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先前所看到的畫面,這次是前世仇轉世爲人的畫面,那幾個人雖然家財萬貫,但身體並不好,甚至得了稀有怪病,一個胸口長出一顆潰爛的人頭,一個下肢如蛇般不斷脫皮,還有一個自出生便是殘廢,只能躺在牀上,所有人終日與藥罐子爲伍,家人避他們如蛇蠍。
看到那幾個仇人轉世後的情況,陳豔像是解氣了一般瘋癲狂笑,「報應,報應啊……哈哈哈……」
「天理昭昭,善惡報應分明,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陳豔,你領着令旗上來報仇,卻因對方身上帶有法力高超的護身符,讓你無法近身,找不到機會報仇,這是你個人的問題。
「時間到了,你卻因復仇未果不甘返回地府,反而投入魔君麾下,本使者念在你因復仇不易,這才心灰意冷投靠魔君,你現在若是能夠悔改,本使者願意出面爲你擔保,來世轉世爲人。你記住,以你現在的所作所爲,一旦爲魔,想要再轉世爲人,須歷經百世劫難。」黑閻循循善誘,將所有利害關係分析得一清二楚。
「只要我能報仇,就算不能再世爲人又有何關係?」
「如今你既無法轉世爲人,亦更無法成魔,只要天一亮你便會魂飛魄散,你真想如此?」
「只要殺了那個女子,獻上她的心頭血,我就能成爲魔君的手下。」陳豔直指着江思翎。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因爲你處心積慮所設下的陣法已被破壞,永遠無法成爲魔君王下。」
「你說什麼,被破壞!」陳豔愣住,視線落在被破壞的石頭上,勃然大怒,「是你們,該死的人,我要你們的命!」
黑閻怒喝,「你已是困獸之鬥,不要再造殺業!」
「太陽一出來我就會灰飛煙滅,在我死前拉幾個墊背也值了。」陳豔張開手掌,用着僅存的法力勒住江思翎脖子,將她再度吊在半空中。
「難道你不想與你前世的女兒再續前緣?」黑閻對陳豔曉以大義行不通,只好使出最後的殺手鐧。
陳豔頓時瞪大眼睛,渾身激動顫抖,急切追問,「你知道我的玉兒?」
「若是你願意跟本使者回到地府,本使者可以請閻王爺通融,讓你與前世女兒再續前緣。」黑閻做出承諾。
驀地,陳豔哭了出來,這數千年來,她一直沒有忘記查探那纔剛學會走路,就被狠毒的父親丟進火爐裏活活燒死的女兒「玉兒」的下落。
到現在玉兒淒厲的哭泣聲還常常回蕩在她耳邊,即使歲月流逝,物換星移,女兒死前的那一幕始終在她腦海裏,重複上演,無法散去,玉兒成爲了她心頭的那根刺。
她倏地收手,爬向黑閻,「使者……您真能讓我……跟玉兒相聚?」
江思翎被她重摔在地,撞擊地面的瞬間,她感覺五臟六腑幾乎要被震碎,痛得她叫不出聲。
「本使者以自身名字黑閻發誓,定當幫汝與前世女兒玉兒再續母女緣。」黑閻抬起一隻貓掌,「若做不到,當墜入六道輪迴,重新投胎受生老病死、恩愛別離、所求不得、怨憎與憂悲惱之苦。」
他話音一落,一記銀色的光芒隨即射進它的腦門,代表誓言成立。
陳豔知曉要當一位陰間使者必須遭受許多劫難與考驗,黑閻竟然爲了感化她而發下這種誓言,她大受感動,在黑閻面前跪下,雙手合十,淚漣漣地承諾,「我願意與使者一同回地府受罰,只求使者幫我求情,讓我與女兒再續前緣……」
黑閻的手再度一揮,銀色白光籠罩在破廟上空,意識清醒地看着方纔那一幕的司徒慕的手下們紛紛昏了過去。
「我離開後,除了你們會有與我的對話記憶外,其餘的人並不會記得我曾出現,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你們自己處理。」話落同時,它對着陳豔貓掌一揮,「走吧。」
只見一道黑色光影閃過,黑閻跟陳豔已經消失在眼前。
暈厥的衆人這時紛紛清醒,神情痛苦的自地上爬起。
看着黑閻消失的方向,江思翎心下重重的鬆了口氣,捂着激烈跳動的心臟。
自從被陳豔一摔後,她便一直覺得氣血翻湧很想吐,只有這樣捂着胸口才能壓制住。
她有些喘的說着,「君玉,太好了,這下你總算能夠對皇上有交代。」
「思翎,這裏面有大功勞是你的,我定會奉請皇上賞賜你,你有沒有什麼心願抑或是想要得到的賞賜?」他心疼地輕撫着她依舊有些發青的臉頰。
一般的姑娘只要說到鬼便嚇得驚聲尖叫,更何況那厲鬼是親眼所見,甚至欲取她的性命。爲了幫他,她這陣子早已累壞,今天更是嚇壞了,臉色這般難看,都是他不好,連累她了。
「我能有什麼心願?真要說心願……我希望可以進刑部當一名……」江思翎除了想吐外,眼前突然閃過一片黑,她怔了下,用力眨了眨眼睛,「提刑使……」
他即刻察覺到她的異樣,問道:「思翎,怎麼了?人不舒服?」
「可能是方纔抓鬼的過程太緊張了,現在放鬆下來……」她邊說邊搖頭,不知怎麼的,眼前愈來愈模糊,呼吸也愈來愈急促,她按了按眼頭,「有些無法適應……眼前……」
「我帶你回去看大夫。」見她臉色難看,司徒慕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回頭交代,「剩下的事情先交給你們處理。」
「不……」江思翎話還未說出口,一口黑血突然自口中噴出,眼前一黑,人往後傾倒,瞬間失去了意識。
被噴了一臉黑血的司徒慕根本來不及震驚,眼捷手快的攔腰抱住她,驚恐地喊着她的名字,「思翎,思翎!」
見她毫無反應,司徒慕一刻也不敢耽擱,抱起她火速趕回京城。
兩日後。
司徒慕神情擔憂地站在御醫身後,低頭看着臉色呈現青灰色、嘴角不斷沁岀黑血的江思翎。
她昏迷整整兩天了,其間黑血不斷自她的眼、耳、鼻、口流出。
太醫院裏的所有御醫都被請過來爲江思翎看診,可輪了一圈,沒有一名御醫有辦法醫治她,甚至告訴江學海她這是積壓多年的毒素徹底爆發,該準備爲她辦後事。
好不容易尋回外孫女的江學海一時間無法接受,一向養身有術的他才短短兩天就像老了十歲一樣,看着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的江思翎,眼眶不時泛紅。
容離傳回消息,好不容易找到的老傢伙又失蹤了,這讓將整個希望放在毒醫身上的司徒慕第一次發覺自己如此無用,更是懊悔,明知有人可救她,卻未積極地派人前去尋找,只將尋人一事丟給容離,才導致這個只能眼睜睜看着她生命消逝的結果。
江學海讓江曜儒拿着名帖前去請已經退休、不再爲人看診的前太醫院院使華林老大夫,連他也是搖頭,這讓司徒慕的心情更是如墜深淵。
「太傅大人,在下醫術淺薄,您外孫女身上的毒……實在無法化解,還請太傅大人諒解。」今日前來爲江思翎看診的御醫神色惶恐的抱拳道歉。
江太傅擺了擺手,「黃御醫,辛苦你了。」
「是在下醫術不精……」
「黃大夫,給老夫個時間,還能撐多久?」江學海用力的深吸口氣,語氣沉重地問道。
黃御醫面有難色,小聲地回覆,「今晚子時前,若是沒有解藥……恐怕撐不到明日中午……」
一向不在他人面前示弱的江學海,一直強忍的眼淚再也抑止不住的滑出眼眶,悲慼的嘆了口氣,「老夫知道了……」他看向一旁不斷拭淚的江老夫人,悲傷的提醒,「夫人,讓人準備準備……思翎這孩子自小就苦,一定要讓這孩子漂漂亮亮的走……這樣到了地下,雪兒纔會認出她來,把她帶在身邊……」說到這裏,他不禁哭出聲。
黃御醫見江學海一家人全部籠罩在一片哀傷之中,作揖一番後,默默提着藥箱離去。
司徒慕坐到牀榻邊握着江思翎的手,靜靜看着她,眼底有說不出的心疼。若是可以,他希望中毒的是他,而不是她。
江學海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勉強接受自己即將再次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結果,艱深的開口安慰,「君玉……思翎這孩子……你……看開點……」
「太傅,在下有個請求,不知能否答應在下……」司徒慕沉重的提出要求,「讓在下跟思翎獨處一會兒可好?在下知道這於禮不合……」
屋內的女眷們露出爲難的神色,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定會遭來非議,對女子的名節更是一大損傷,即使江思翎不久人世,他們也不能讓她的名節受損。
「這不——」行……
屋內的女眷開口要拒絕,一向最注重名聲的江學海卻獨排衆議擺手制止,「君玉,老夫知道你對思翎的感情。其他人都出去吧,讓世子跟思翎好好說說話,也許過了明天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家之主都這麼說了,屋內的親人們也不方便再說什麼,魚貫走出房間,留下小倆口。
室內一片寂靜,司徒慕的手微微顫抖,撫摸着她青灰色的臉頰,內心說不出的心痛。
他握着她的手抵在自己額間,哽咽低訴,「思翎,你知道嗎?從我懂事開始就從來沒有做過讓自己懊悔的事情,而現在唯一一件,卻也最令我懊悔……」說到這裏,有幾滴溫熱的淚滴在江思翎的臉頰上。
「若是我沒有帶着你一起查案,說不定你現在還好好的,只要等老傢伙來,就可以解了身上的毒,不會因爲與厲鬼對抗,令身上的毒素爆發,害你生命……」
「喵——」
忽地,一隻黑貓不知道從哪裏跳進來,在房樑上對着司徒慕喵喵叫着。
他抬頭抹去眼眶裏的熱液,看着眯起眸子的黑貓,有一瞬間他以爲這隻黑貓是黑閻,但仔細一看,只是長得相像的黑貓。
他並起兩指輕點額心,「你叫我?」
「黑大人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你。」黑貓將一朵鮮豔無比的花朵往下丟到牀榻上。
「這是……」
「黑大人說了,這個可以助她拖到明日午時過後。」黑貓傳達黑閻的話。
司徒慕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見到黎明的曙光一樣,激動又難以置信的問着,「是不是思翎有救了?」
「這我可不知道,黑大人只交代這一句,要我將東西給你。」黑貓舔舔貓爪回應他。
「我知道,謝謝你,辛苦了。」
「若是知道我辛苦,就給我準備小魚乾,放在窗臺上,我自會來喫。」黑貓提出額外的要求,話才說完就一溜煙的跑了。
司徒慕拿起那朵花仔細瞧着,這花他從未見過,該怎麼處理?是食用抑或是放在牀邊讓思翎聞花的香氣?
盯着這花半晌,最後,司徒慕將整朵花放進口中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