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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師兄好不正經》 / 謝上薰 / 第5章 / 共16章

細雨如絲,星光黯淡。

從傍晚便開始下雨,先是大雨傾盆,後轉爲絲絲細雨,但雨一直沒停。因守在太平客棧的徐海城三人,先一步抵達,雖沒淋到雨,但也只能待在客棧裏,沒了逛市集的興致,並焦急的等待南無春等人的身影。

南無春的部下已事先包下一個院落的客房,可以很舒服的消除騎馬的疲憊,熱水、茶湯、晚膳,無一不缺。

阮非雪立在窗邊等候,風吹過窗邊,夾帶數滴雨珠,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落進她心坎裏。她好後悔提議先行一步,但怎麼也料不到大師兄無意隨行。

王府裏多的是比她更美的女子嗎?否則大師兄怎會對她無動於衷。

窗上的木雕花紋透過月光,浮印在她嬌麗的臉上。

徐海城着迷又不安地看着她,他迷戀着她彷若天人的美麗,然而,明明近在眼前卻常常感覺遠在天邊的迷離感困惑着他,彷佛阮非雪的心一會兒在他身上,一會兒又不曉得遊離到哪兒去,使他感到不安。

到底是爲什麼呢?

「來了!來了!大師兄他們抵達了──」到前頭探聽消息的徐悠萍,沿着長廊喳喳呼呼的喊過來。

阮非雪第一個搶出房門,「大師兄──」

只見南無春懷中抱着人,幾乎是飛奔而至,厲聲道:「哪一個房間最舒適?」

阮非雪討好道:「我們爲大師兄留了主廂房。」付錢的老大合該住最好的。

南無春越過她,一腳踢開主廂房的門,果然很大,分內、外兩室。

隨行的雙婢已機伶的搶進內室,將牀上的被子拉開,南無春小心翼翼的將懷中的人兒放在牀上,拉掉包裹住全身的披風,露出慘白着一張小臉的弄晚。

寒嫣道:「奴婢立刻去熬薑湯來。」

南無春頷首。「流霞,熬一帖退熱的藥預備着。」

「是。」雙婢趕緊去廚房。

感覺到撫觸自己臉蛋的溫熱大手,焦急的聲音一直喊着,「晚兒,醒來!晚兒,妳醒一醒!」長長的睫毛輕輕搧動了下,弄晚睜開了眼睛。

南無春喜悅地挑起了眉,長長吐出一口大氣。「太好了!妳終於醒過來。」他從來不知道他會擔心一個人擔心得心彷佛要躍出胸口。

白皙又透着病弱的小臉帶點兒迷惑,音調柔細的說:「我又回到車上了嗎?這車子晃得我頭好暈喔!」

「不是,我們已來到投宿的客棧,妳剛躺在牀上歇着。」南無春解釋道。

「我怎麼了?」

「妳暈倒了。」

「爲什麼?」她想起身,一陣頭昏眼花使她倒回枕上。

「躺一會兒,等好些再起身。」南無春拉來薄被爲她蓋上。

「我不要生病,不要坐馬車,我喜歡跟大師兄一塊兒騎馬,那是我第一次騎馬……」花弄晚突然拉上被子蓋住自己的臉,用快哭的聲音說着。

「晚兒,別這樣孩子氣。」

「嗚嗚嗚……」

「好好好,妳別哭,大師兄知道了,明天再帶妳騎馬,前提是妳的身子要受得住。」南無春嘆氣道。他喜歡她向他撒嬌,即使是孩子氣的,像小妹妹對大哥哥撒嬌,都令他感到無比欣慰,只是,她身子之弱,卻使他憂心忡忡。

繼中午「野餐」之後,弄晚對南無春已前嫌盡釋,深刻體會到大師兄嚴肅的外表下有一顆多麼柔軟慈悲的心腸,認爲自己要好好補償過去對大師兄的冷淡,想通了之後,其實是很簡單的,她只要將大師兄與最疼愛她的師孃放在同一個天秤上,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即可。

最主要的,也是南無春在她面前放鬆了臉部剛毅的表情,放柔了原本冷酷的語調,這才使小老鼠不再誠惶誠恐、畏畏縮縮。南無春可沒忘了師孃暗中指點他的絕招,沒想到真的管用,成功撤去小師妹的心防。

野餐後,花弄晚畏懼坐馬車的暈眩感,遲遲不上車,南無春正想幹脆抱她上車,她終於大起膽子,央求道:「大師兄,我可不可以不要坐車,我想……跟你一起騎馬,好不好?」

南無春無聲地凝視着她,掩不住訝異之色。

望着她無邪的笑顏,他已神思迷離,似乎回到兒時。

他見過她出生時粉雕玉琢的模樣兒,真可憐,纔出生不久便遭棄養,被師孃從山神廟抱了回來,從小便清楚自己身世的南無春,決定要好好疼愛這個小妹妹,不時跪在搖籃旁,逗弄她紅通通的小臉蛋,而她的小手時常順勢握住了他的食指,塞進自己的小嘴裏當奶嘴吸。

曾經,他與她何其的親哪!

打從她會走路,便天天對他跟前跟後,從他的口中學會說話。

即使過了兩年,師父師孃又收養另一位失怙女童阮非雪,但誰也替代不了小弄晚在他心中的地位。

曾幾何時,風雲變色,天地倒轉,小弄晚昏迷了好多天,在牀上躺了大半年,她開始怕着他,那種恐懼感日深一日,他成了她口中「可怕的大師兄」。

他到底做了什麼?他只是太害怕她死掉,威脅恐嚇、疾言厲色,用盡手段將苦死人的藥汁強灌進她嘴裏而已。

藝成回家後,他每年回師門一趟,百忙之中要抽出一個月的空檔有多麼不容易,就只爲了親眼看一看她是不是還活得好好的!所以每當弄晚畏怯地逃避着他,一瞬間的感覺,簡直像有人拿針刺他的心臟一般,疼進心坎裏。

如今,弄晚又肯對他笑了,用嬌嫩的嗓音央求着他,他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弄晚見他良久不發一語,一直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她低下頭,以爲自己惹他生氣了,小小聲的說:「不行是嗎?也對,是我踰矩了。」

她轉身要登上馬車,感覺有人按住她的肩。

「晚兒,妳不是不想坐車?」

「可是,我以爲你不高興……」

「我不是不高興,而是太驚訝了。來吧!妳當然可以跟大師兄一起騎馬。」

南無春牽了她的手來到黑色駿馬前,雙掌托住她的腰送上馬背,令她側坐,在她還未感到害怕前已然飛身上馬,穩穩扶抱住她。

「取來本王的披風。」

流霞立刻從衣箱中取出王爺那件黑色刺繡飛鷹的披風,南無春將它披在弄晚身上,綁好繫繩。

「牢牢抱住我的腰,千萬別放手,否則會摔斷骨頭的。」他恐嚇道。

好羞人!弄晚這纔想到自己的提議有違女戒。

可是,等馬兒開始在道上跑,那種痛快感使她拋卻了男女之防,何況大師兄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親人,宛如親兄妹一般,何須防範?

弄晚開心的初嘗騎馬的滋味兒,即使無法手握繮繩,只是坐在馬背上而已,但已能體會師兄師姊爲何都搶着要學會騎馬,因爲光憑一雙腳能走多遠?藉由馬兒的四蹄飛奔,才能看得更遠,行遍千山萬水。

「大師兄,我今天好快樂喔!」她小嘴輕聲歡呼。

南無春呵呵笑着。「可憐的小東西,這麼點小事就可以讓妳高興成這樣,可見妳平常過日子有多悶。」

「我很知足了。」

「不,不要太容易滿足,妳可以向我要求更多、更多。」而他,也很好奇自己可以爲她做到什麼程度。

「大師兄給我的已夠多了,我今生無以爲報。」

「又錯了,要報答我很簡單。」

「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以身相許即可!不過他沒說出來嚇死她。

「晚兒,妳還記不記得妳小時候的事?在妳八歲之前,妳一直都很黏我的,在我身旁跟前跟後,像個小跟班……」

南無春娓娓訴說着兩人小時候相處的點點滴滴,勾起弄晚的回憶。當她仍是個小女娃,他已是個健壯的少年,可以揹着她去山邊採花,去河邊捉魚,牽着她的手去逛市集,買糖葫蘆給她喫……

溫馨愉快的回憶,使弄晚笑得像花蜜一樣甜。

多年的纏綿病榻,使她忘了自己也曾經是活潑快樂的小女孩,兒時的樂趣記憶早已被埋葬在藥罐底層,直到今日才被勾起。

她真的忘了,自己曾與大師兄那麼親近過。

環抱住那結實的腰桿,弄晚心裏暖呼呼的依偎得他更緊些,真切感受到除了師父師孃之外,這是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不嫌她是累贅的人。

「大師兄,謝謝你,還有,很對不起。」謝謝他始終待她一如初衷,也很對不起她多年來對他疏遠畏避。

南無春彷佛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安撫地拍拍她的背,那綿軟的身子貼在懷中,鼻尖盡是馨香,他只能動心忍性,在心中,情愫更增。

弄晚忽爾抬頭朝他一笑,全是女兒家柔軟的嬌態,在大師兄面前,自然而然回到六、七歲時的依賴。

兩人融洽的共騎,想到什麼就聊什麼,多年的僵局到此完全消融無蹤。南無春的內心有說不出的安慰,弄晚則不再排斥和大師兄回王府暫住。

可是過不了多久,天空開始變色,一副風雨欲來的樣子。

「怕是要下雨了,晚兒,進車裏去。」

「不要啦!也許不會真的下雨……」

南無春可不會拿她的身體開玩笑,堅持要她坐車,兩人正僵持不下,大雨傾盆而下,他抱着她飛身下馬,再躍上馬車;弄晚緊捉着他胸前的衣襟,不肯放開,而且開始咳嗽起來。

「該死!」他低咒一聲,忙將披風拉攏好,將她包得密密實實。

「嗚嗚……我不要生病……」

「不要生病就乖乖聽話!」他斥道。吹不得一絲寒風,受不得半滴雨淋的身子骨,真想蓋一間黃金屋,將她鎖在裏面算了。

「你又兇我……咳咳……還說我該死……」

「我是說該死的突然下雨。」他轉得還真硬。「是大師兄不對,妳快別哭了。」坐在車裏鋪設的軟榻上,將她抱在懷裏,由他擋去車廂一大半的晃動。

弄晚嚶嚶啜泣了一會兒,便疲倦地睡着了。

南無春端坐在馬車內,不動如山,閉目養神。

雙婢也不敢亂動,只是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不可思議。王爺居然向一個小姑娘認錯耶!平素老太君若故意找他的碴兒,他都倨傲不屈,更別提放軟了姿態去哄老人家開心。目睹此景,她們若還不明白誰是南郡王的心頭肉,就不配在王爺身邊當差了。

大雨阻礙了馬車的速度,等天色全黑才轉爲綿綿細雨。

弄晚先是發出不適的呻吟聲,筋骨痠痛,身體僵硬,胸口很悶,目眩頭暈,一旦人有了知覺,輕易又被病魔攫住,她眼眸半睜,微微喘氣。

「晚兒,很不舒服嗎?」南無春焦急道。

流霞掌燈在一旁照看,只見弄晚面色蒼白,虛弱無力。

「妳告訴大師兄,妳哪裏不舒服?」

弄晚搖搖頭,忍住呻吟聲,不想教人添愁。不多時,又陷入昏迷中。

「晚兒!晚兒!」偉大的南郡王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就這樣,一路馳往太平客棧,花弄晚都沒有醒來,抵達後,南無春趕緊將她送到牀上安置好,邀天之幸,她終於睜開眼睛了。

「咳咳咳……咳咳咳……」寂靜的廂房只有病美人的輕咳聲。

「王爺,薑湯來了。」

南無春移坐至牀頭,扶起弄晚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前,由寒嫣喂她飲下薑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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