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夏蟬唧唧,空氣乾燥,人們換上清爽的麻紗夏衫,閒來就嗑上一片西瓜,消暑解熱。
悅眉手捧托盤,上頭放着切片的半顆西瓜和一壺清茶,往書房走去。
午後陽光將院子裏的樹木和花朵曬得閃閃發亮,光影折射,淡淡的綠的、紅的、黃的、紫的影兒又映照到悅眉素白的衣衫上,彷彿爲她過度樸素蒼白的衣衫妝點年輕姑娘應有的繽紛顏色。
經過細心的調養,她已完全恢復健康,手腳長了肉,臉龐浮現血色,可那神色卻始終冷若冰霜,從來不見一抹笑意。
反正都“以身相許”了,既然身不由己,難道她還得強顏歡笑,不能保留自己的心情嗎?
悅眉努力捧穩托盤,心中難得地湧起一絲波瀾。
她以爲自己是個暖牀的丫鬟,可他從來不使喚她,只叫她練字;叔兒和嬸兒也不讓她忙宅子的粗活兒,還反過來處處關照她的生活;祝福見了她,就是笑眯眯地喊她一聲大姐,大家全將她當成了嬌客。
嬸兒唯一會叫她做的事情,就是在九爺沒有出門的日子,請她爲他送茶、送點心。
來到敞開的書房門外,她拋開所有的心緒,抿脣,低眉,斂目。
“人不學,不知義——”祝福的朗誦聲中斷,興奮地道;“九爺,我早就懂得講義氣了,所以我不用學了啦。”
“不行,你要繼承我的衣鉢,就得多點學問,明白道理,不然以後怎能出門和人談事情?”祝和暢板着一張俊臉。
“又不是當和尚,託什麼鉢。”祝福乾脆耍賴道:“我生下來就是當小廝服侍爺兒你的,你想有人繼承和記,還是自己去生兒子吧。”
“可惡!我要能生,還辛辛苦苦教你這個不受教的小子……”
“九爺本來就能生,是你不肯娶個九奶奶罷了。嘻嘻,我說真的,九爺再不娶的話,外頭那羣媒婆已經在傳說你好像有點問題了耶。”
“祝福,你今天非得讓爺兒我拿來練拳嗎?”祝和暢瞪了眼,終於跳了起來,捋了袖子就追。
“爹呀、娘啊,救命啊——”每回九爺一威脅,祝福的絕招就是哭爹喊娘,這回喊到一半,眼睛一亮,呵,碰到新救星了。
“大姐,我們九爺打人啦。”他一溜煙地躲到素白衣衫的後面。
“啊……耿姑娘……”祝和暢的拳頭舉在半空中,忙縮回袖子裏,正了正臉色。“東西放着就好。”
“我不打擾九爺了。”悅眉沒什麼表情,放下托盤,再從懷中口袋掏出兩大張紙,也是平放在桌上,淡然地道;“今天的功課。”
二十個大楷,一百個小楷,可以多寫,不能少寫。
祝和暢拿起紙張,瞧見那整齊的小字,心念一動,不像以往任她離去,而是喊住了她。“耿姑娘,請等一下。祝福,外頭喫西瓜去。”
“是!”祝福樂得捧走一半的西瓜,太快朵頤去了。
書房內,空氣陡地冷卻下來,彷彿炎炎夏日只留在門外。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你練字嗎?”祝和暢氣定神閒地問道。
“九爺說什麼,我照做就是了。”悅眉還是面無表情。
“我給你瞧瞧兩個月前寫的字。”祝和暢轉過身,從書架格子抽出一疊紙,遞給了她。“越上面的,日期越近,最下面的就是你稍稍恢復元氣、剛下牀時寫的。”
悅眉一張張翻閱過去,裏頭寫的什麼東西,她從來不在意,她只是照抄他買來的碑帖拓文或詩詞歌賦,然而越往下頭,她的字跡就越顯凌亂,筆劃歪扭,有氣無力,往往一個字勾勒到一半就不見了。
“練字收心,我希望你繼續練下去。”他始終注視着那張沒什麼表情變化的臉蛋,見她翻到下面,語重心長地道。
“是。”
收什麼心?她的心早就不知被扔到何方了,怎麼收得回來?
她將紙張疊好,遞了回去。
“你有什麼打算?”祝和暢謹慎地問道,也是時候該好好談談了。
“我欠九爺太多,一輩子也還不完,一切遵照九爺的指示。”
“就算一輩子待在我這宅子也好?”
“九爺要我走,我隨時可以走。”
問也是白問。祝和暢很肯定,若叫她去撞牆,她定是二話不說就去撞了。
唉,她真像個緊閉的蚌殼,將自己關得牢牢的:這種情形當然不能放她離去,會再出事的,但他也不可能繼續讓她“以身相許”下去。
“這樣吧,你也該找點事做做……”他故意一頓,狀似沉吟,好一會兒才道:“過幾天我們要走一趟貨,你一起去。”
悅眉驚訝地抬起頭來。她對送貨一竅不通,更別說騎馬長途旅行了,就怕一路顛簸,支撐不住,反而帶給貨行莫大的負擔。
但九爺要她去,她就得去:命運隨人撥弄,走到哪,算到哪,就算半路倒下、死了,那也是她的命。
“是的,九爺。”她木然地回答。
*
“哇!好漂亮的花兒啊,好亮!我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祝福興高采烈地吼叫,瞧着前方滿山遍野的鮮黃帶紅的花朵。
“呵呵,今天爺兒我心血來潮,改走這條路,竟然大開眼界了。”
祝和暢很滿意地拉住馬繮,望向山頭一朵朵碗大的鮮豔紅花。
“九爺,幸好這趟回程沒貨,不然這山路難走呢。”阿陽小小地抱怨了一下。花是很漂亮啦,但幹嘛好好的官道不走,走到山裏喂蚊子?
“就是沒貨,爺兒我心情輕鬆,想看看不一樣的風景。”祝和暢說着就下了馬,看了天色,拍拍手道:“阿陽,祝福,就這兒休息一會,喝碗茶,要痾要放小心別讓蛇咬了,今晚天黑前應該可以趕回京城。”
“九爺,別忘了還有一位大姐。”祝福提醒道。
“對喔。”祝和暢望向後頭的馬車,笑道:“耿姑娘,下來走走,天氣熱,可別在車裏悶壞了。”
簾子掀動,一個灰褐色的纖細身影跳下車:她並沒有回應他,而是站在馬車邊,視線搜尋着,很快就尋着了開遍紅花的山坡。
祝和暢很習慣她的淡漠,自顧自地走到山邊,俯身賞花。
花莖高約莫三尺,花瓣細長似菊,蓬蓬地開了一大團,顏色鮮黃,中間摻有幾抹火紅色的細辦,黃紅相間,刺豔豔地扎入視線,整片山坡連綿而去,彷如天地所織就的一張美麗地毯。
有花堪折直須折。他突然想留住這個火熱的顏色。
“紅花有刺,小心。”後頭傳來悅眉的警告聲。
“哦?”他伸到花朵下頭的手陡然停止,微蹲了身子,仔細一瞧,果然花朵綠萼處長了小尖刺,若他硬是摘下,恐怕這會兒手指也跟着花朵的名字一樣紅了。
悅眉不再說話,站在他身邊幾步之遙,低頭默默望着花朵。
“紅花?”祝和暢好奇地問道:“這花幾乎是黃色的,怎麼叫紅花?而且玫瑰、蓮花、牡丹也有紅的,可以統稱爲紅花嗎?”
“這花就叫紅花。”悅眉仍是凝視着花朵。“專門用來做紅花餅。”
“紅花餅?好喫嗎?”祝福冒了出來,迫不及待彎了身,湊上鼻子用力嗅聞。“嗯,有股香味,這餅兒一定很好喫。”
祝和暢抓了他的領子,將他提了開去,涼涼地道:“紅花餅是拿來染衣服的,你想喫的話,準備去蹲茅房吧。”
“染衣服?這是大姐最拿手的了。”喫不到餅沒關係,祝福更驚奇地拿指頭扯了扯花瓣,轉頭問道:“大姐,原來我娘過年纔拿出來穿的那件紅襖子,就是這種花兒染的?黃花怎麼會變紅的?好神奇啊。”
悅眉點點頭,逕自走進紅花叢裏。
“又不理人了?”祝福也很習慣她的態度了,繼續去玩他的花兒。
祝和暢定定地望向她的背影,手裏隨意扯下幾片花瓣,無聊地揉捻着,很快地,隨着花瓣的爛碎,指問有了溼黏的感覺。
“咦……”主僕倆同時張開五隻紅紅的指頭,原來黃色花瓣揉出來的汁液竟是紅色的。
“洗得掉嗎?啊……”祝福拿乾淨的左手去搓右手的紅指頭,結果雙手都紅了。
“給你開個光。”祝和暢福至心靈,食指伸向祝福的眉心,用力一按,笑眯眯地道:“這會兒你成了善財童子了,善哉善哉。”
“嗚哇,九爺你畫花我的臉了啦!”祝福哇哇大叫,不自覺地拿手去抹眉心,抹了兩下,驚覺不對,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趁着九爺恥笑他,不甘示弱地往九爺臉上一抹,吐個舌頭道:“我給爺兒你點顆痔,你最好再長一撮毛,這樣看起來纔像有錢的大爺們。”
“祝福你給我站住!”祝和暢臉上二佩,亦是伸手去擦,待指頭碰到臉頰時,已經來不及收手,忙掏出巾子,一面往臉孔亂抹,一面追了出去,吼道:“爺兒我今天還沒舒展筋骨,你有本事就別讓我追上!”
一大一小兩張花臉就在山坡花叢間追了起來,坐在樹下的阿陽樂得沒事,馮了一口茶,打個呵欠,拿斗笠掩了臉,準備小眠片刻。
悅眉的視線抬起,望向在紅花綠葉問奔跑的灰色和藍色身影。
這三個月相處下來,她常常覺得,這兩人不像主僕,倒像是成天拌嘴打鬧的兄弟。九爺年紀那麼大了,還老愛追着祝福練拳腳,而祝福則是天生的九爺剋星,總能激得那故作沉穩冷淡的表情瞬間變了臉。
察覺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動,她又低下頭,抿緊脣瓣,盯着紅花。
她也惹九爺生過好幾回的氣,那是真的火大,不像祝福這種無關緊要的玩笑:但自從三個月前,他從池塘裏撈回她,要她“以身相許”之後,他就再也不跟她生氣了,而是客客氣氣地待她,甚至這回送貨,她根本不是來幫忙的,而是出來遊山玩水。
她不會騎馬,也不會駕車,於是她分得了半個馬車的空間,另一半則放了一張仔細包裹紮牢的精雕紅木神桌,目的地是一天路程的一位員外家。在出發前,她就瞭解到這趟貨只需兩個夥計一天一夜來回,根本不需九爺親自押送。結果,他們卻是送完貨,又慢慢晃了兩天,這邊逛逛市集,那邊看看古城牆,住客棧,喫山珍,阿陽哥也不時頗有興味地朝她微笑,說他沾了她的光。
九爺帶她出來“散心”?他待她好?他到底想要什麼?她的身體?她的服侍?她的手藝?她的全部?她的一輩子?
她的命靠他撿回來好幾次,他想要,就給他了,她不在乎。
“啊。”指頭一痛,原來她竟然讓紅花給刺着了。
怎麼會?她是那麼熟悉紅花,只要摸着了花朵,閉着眼睛也能輕易掐下紅花,擲進掛在腰間的竹籃裏,再送回染坊製作紅花餅。
去年的初夏清晨,猶如此時,風很輕,雲很淡,初綻的晨光曬得她兩頰通紅,她掐下帶着露水的紅花,一抬頭,就見到雲世斌站在紅花園的外邊,朝她揮手微笑,她也像一朵盛開的紅花,向他綻露最甜美的笑靨,一雙手仍靈巧地繼續採下紅花……
她用力壓住滲血的指頭,恍恍惚惚地往那個方向看過去,那兒沒有一個溫文儒雅的男子,而是正在拳腳相向、大打出手的九爺和祝福。
她心頭一驚,立刻醒轉過來,用力咬住脣瓣,再一次讓自己清醒。
再也沒有云世斌了,這人已永永遠遠走出她的生命,她甚至沒有力氣恨他,她的恨意早已消磨在那一盆盆敗壞的染料裏。
她用力扯下一朵紅花,拿在手指之間,細細凝看,一時竟是無所適從,不知是該丟棄,還是拿個籃子蒐集起來。
不知不覺,依着過去慣有的動作,她左手兜起衣襬,將紅花放了進去,右手又熟捻地掐下另一朵紅花。
再抬頭,那個方向有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臉孔,一雙深邃的瞳眸直直向她望了過來,帶點孤傲意味的薄脣輕輕揚起,好似在跟她打招呼,告訴她,他看到了她。
忽然一個拳頭揮向他的俊臉,他巧妙一避,露出一個大笑容。
“祝福,想偷襲爺兒我,回去再練三年。”他與她四目相對,手腳卻沒有停歇,仍繼續拿祝福練功夫。
“哇嗚,九爺你是長了幾雙眼睛啊!”祝福手忙腳亂地出招。
那雙眼眸太銳利,她的身、她的心早已被他看得透徹。
她低下頭,抿緊脣瓣,繼續掐採一朵又一朵盛開的紅花。
*
“哎唷,九爺怎流了這麼多血啊?”祝嬸驚慌地扯開巾子。
“這不是血,是姑娘的胭脂。”祝添正打起一桶井水,瞄了一眼沾了紅色痕跡的巾子,神祕兮兮地笑道:“咱九爺終於開竅了,嘿嘿。”
“老不死,你怎知道這是姑娘的胭脂?”祝嬸下洗衣服了,抓着巾子站起身,揪住正想溜走的老伴,杏眼圓睜。“我十八年沒抹胭脂了,你很有本事喔,瞧得出是胭脂印?”
“我猜的啦,不然還有什麼東西紅紅的?蓋印章的紅印泥?”
“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你哪裏見過胭脂了……哎喲喂!咱祝福的衣袖子也沾上了,嗚,他年紀還小,九爺怎能帶他去那種地方!”
“去見識一下也不錯……你做什麼?好痛!別捏我的嘴皮啦。”
依然是一個家居的悠閒早晨,悅眉捲了袖子,幫忙嬸兒晾曬洗好的衣服,雙手正在扭轉一件溼衣物,目光卻有它自己的方向,凝視掛在旁邊的一件灰色衣衫。
他們昨夜才剛回來,九爺又出門了,聽說這回要去更遠的關外,一個月纔回來。這宅子少了他和祝福的吵鬧聲,似乎變得有些寂靜。
還好叔兒和嬸兒也很會“吵”,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竟如此渴望聽到有人在身邊喧鬧,彷彿這樣才能證明她並不是孤單一人。
“叔兒,嬸兒,那是紅花的汁水。”她趕忙制止他們再吵下去。
“紅花?”
悅眉將路上採紅花的事情說了一遍,又簡單地道:“紅花可以拿來染衣裳,也可以做胭脂,叔兒猜得沒錯。”
“咦!染衣服?”祝嬸恍然大悟,又張開溼淋淋的巾子瞧了瞧。“難怪,不好洗掉呢。”
祝添揉了揉被捏紅的臉皮,苦着臉道:“悅眉你早說嘛,叔兒瞧你老絞着九爺的褲子,看着九爺的衫子,魂兒都不知丟哪兒去了。”
“啊?”悅眉這才低頭看清楚手裏絞了好久的衣物,突然一慌,似乎捧不住這條已絞得乾透的灰黑色褲子,就讓它掉下了地。
“對不起,我……我在想事情。嬸兒,我來洗。”
祝嬸早她一步撿起褲子,扔回洗衣盆裏,幫她將捲上手臂的袖子放下來,叨唸道:“悅眉,你身子纔剛養好,別來碰冷水。唉,九爺不該帶你出門吹風的,我還沒將你補個結實,伯風一吹,又冷入脾髓裏去了。”
嬸兒的口吻略帶責備,卻又包含着濃濃的關心,悅眉心頭一熱,眼眶微溼。打從她落水受寒後,嬸兒又像上回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她的感動說不出口,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讓嬸兒麻煩、擔心了。
她眨了眨睫毛,努力地擠出一抹笑意。“嬸兒,我沒事的,我已經完全好了,而且我出門一趟,舒坦多了。”
“真的?”祝嬸還是不放心地問道:“你跟着九爺那顆硬石頭,還有我家的傻祝福,能舒煙一到哪裏去?莫不是一路受他們的氣了?沒關係,有話跟嬸兒說,等他們回來,嬸兒再一條一條跟他們算賬。”
“不,九爺待我很好……”話一出口,悅眉竟又是一慌。
好?她如何去定義這個“好”字?她一人睡一間房,他們三個男人擠一間,這是待她好?還是每回歇腳點菜,他總是要她先叫自己愛喫的菜?或者是在滿山遍野的紅花裏,那一雙深深凝視她動靜的黑眸?
她猛地一驚!不是每個山頭都會綻放她所熟悉的紅花,那麼巧,他們就遇上了,更何況她也聽到阿陽哥咕噥着說繞遠路了……
他特地爲她尋來這座紅花山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