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的功夫,半個月過去了,千呼萬喚盼來的京都人終於到了。
可惜來的並不是童老爺本人,而是京都府裏的二管家劉福。
這劉福是繼夫人的陪嫁僕役,也算親信,平日年節時候,京都同台州府相互走禮,都是劉福來回押送車隊。所以,童家大院衆人同他還算熟悉。
族長同族人們見得童老爺沒有回來,臉色都不好,怒道:“他如今是做了官,眼裏就沒有母親,也沒有族人了嗎?母親過世,這等大事居然只派一個奴僕回來!”
劉福最是機靈,直接跪倒在地,哭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各位老爺有所不知啊,我們大人聽說老夫人過世,當時就傷心的昏倒了,夫人照顧了一日一夜,我們大人才清醒過來,想要立刻回來奔喪,可惜衙門裏差事忙,大人只能上摺子請假,上司又不準。
“可憐我們大人幾日之間頭髮就白了一半,我們夫人見此,就吩咐奴才趕緊過來。一是替我們大人操持老夫人下葬,畢竟天氣越來越熱,老夫人的棺槨不好一直停在家裏。二也是不忍心各位長輩老爺跟着操勞,費心費力,萬一長輩們因此傷了身體,我們大人可真是萬死難贖了。
“當然更是因爲我們大小姐,我們大人已經沒了母親,越發想念自小離開他身邊的大小姐,囑咐奴才一定要把大小姐平安接回京都。各位長輩老爺,請可憐一下我們大人忠孝不能兩全,不得自由身,先把老夫人下葬了吧。說不定過兩日我們大人請下了假期,就會趕回來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也有理有據,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其中的蹊蹺。
童老爺不過是個五品小官,衙門裏再忙,也不可能缺他一個就無人辦差。
若是有那個孝心,他就是不請假,直接回來奔喪,衙門裏知道了,也沒有人會怪罪於他。畢竟本朝以孝道治國,老人家過世,無論何人都可歸家操持喪事。
再者就算童老爺實在回不來,那童夫人和二小姐爲何也沒有露面?難道她們也有差事離不開嗎?
族人心裏腹誹,但族中只有童老爺做官,多少要給幾分顏面,也不好揭穿,傳揚出去童家只能跟着一起丟臉,畢竟家醜不外揚。
童悠悠垂着頭,別人看不出她是傷心還是失望,抑或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
停靈半個月,童老夫人終於可以下葬了。
初春,溫暖的陽光灑在衆人身上,分外的愜意怡人。可是童悠悠心裏卻是一片冰涼,這世上最疼愛她的那個人,永遠離開了……
撤去了靈棚,族人也相繼告辭,童家大院更顯得冷清淒涼。
幾個族裏的嬸子陪了童悠悠這麼幾日,家裏大事小情都耽誤了不少,臉上就帶出了一點兒惦記。
童悠悠開口道:“嬸子們也出來幾日了,祖母出殯,家裏也沒什麼要緊事,嬸子們趕緊回去歇歇。若是有事要勞煩嬸子,我自會讓僕役們去請您們。”
“我們走了,就你自己在家裏,能成嗎?”嬸子們有些遲疑,顯見心裏也是動搖了。
“嬸子放心,陳嫂子和陳管家都是得力的,小桃幾個也細心。嬸子只管回家去,離得這麼近,有事再來照管我也來得及。這幾日辛苦嬸子們了,祖母在天之靈,也必定是感謝萬分。”
“自家人不說這話,你祖母在世的時候,也少不了照顧我們,都是應該的。”
“也成,我們先回家去看看,有事你儘管讓人來喊一聲。”
幾個族嬸順勢應了下來。
二管家劉福適時上前,笑嘻嘻稟告,“小姐,廚下還剩了很多豬羊魚肉,天氣這般熱,不如分一些給幾位夫人帶回去?”
主子沒開口,做下人的這般逾越,即便是好心,也是給主子沒臉,好似主子吝嗇,奴僕大方。
童悠悠掃了他一眼,望向幾位族嬸,“嬸子,我這幾日腦子混亂至極,這樣小事居然都沒想到。嬸子們若不嫌棄,就帶回去一些喫食,家裏就剩我一個,也實在喫不了那麼多。”
這幾個族嬸家裏都不算太富庶,否則平日也不會總得老夫人的接濟,這會兒自然是願意的,推讓幾句之後就歡歡喜喜去廚下提了喫食離開了。
童悠悠熬了幾日,實在疲憊,一時又不能從失去祖母中恢復過來,倒頭睡下後,就有些昏昏沉沉,三四日一晃眼就過去了。
陳嫂子和小桃幾人見了心疼着急,又沒有辦法,只能越發用心伺候着。
倒是陳管家,因爲同劉福交接一些賬房的賬目,很是惹了一些氣。原本想同小姐說說,但聽說小姐這般,也只能百般忍耐。
這一日,童悠悠稍微好些,在花園走走,想剪一束早開的花送去祖母的墳頭。
陳嫂子和小桃眼見主子好轉,心裏高興,跟着湊趣兒,一會兒說這枝好,一會兒又去搶另一枝,倒是讓家裏難得熱鬧了一點兒。
這個時候,劉福卻來求見,他看着極是恭敬,彎腰低頭,但眼珠子轉得太過靈活,瞧着就是不安分。
陳嫂子和小桃心裏不舒坦,隱約把主子擋在身後,不願他的目光落在主子身上。
劉福越發低了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臉色。“大小姐,奴才昨日到念慈庵給老夫人添了一百兩的香油錢,請了八位師太在後日做法事。但師太們說最好請小姐抄寫八遍往生經,到時候在老夫人墳前焚化,助老夫人早登極樂。您看……”
陳嫂子不等主子開口就拒絕道:“不成,小姐這段時日一直守靈,身體本就虧虛,這兩日剛剛好一些……”
劉福抬頭,笑容帶了幾分嘲諷,“那就罷了,老爺在京都一直說大小姐孝順,奴才就誤會了,這才擅自作主,還請大小姐恕罪。”
“你!”陳嫂子還要反駁幾句,怎麼也不能任由不孝的帽子扣在小姐頭上。
童悠悠卻是擺手攔了她,道:“法事照舊,我立刻就抄寫往生經。”
劉福果然揚起笑臉,恭維道:“那就辛苦小姐了,師太們說了,小姐最好焚香沐浴,閉門靜心抄寫,纔會靈驗。奴纔下去安排法事,小姐有事儘管讓人喊奴才前來聽候吩咐。”
說罷,他就退了下去。
眼見劉福出了院門,陳嫂子就抱怨,“小姐,您何苦熬心血抄經書,這劉福感覺就是沒安好心。”
“是啊,小姐。”小桃也幫腔,“奴婢一見這個二管家就渾身不舒服,總想把他的眼睛矇住。”
童悠悠明白她們是心疼自己,但她應下有應下的理由。在旁人以爲神佛之事不過是一種寄託,不需要當真。但她卻是真的相信,因爲她就是異世界的一抹幽魂啊,若是沒有神佛,沒有一些說不清的力量,她又怎麼會做了童家的孫女?
萬一抄寫經書當真對過世的祖母有幫助呢?若是沒有,也是她的誠心一片。
“罷了,我已經好多了,抄寫經書權當歇息,也不是什麼重活兒。”
主子決定了,陳嫂子和小桃也沒辦法改變,只能燒水,伺候主子沐浴,拾掇靜室,案桌紙筆。
八本往生經實在不算少,又只有兩日的功夫,怕是要日夜抄寫,晚上也只能睡兩個時辰。
童悠悠進了靜室就開始忙碌,當晚直接睡在矮榻上,陳嫂子和小桃輪流在門外照應,隨時等着主子吩咐,送紙墨或者添茶水。
童悠悠靜心抄寫,倒也很快,第二日傍晚時就抄寫好了。
“小桃,給我端一碗菜粥來。”
門外有人應聲,但進來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婆子。
童悠悠皺眉,想起這婆子好似是跟着二管家從京都來的,問道:“小桃呢,陳嫂子呢?”
那婆子笑得諂媚,應道:“回小姐的話,她們許是有事,二管家吩咐老奴伺候小姐。”
童悠悠直覺不好,起身就往外走。那婆子想攔着,但瞧着主子臉色不好,就偷偷撇嘴跟在後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