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一聲聲雞叫把童悠悠吵醒,睜眼時,窗外已經通亮一片。
她趕緊起牀,藉着昨晚剩下的水洗漱乾淨,再推門出去。
院角的竈間已經冒了煙,梁浩海同這家的漢子在院裏套車說話,見她開門,就笑道:“睡醒了?我給你買了兩套衣裙和鞋襪,都放在門口,你記得換上。商隊也打聽到了,一會兒咱們去路邊匯合。”
童悠悠趕緊點頭,取了包裹進屋,結果越看越是臉紅,梁浩海居然連貼身衣物也給她買了,還有布鞋和襪子,而且尺寸正好,真是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量的。
但這時候,她怎麼也問不出口,只能裝糊塗。
當馬車再次離開院子時,村裏各家還沒有人出來走動,所以也沒什麼人見到他們。
童悠悠同那對夫妻擺手道別,雖然這一晚沒接觸太多,但看得出來他們爲人不錯。她也聰明的沒有詢問他們的身分,可是他們的幫助,她卻記下了,以後有機會是要報答的。
“梁大哥,方纔那家姓什麼?”
梁浩海休息了一晚,比昨日臉色好了很多,心情大好的回道:“姓馮,那漢子叫馮三。”
童悠悠默默記了下來,一路上再沒說話。
兩人走了不過四五里就停了下來,等了不過兩刻鐘,就有商隊從城裏出來。三十幾輛馬車裝貨,車伕管事鏢師等等五十多人,後邊還跟了五六輛普通馬車,想必也是結伴趕路之人。
梁浩海上前攔路抱拳,高聲道:“請問,可是郭家商隊,此去京都?我們夫妻倆要去京都,想搭個伴,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很快,就有管事從後邊騎馬上前。這管事三十多歲,人長得黑瘦,看着精明。他打量着梁浩海身形魁梧,像是個練家子,就有些遲疑。
“這位兄弟,我們一路上要賣貨收貨,怕是要耽擱些功夫,不如你們再尋個……”
梁浩海不等他說完就道:“這位管事,我們夫妻不是壞人,來自台州府城,趕去京都老柳樹巷第三戶的梁家投奔親戚。我之前做過護衛,也有幾分本事。原本想自己帶了媳婦兒上路,但前晚倒楣碰到狼羣下山,受了點兒傷,這纔想着搭個伴。管事大哥幫個忙,我們可以付十兩銀子,路上我也能搭把手,守夜巡邏。”
說來也巧,隊伍裏剛好有人知道老柳樹巷子,那是個小夥計,上前打量梁浩海問道:“你是梁傢什麼人?”
“呦,這位兄弟難道是認識我大伯?我是梁家的族侄兒,我大伯和大伯孃沒有兒女,年歲大了,寫信要我們夫妻進京,同他們一起住,他們整日起早貪黑做豆腐也是辛苦。”梁浩海很是驚喜,笑着說了一堆。
那小夥計笑道:“我家前年搬走的,之前就住老柳樹巷,我是喫梁大伯的豆腐長大的。”
梁浩海同管事抱拳,笑道:“管事大哥,都是熟人,還請捎我們一程吧。”
既然身分沒有疑慮,又給銀子,還是個會武能守夜的,管事當然不會再拒絕,“我姓古,梁兄弟以後叫我古管事就好。你既然不嫌棄,就一起趕路吧。”
“多謝古大哥。”梁浩海打蛇隨棍上,立刻開口叫大哥,末了又招呼童悠悠上前行禮。童悠悠稍稍塗黑了臉,又換了身粗布衣裙,看着倒也普通本分。“這是我媳婦兒,身體不算太好,爲人木訥,古大哥別嫌棄她笨拙,有事多喊我。”
“哈哈,兄弟是個好漢子,懂得護媳婦兒。”古管事笑起來,倒是沒有反感。
車隊裏的女子都是要幫忙張羅燒水做飯的,梁浩海這麼說,就是不想媳婦兒太累,跟着多幹活兒。
但疼媳婦的人,多半沒有壞心眼。出門在外,喫住可以簡單,卻不能留壞心人,安全第一啊!
很快,梁浩海趕着馬車加入了隊伍。
他本是個性情爽快愛說笑的,那小夥計湊過來套近乎,說說笑笑,熱熱鬧鬧,惹得幾個騎馬的鏢師也來湊趣。
無論是說江湖事,還是市井傳聞,抑或各地風俗,梁浩海都能說上幾句。
不過一個上午,商隊停歇打尖的時候,他已經同大半的人熟悉起來,衆人也卸掉了大半戒心。
童悠悠就老實坐在馬車裏,只有她一個人,倒也自在。行李不多,被褥鋪開,躺着坐着都方便。
早晨時,馮嫂子還給她準備了一些麪餅、一小罐子的鹹菜,童悠悠拿出來,剛擺好,梁浩海就過來了。
她紅着臉,開口想說些什麼,梁浩海就先道:“走啊,我帶你去方便。”
這下童悠悠臉色更紅了,卻也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車隊停在一處小樹林旁,童悠悠去草叢深處方便,梁浩海站在外邊守着,車隊衆人遠遠看見,都笑個不停。
梁浩海臉皮厚,當做看不見。
結果,好半晌不見童悠悠出來,他就急了,“童童,還沒好嗎?”
這是兩人約好的,路上不能稱呼姓名,就取一個單字代替。
幸好,童悠悠馬上應道:“好了,這就來。”
不一會兒,童悠悠掐了一把野蔥出來。
“我看見有野蔥,採一把卷餅。”
梁浩海這下就是想生氣也發不出火了。
兩人去小河邊洗乾淨,回到車上。
童悠悠喫了一張餅,梁浩海一口氣喫了三張,抱怨道:“這餅真是太硬了,噎死人啊!”
童悠悠隨口應道:“這是沒發麪,若是發麪就鬆軟了。”
“你還會烙餅啊?”
“當然會了,我祖母的飯菜幾乎都是我一手操辦的。晚上你打一隻山雞,我給你燉湯喝。你受傷了,多補補好得快。”
“好,打山雞容易,你等着就是。”
兩人喫喝說笑,氣氛輕鬆,比之先前親近熟悉很多。
下午馬車又走了三十里路,停下時,已經是黃昏。可惜,這次沒有趕上城鎮村落,只宿在一處山腳下,但有河有樹林,倒也方便。
梁浩海拴了馬車,鑽進樹林,不過一會兒就拎了兩隻野雞、一隻兔子,兔子直接送去古管事那邊,然後借了一隻瓦罐回來。
童悠悠這一世過得很安逸,但上一世寄居在舅舅家,舅舅家住山區,開了個小農家樂,她沒少幫忙幹活。野菜之類都熟悉,車邊轉悠了一會兒,山蒜野蔥順手採了一些,還有幾捧蘑菇。
這會兒,處理好的山雞扔進砂鍋,吊上篝火,倒上一點兒酒去腥,調料一放,熬煮大半時辰,再放蘑菇,就肉香處處了。
商隊裏幾乎都是男子,但後邊的馬車也有婦孺。
童悠悠勻出兩隻雞腿、兩碗湯,給其中的一個老婦人,還有一個孩童送了過去。
老婦人是由一對夫妻照顧,孩子則是跟隨父母和叔叔出門,兩家人很是感激,回送了一塊醬肉,還有一包點心。
梁浩海看在眼裏,神色更溫暖了。
知道照顧老人孩子的善良姑娘,總是更讓人親近喜歡。
童悠悠把麪餅掰碎,泡在雞湯裏,有飛蟲差點兒掉進碗裏,她抬手揮着,一邊喫一邊四下探看。
梁浩海給她夾雞腿,問道:“怎麼了,可是害怕?晚上你就睡車裏,我要幫忙守夜。幾百號人呢,安全沒問題。”
童悠悠卻是搖頭,應道:“我覺得有些悶,蟲子也多,是不是要下大雨了?”
“不能吧,白日可是挺晴朗的。”梁浩海沒有在意。
童悠悠卻道:“白日我嗅着風裏藥味很大,這車隊許運的是藥材,若是被雨淋,怕是要虧本。而且這裏離河水也太近了,萬一漲水就麻煩了。”
梁浩海皺眉,想了想就道:“喫完飯,我去尋管事說說。若是他們不動,我就把馬車往山上趕一趕,你別怕。”
童悠悠沒想到他這麼信賴自己,倒是有些遲疑了,“我也是猜測的,只在遊記上看過幾句天氣的諺語,萬一錯了,會不會被人笑話?”
“不過是動動馬車的事,錯了就錯了唄。”
梁浩海啃着雞翅膀,應得隨意,讓童悠悠也放了心。
喫過飯,童悠悠洗了瓦罐,梁浩海拿去還,順道就同古管事說了幾句——
“古大哥,我媳婦兒說蟲子有些多,天氣也悶,怕是晚上有大雨。咱們是不是把營地往山上挪一挪,或者換個地方,這裏離河邊也太近了些。”
不等古管事說話,旁邊的鏢頭卻是不高興了,畢竟累了一天,剛歇息下來,若是換地方,他們就要跟着忙活。
於是,他瞪了眼睛惱道:“換什麼換!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這纔剛到春天,哪裏來的大雨?”
梁浩海收了笑,拱拱手,應道:“我不過是多說幾句,多點兒準備總是沒錯,就怕萬一真有事,豈不是損失?我們夫妻感激古大哥捎帶一程,盡點兒心力,若是多嘴了,古大哥和鏢頭別介意啊。”
說着話兒,他就起身回去了。
童悠悠見他臉色不好,猜到定然遭到拒絕,她感到有些愧疚。
不想梁浩海卻開始套車,說道:“我看山上有一處平地,咱們往上邊挪一挪。”
童悠悠趕緊拾掇東西,其餘幾家馬車見到,都過來詢問。梁浩海索性說了幾句,幾家人有些遲疑,最後只有得了雞湯的兩家跟着套車往山上挪,許是看在雞湯的情面上。
其餘人皆看着,偶爾議論兩句。
那鏢頭就同古管事說道:“下次不能隨便再加人進來,幫不上忙,還攪和大夥兒不得消停。”
古管事卻沉默半晌,開口道:“這趟貨運的是藥材,最怕水淹,還是做點兒準備吧。也不必都挪走,幾車貴重的送上山,分幾個兄弟守着,上下也有個照應。”
鏢頭不願意,但也不好不聽金主的,於是忙了不到半個時辰,山坡上多了三家馬車,也多了十幾車的藥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