼續前往京都,那位夫人已經這般下了毒手,以後一起生活,怕是也不會愉快。
好在,她有兩個婆子做人質,算是握有夫人的把柄,只要夫人收手,她平安住到出嫁,或者站穩腳跟,足夠自立門戶,到時候就把兩個婆子還回去。
可這其中涉及到的問題,就是她要如何趕去京都。這一路,就算沒有山賊,難免有人對她一個單身女子打壞主意。
如今梁浩海這個救命恩人居然主動要送她,這……
“我說童大小姐,你發愣就發愣,能不能把手從我的傷口上拿下來?”
梁浩海疼得臉色都白了,驚得童悠悠回神,“對不起,對不起!”
她趕緊手忙腳亂給他擦抹滲透出來的血跡,重新消毒上藥。
好不容易處理完傷口,梁浩海穿好衣衫,這才面對童悠悠正色說道:“我姓梁,名浩海,京都人氏,這次前來臺州是領了官家的差事,沒想到出了些岔子,不但差事沒辦好,差點兒搭上小命,多謝你替我遮掩出了城門。但我昨晚也替你解決了惡僕和山賊,咱們算是扯平了。所以,你不必叫我恩公,我也聽不慣,叫我海哥就成了。”
童悠悠咬咬嘴脣沒有說話,顯見對於跟着梁浩海去京都還是有些遲疑。
這次輪到梁浩海翻白眼了,無奈道:“我說大小姐啊,咱們也算生死之交,你還不能信任我啊,那你打算怎麼辦,自己去京都?怕是走不出一百里,你的小命就沒了。”
童悠悠自然也知道,開口道:“我還是要多謝梁大哥昨晚的救命之恩,至於一同去京都,我……我會在到京都之後給你一筆銀子,就當僱你做護衛,如何?”
梁浩海氣笑了,“護衛?你可知道,我……罷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不過咱們說好了,路上不太平,我還受傷了,你是個姑娘家,總要做一些準備。咱們先尋個地方把兩個婆子放下,然後你要做婦人打扮,同我假扮夫妻,再買幾套粗布衣裙,行李也要精簡。咱們尋個商隊,結伴回京都更安全。
“另外,你會做飯洗衣吧?路上不好露餡,你要負責這些。當然我也會照顧你,你……可以信任我。”
童悠悠聽他安排得很是妥當,點頭應下,“多謝梁大哥,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不,一定要添麻煩,以後你就是我媳婦兒了!”梁浩海三句話就露出本性,又開起玩笑起,惹得童悠悠咬牙。
“假的,都是假的!”
梁浩海聽了大笑,起身去卸馬車,牽着棗紅馬去喝水喫草。
童悠悠無法,只能去車裏收拾她的行李。
因爲走得匆忙,陳嫂子和小桃都不在身邊,兩個婆子當然不會盡心,所以,她的行李本來就不多。
稍微整理一下,帶了些必備用品和一套綢緞衣裙,其餘全扔在包裹裏,尋個城鎮賣掉,也能換些銀錢。
輪到妝盒的時候,她遲疑了一瞬,將所有首飾倒出來,銀票貼身藏着,碎銀裝進荷包。至於那根銅管……她的目光穿過車窗,望向晨光下牽着馬去飲水的梁浩海,然後慢慢把銅管同銀票塞在一起。
離台州府一百多里的通明縣,不是個大地方,但因爲來往台州府採買綢緞等貨品的北邊商隊,多半會在這裏稍作休整,所以客棧和酒樓等生意極好,也帶動了整個縣城,看上去還算繁華。
童悠悠和梁浩海沒有進城,而是到了城外三里的一處小村子,趁着黃昏進村,敲開了村頭一戶農家院子。
梁浩海進去說了幾句話,那戶人家的漢子就大開院門把馬車迎了進去,家裏的婆娘也上前扶了童悠悠下來。
童悠悠望向梁浩海,梁浩海就道:“別害怕,跟嫂子去洗漱喫飯,這是我朋友家裏。”
那嫂子也是個爽快人,玩笑道:“梁兄弟真是有福氣,居然娶了這麼個漂亮姑娘。”
童悠悠臉紅,跟着嫂子進了廂房,洗漱換了衣裙,喫飯都在屋裏。
喫過飯,還是沒見到梁浩海,她有些不安。
那嫂子就道:“你放心,梁兄弟和我當家的出門去辦事了,告訴你儘管歇息,明日繼續趕路。”
“謝謝嫂子,”童悠悠取出一支銀簪子遞過去,“這是我給嫂子的謝禮,梁……海哥粗心,怕是想不起。嫂子不嫌棄,就拿去簪頭髮。”
那嫂子推拒不肯收,但童悠悠給的誠心,到底她還是收了,順手插在髮髻上,又說了幾句閒話,這才退出去。
童悠悠悄悄插了門閂,又掩好窗戶,便和衣躺在牀上。
她原本以爲發生太多事,自己會怕得睡不着,但身體太誠實,疲憊就要休息,居然很快就進入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