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家祖墳。
一處草長半個人高、墓碑破裂的頹敗墳頭前,有幾個人擺放好祭品,拿着香跪地誠心祭拜。
江思翎看着多年來都沒人祭拜,一片凌亂、破損不堪的墳墓,眼淚便無法抑制的掉下,她知道這份酸楚與傷心是來自段圓圓的內心。
段威跟許翠兒真是該死,段圓圓曾多次提出要前來爲江雪掃墓,可許翠兒總是告訴她守墓人已經祭拜過,把江雪的墳照顧得很好,讓她不用擔心,又說習俗中有一種說法,便是已經祭拜過的墳,幾個月內不可以再前去籤拜,否則後面去掃墓的人會諸事不順,讓她不要跑這一趟。
段圓圓當時年紀小,也不懂得分辨真假,許翠兒每年都是那一套說詞,久了她便不再吵着要去祭拜江雪。
如今她能感受到段圓圓內心深刻的懊悔與自責。
「娘,女兒不孝,該早點來看您的……都是女兒不孝,要是女兒早點來……您的墳就不會,嗚……」她的眼淚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滴個不停。
江思翎不知道自己爲何會不由自主地對着江雪的墳說出這些話,這一切只能歸於段圓圓的感受,她也不想阻止,就讓自己代替段圓圓將心底的悔恨跟自責哭出,代替她向江雪道歉。
「小姐,您別傷心,夫人地下有知,一定會諒解您的。當年您那麼小,怎麼會知道許翠兒的心思如此陰險歹毒……小姐,快別傷心了……」陳嬤嬤邊掉淚,邊安慰着她。
「就是啊,小姐。」紅豆趕緊抹去滿臉的淚水,也跟着勸她。
江思翎又哭了片刻,情緒才稍微平緩。
一直等着她將情緒發泄完畢的司徒慕,遞上一條染着清新氣息的乾淨帕子給她,「把眼淚擦了。」
接過帕子,江思翎將臉上的淚水擦拭乾淨,「謝謝。」
「不用客氣。」他着手接過她們手中的香,替她們將香插到香爐裏。
江思翎一邊擦着淚,一邊緩和氣氛,「你們自己不也一樣哭得淚漣漣的,還來勸我不要哭,很沒說服力。」
陳嬤嬤嘆氣,「小姐,老奴是愧對夫人啊,而您不同,所以老奴才勸您。」
「小姐,夫人有恩於奴婢,奴婢哭得傷心是正常的,您當年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夫人不會責怪您的。」紅豆跟着道。
「不管我當年是否年紀小、不懂事,她是我娘,這麼多年我都未來上香,這就是不孝,你們別再爲我開脫。」江思翎代替段圓圓說出心聲。
「不是在下想打斷你們三人,只是時辰都快過了,不趕緊挖掘,恐怕來不及開棺驗屍。」司徒慕提醒。
三人一聽,馬上止住淚水,又對着墳頭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退到一旁,讓司徒慕找來的法師作法,之後讓粗工們將墳墓挖開。
孔武有力的粗工喫力的將墳冢上的紅土挖開,動作不停,揮汗如雨。
看着墳冢上的土愈來愈少,在不遠處觀看的陳嬤嬤跟紅豆哭得泣不成聲。
約莫三刻鐘後,整個棺木出現在衆人面前,法師在棺木旁邊拿着鈴鐺,並起雙指比擬片刻,嘴裏念着聽不懂的咒語。
稍早法師曾向江思翎等人解說過,說開棺前必須作法,免得活人被各種不好的靈給煞到,因此她知道現在應該是在除煞。
「……退!」法師大吼一聲,跺了下腳,轉向站在棺木邊的粗工們,語氣肅穆的命令,「開棺!」
幾個粗工拿着工具往棺木四個角撬了撬,棺蓋便被撬開,掀到一旁。
江思翎向前想搶先看看江雪的屍體狀態,被司徒慕一把拉住,他對着她搖頭,「不急,先讓法師將驗屍前的準備工作做好。」
開棺驗屍會打擾到先人長眠,需要進行一套很嚴謹的儀式,想到這,江思翎也就不急着湊上前。
一旁也焦急着要衝過去的陳嬤嬤跟紅豆只能按捺着激動情緒,等待法師成全部的儀式。
又過了一刻鐘,法師終於完成儀式,才允許他們前。
當他們靠近棺木,往裏頭看,陳嬤嬤跟紅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度湧出。
陳嬤嬤靠着棺木悲慼的哭喊,「夫人啊……夫人,您死得好慘啊……」
紅豆也跪在旁邊嚎哭,「夫人……夫人……」
江思翎恨恨地看着棺木裏那具漆黑的屍骨,滔天怒火與滿心悲憤讓她哭不出來也喊不出口,只能咬緊牙根,握緊拳頭。
司徒慕看她逼自己堅強的模樣,心下不由得嘆口氣,顧不得男女大防,靠過去拍了拍她的肩,「想哭就哭,不要壓抑。」
司徒慕這句話觸動了她壓抑在心靈深處那抹最脆弱的情感,「哇」一聲,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也許是因爲急需一個可以讓人感到安心的懷抱來緩和激動的情緒,江思翎猛地抱住司徒。
司徒慕看着圈抱着他哭得唏哩嘩啦、無法自抑的江思翎,愣怔了後並沒有推開她,反而任由她抱着自己發泄情緒。
不知哭了灸久,江思翎的情緒才稍微緩和,但淚還是簌簌地流。
她鬆開手,有些尷尬的看着司徒慕胸前那一大片溼濡,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尷尬囁嚅,「司徒慕,對不起……我……」
「沒事,哭出來心裏纔不會生病,強忍着悲傷跟憤怒,壓抑自己的情緒對身體不好。」他屈起食指抹去她眼角殘存的淚水。
這異樣的觸感令江思翎一愣,她抬起頭看着溫柔哄着她的司徒慕,突然有種不曾出現過的暖暖感覺緩緩流過心頭。
她吸吸泛紅的鼻子,感激地看着他,「司徒慕,謝謝你。」
「你我之間無須如此客氣。」看着一向活潑的她哭得這麼傷心,司徒慕頗爲心疼,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給她安慰。
他的舉動給了江思翎無形的力量,她猛烈的倒吸口氣,將所有憤怒以及淚水嚥下,咬着牙道,「司徒慕,我不會再哭了,在那對姦夫淫婦得到應有的教訓之前,我不會再流任何一滴眼。」
看着她堅強的神情,司徒慕對她只有說不岀的不捨,本該是無憂無慮、只等着家人爲她說門好親事的姑娘家,卻遭遇親生父親連同繼母毒害親生母親的殘忍事情,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無力承擔,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又該如何承受?
他能爲她做的事便是保護好她,做她的後盾,在她需要幫助與安慰時陪在她身邊。
「有我在,你不必硬撐。」他暗籲口氣,雙手搭着她微微抽搐的單薄雙肩,安撫着。
「我會幫你跟你母親報仇的,你不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記住,你還有我這個朋友。」
「司徒慕,你總是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謝謝你。」她十分感激。
「想讓那對姦夫淫婦得到該有的報應,替你母親開棺驗屍只是第一步,若你心情已經平復,可以接受,我讓仵作開始驗屍,可好?」
看着江雪那具黑色骨骸,她的內心就一片酸楚,沙啞的說着,「嗯,麻煩你了。」
他彈了個響指,一起前來的兩名仵作便開始驗屍。
司徒慕不發一語,站在江思翎身邊,像是在支持着她,給她撐下去的力量。
兩名仵作將整具骨骸從頭到尾仔細的檢查了一遍,甚至連口中的牙齒也沒略過,一顆顆檢查,完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約莫過了三刻鐘,兩名仵作收拾好自己的紀錄工具,一同走向兩人,稍稍作揖,神情不是很好的看着司徒。
「兩位,不管你們有任何發現,都請直言不諱。」司徒慕道。
較爲年長的仵作率先開口,「司徒大人,屬下檢驗出來的結論是這名死者死於中毒,且這毒十分陰狠,死者全身骨頭纔會呈現黑色。」
另外一位仵作點頭附和,加以補充,「我的結論與老大哥是一樣的,另外,按照死者死亡的年紀以及她的身分,牙齒不可能磨損得如此厲害,只有一個解釋,便是因爲太過痛苦,必須咬緊牙根忍受,纔會磨損得有如六七十歲老人的牙齒。」
原來江雪死前遭受到如此巨大的折磨,難怪她即使往生多年,那憤恨與滔天怨氣依然有增無減,甚至提出即使是死了也要和離的要求。
江思翎臉色難看,不斷的調整着呼吸,試圖冷靜。
「圓圓,接來你打算怎麼做?」司徒慕打斷她翻騰的思緒,避免她沉浸在悲憤當中。
江思翎將憤怒的情緒壓縮又壓縮,全部塞到心房角落後,這才恢復正常神色,「我要拿着證椐上江家找我外祖父,只有靠他纔有辦法將段威跟許翠兒這對狼心狗肺的畜牲徹底扳倒,讓他們得到應有教訓,還要將我娘移到他處安葬,我不想讓她繼續葬在段家祖墳中,在此之前,還請撿骨師我娘所有骨骸收拾好,裝到金斗甕中,待尋到適合的地方再擇日安葬。」她滿腦子都想着接下來的安排,因此並未發覺司徒慕對她的稱呼已改。
這片小山頭當年由段威買下來做爲祖墳的所在地,所有段家先人的墳冢皆得到不錯的照料,乾淨整齊,墳冢上沒有一棟雜草,唯有江雪的墓被人刻意地忽略,任由它荒廢。
不說江雪不想與段家人埋在一起,交代她完成自己安葬他處的心願,就算江雪沒有提出這要求,她看到這情景也不會讓江雪繼續葬在這裏。
據她接觸的經驗,收拾先人骸骨要經過好幾道手續,曝曬、清理、風乾,再將骸骨由腳至頭依序放入甕中,要花費不少時間。
遷墳更是一大工程,等到骨骸收拾好,找一處風水寶地安葬江雪,這中間的空檔應該足夠處理好段家的事情。
司徒慕不得不承認她的選擇很明智,並不是他的能力不如江太傅,而是江太傅對皇上有授業之恩,江雪名義上也算是皇上的師妹,皇上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師妹因枕邊人下毒慘死,而不追查兇手,所以這事由江太傅出面,親口請皇上爲自己女兒作主,纔會得到最大的效果。
「必須將遺骸整理好才能重新安葬,我已經聯絡經驗豐富的撿骨師,一會兒應該就到了,屆時將你的想法告知撿骨師即可。」
「謝謝你,你總是爲我想得這麼周到。」她感激地望着他。
「別動不動便跟我道謝,你我之間的情誼,說謝字就太見外了。」他突然很不喜歡她這種生疏有禮的態度、
「那就大恩不言謝了,兄弟!」她學着江湖弟兄抱了抱拳。
兄弟!
聽到這兩個字,司徒眼尾劇烈的抽了兩下。
她納悶地看着他的表情,「司徒慕,你是不是不舒服?怎麼眼尾突然抽筋?若是不舒服,要趕緊找大夫治病,拖久了可不好。」
這下換嘴角用力地抖了兩下,司徒慕心道,這段圓圓的眼神很不好使啊,竟然將他的反應誤認爲生病!
他墨着臉盯着她,真想撐開她的眼皮,看看她的眼睛好不好。
方纔兩人抱在一起,還是她主動抱住他,在他懷裏大哭,抱都抱過了,竟然還喊他兄弟,他差點氣得岔氣。
他一點也不想當她的兄弟,哪個做兄弟的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摟摟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