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眉和祝大嫂他們一樣,都是第一回聽到他這段經歷。她望着他平淡說來的臉孔,提及受傷過往,不見激動怨恨,彷彿只是在說着那個叫做小鉦的年輕人的故事:反倒是談起京城的事業,講着講着就眉飛色舞了。
她輕逸微笑,心情跟着雲開月見明。就是有了那樣的過去,纔有今日的九爺;他回到了故鄉,找回他的紅花,也越過了心裏的那座山。
“唉,原來是改了名字。”大嫂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抱怨地道:“難怪這幾年都找不到你。怎麼不遞個消息呢?要不是從舜禹表弟他家傳來消息,說你去找他,嫂子還不知道你在京城。”
“這回我也請表弟幫忙關照,要地方衙門眼睛放亮點,儘快抓到假造哥哥買賣契約的可惡商家,到時就能拿回銀子了。”
“二弟,你花了不少錢吧?”大嫂又顯得些許不安,搓着手中的帕子,嘆了一口氣。“衙門認定那是真契約,不理會我們的告狀。我帶着剛兒到舜禹老家求了好幾回,請他出個面,但是他家那個碧霞啊,什麼親戚呀,當了官夫人就不一樣了,不是閉門不見,就是暗示我要拿錢出來。可我們拿不到貨錢,又被催着付款,怎有辦法啊。”
陡然聽到一個久違的名字,祝和暢心頭一跳,但仍不以爲意地笑道;“大嫂,官場就是這樣,拿人錢財,與人方便。剛兒,你這回學到一課了。人心險惡,誰能信,誰不能信,自己一定要看準拿捏好。”
“是的,叔叔,我懂了。”祝剛用力點頭。
九爺又花一千兩銀子打點了。悅眉不只心疼九爺辛辛苦苦賺來的銀子,也心疼他這幾日不眠不休的奔波打點。先是趕回故鄉瞭解情況,又趕到京城送錢,再趕回故鄉安撫債主——總算一切底定,但九爺也累了。
望着他掩不住倦意的眼眶黑暈,她又想到自己也是讓他花了一千兩銀子給搶救了回來的。這幾日隨他奔波,她切身感受到那種急如星火的焦慮心情:若說祝剛和大嫂是他的王親家人,那她在他心中又是怎樣的分量呢?
她不禁爲自己的猜想感到可笑。當初他只是心不甘情不願,被迫當好人罷了……唉,這個事實卻令她有了更大的失落感。
“二弟。”大嫂又道:“你出的錢,嫂子一定會還你。還有,屬於你那一部分的田產也得歸還給你,明天就請……”
“大嫂,快過年了,別讓管事們忙了。”祝和暢擺擺手,好像要把什麼麻煩事扔出去似地。“今天晚了,我想明天一早請家人備好香燭素果,我要過去祭拜爹孃的墳……呃,順便看看哥哥,給他燒個香。”
“好。”大嫂喜極而泣,拿着帕子猛抹臉。“你就留下來過年吧,你難得回來,咱一家人十來年沒聚在一起了。”
“嗯……”祝和暢瞧着祝剛期盼的眼神,點頭道:“我當叔叔的是沒什麼本事啦,但多多少少可以跟剛兒談談這幾年趕貨的心得,讓你增點見聞,三言兩語說不完,這可需要幾天的時間呢。”
“謝謝叔叔,今年過年可熱鬧了。”祝剛喜不自勝。
大嫂也露出寬心的笑容,起了身道:“瞧我都忘了安頓你們了。二弟你的房間還在,我另外幫這位姑娘準備一間……”
“這位姑娘……”祝和暢揚起劍眉,吼聲之大,震得大家莫名其妙,他拉下了臉,指向穿着男裝的悅眉,抖着顫音道;“她她她……她、你們果真看得出她是姑娘?”
“是啊。”祝剛少年老成,笑眯眯地道:“她是我的嬸嬸嗎?”
“不是!”祝和暢用力吐出兩個字,踩着重重的腳步離開。
“二弟一點都沒變啊。”大嫂過去拉悅眉的手,歡喜地看她浮上紅暈的臉蛋。“姑娘,你叫什麼名字?二弟真是粗心,也不介紹一下,我瞧他處處看你眼色,緊張兮兮地將你帶在身邊,看樣子是離不開你了。”
是嗎?離不開九爺的是她吧?悅眉不多想,也不奢想,將所有的心田心深深掩埋,獨留臉頰兩朵淡淡的嬌柔紅花。
*
溪水清清,薄雪輕覆石塊,九爺故鄉的新年,微冷,清爽,恬靜。
祝家莊園的後山,小溪穿過,山林清幽,悅眉獨自沿溪而行。
九爺好像很喜歡來這裏:只要沒事,他就帶她到這兒閒步,兩人也不說話,就是靜靜走着,偶爾聽他吹噓童年射死野狼的英勇事蹟。
這座山往後面連綿而去,全都是祝家的林場;當年小鉦就是“死”在深山裏頭的小屋,她要他帶她去看,他卻是擺出臭臉,死也不肯。
她輕露淺笑,往林子走去。她先前發現裏頭有幾株黃檀木,這是絕佳的黃色染料來源,她打算查看一下生長情況,看是否能求九爺讓她砍下一段木材,好可以帶回京城調製染料。
“你帶我到這裏做什麼?”
林子外突然傳來祝和暢冷冷的聲音,悅眉一回頭,從林間樹縫間見到九爺站在溪邊,神色極爲冷漠,旁邊則站着一個美豔而貴氣的婦人!與其說貴氣,不如說是服飾妝扮貴氣,臉上卻帶着一股怨氣。
九爺不是帶着祝剛和往來商家喫飯嗎?她心臟遽然用力一抽!那是連結到九爺身上的繩子,曾幾何時,竟已拴得如此緊實了?
“鉦哥哥,我盼了你好久,你終於回來了,難道我們不能聚聚嗎?”美豔婦人幽幽地道:“想當年,我們常常到這兒玩,我說要溪邊的花,你就去採來,我……”
“汪夫人。”祝和暢並不看她,只是維持禮貌地道;“你想採花,我去喊你的丫鬟過來。”
“鉦哥哥,你怎麼變得這麼無情!以前你都喚我一聲霞妹的。”
“汪夫人,你現在已是侍郎夫人,你我如此私下單獨會面,教人見了成何體統,更怕壞了你的名聲。”
“名聲壞了就壞了,就讓汪舜禹休了我吧。”碧霞泫然欲泣,神情哀怨,聲聲悲切地道:“我嫁了這個丈夫,簡直是守活寡、生不如死。你表弟官位越爬越高,妾也越娶越多。他很聰明,不管到哪裏赴任,只要是玩膩的女人就送回家鄉,他身邊永遠只有一個他最愛的新寵,絕不會有一羣女人爭風喫醋吵他……”
“等等!”祝和暢大聲打斷她的叨絮。“你找錯對象抱怨了。”
“鉦哥哥,你過去最愛聽我說話唱歌了。”碧霞貼近了他身邊,眨着一雙描了黑線的眼睛,如慕如怨地望着他。“過去的情分你都忘了嗎?非得要像個陌生人一樣待我嗎?”
“沒錯。”祝和暢仍是不加寬貸,“雖然我們曾經是青梅竹馬,但如今你是我表弟的夫人,不同的身分,就該有不同的禮節和分際。”
“我知道了,你還恨着我,恨我當年離開你。可你也得爲我想想,我爹不喜歡你,你又沒一個正當營生,我跟着你,很不安心……”
“我走了。”
“鉦哥哥!別走!”碧霞伸手拉住了他,滾出了淚珠。“你也恨我不幫祝家吧?可你也知道,舜禹伸手就要錢,表嫂拿不出來,來了就哭,我自己都很煩了,還得送信到京城那麼遠的地方,實在幫不上忙啊。”
“謝謝你的關心。”祝和暢拿開她的手,拍了拍衣袖,轉身就走。“祝家問題已經解決,不必汪夫人費心了。”
“鉦哥哥!”碧霞悽切地呼喊着,忽然拿手摸着臉龐。“是我老了,難看了,是不是?聽說你身邊跟着一個漂亮丫鬟……”
“她不是丫鬟!”祝和暢猛然轉回頭,瞪大眼睛。
“不是丫鬟,又是誰?”碧霞鍥而不捨地追問,隨之又拿起絲帕幽幽抹淚。“表嫂都說了,你很喜歡她。我自知嫁過人,又生了兩個孩子,你再也看不上眼,可我不求名分,我願意委身……”
“你在說什麼……”祝和暢生氣地吼道:“不可理喻!”
“鉦哥哥,我後來才明白,你是真心喜愛我的。”碧霞也就繼續不可理喻下去。“汪舜禹只圖我爹的名望和我的美色,娶了我之後,成天唸書準備科考,考取了,又去追求他的飛黃騰達,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我好寂寞,兩個孩子又笨又不懂事——”
“你仔細聽着。”祝和暢一再打斷她的話,擺出了最冷漠、最嚴肅的臉孔,義正辭嚴地道:“二十歲以前的祝鉦,的確是喜歡過他的霞妹,但這都過去了:你嫁了表弟,我去了京城,我們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你爲什麼還活在過去?”
“我沒有活在過去。”碧霞露出悽美的笑容。“聽說你回來了,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有希望改變人生。”
“改變什麼?你知道我在做什麼營生嗎?”
“我知道你現在是祝九爺,開了一家很大的和記貨行。”
“爲了運貨,我一個月至少有二十天不在家,甚至出去一兩個月都是常有的事。我問你,你可以再度忍受這種寂寞嗎?”
“我……我……”碧霞嘴脣抖動着,說不出答案。
“我過去不長進,你離開了我,我不怪你,這是你的選擇,我祝福你;可是過了十年,你說過得不好,想要回到我這裏,汪夫人,我祝和暢明白告訴你,你這不是喜歡我,你只是不想再過那種寂寞的生活罷了。”
“鉦哥哥,不是的!”碧霞急道。“我都願意委屈當妾了,只要你肯讓我彌補當年的過錯,在家等你送貨回來又算什麼!”
“你何必苦苦糾纏我?你想改變你的人生,儘管去想辦法。可你自個兒不轉轉腦筋,只想靠我來幫你超度昇天、脫離苦海,這是不可能的。”祝和暢始終語氣強硬,說到這裏,幾乎變得面目猙獰了。“汪夫人,我再告知你一句話,現在的祝和暢已經不是當年的祝鉦了。”
“好凶喔!”碧霞眼眶中蓄滿了驚嚇的淚水。
“爺兒我很久沒講道理教訓人了,大過年的,我不想生氣。”祝和暢頭也不回地拂袖快步離去。
“鉦哥哥!竟然丟下我走了……”碧霞追不上他的腳步,哭喪着臉道:“鉦哥哥變了?不,他以前就這樣魯莽了,嗚!”
又掉了兩滴淚,她彎身面向溪水,拿着絲帕拭淨哭殘的粉妝,仔細地拿小指抹勻脣瓣的胭脂,提了提眼角的臉皮,這才悻悻然離開。
溪水依然清清,倒映過豔妝的水面,再度映上藍天白雲。
悅眉站在林子裏,只覺得全身一陣寒慄。
終於見到小鉦所愛的妹子了。歲月是最厲害的殺手,昔日可愛的妹子竟然變得面目全非,這種只想到自己的自私女人怎配得上九爺啊。
她不認爲九爺會喫回頭草,但她害怕九爺對女人糾纏的厭惡感。
當初自己苦苦糾纏雲世斌時,不就是這副可憎的嘴臉嗎?人家明明就是不愛了,卻硬要對方給個說法,結果爲自己惹出了不少事端。九爺從頭到尾參與其中,親身感受到她的任性和固執,他是不是很嫌惡她這種胡攪蠻纏的潑婦作爲呢?
她到底在害怕什麼?九爺本來就不想留她的,是她硬要留下來當夥計……即使九爺後來對她有了一點點什麼感覺,是否也因爲深刻瞭解到她這段不堪回首的一切,因此心存疙瘩,對她若即若離……
她在患得患失什麼呀!明明就是不敢奢想的,將來,她一定會歡歡喜喜恭喜九爺娶上一個最好的九奶奶……
心頭一酸,她慌忙抹掉不知何時滑下的淚水,整了整祝家大嫂特地爲她打理的過年新衫裙,坐到了黃檀木下。
倚着樹幹,她輕輕樞着樹皮,樞着揠着,想着想着,手痠了,思緒也累了,樹幹龐下清透的汁液,彷如淚痕。
魂遊太虛,總是這樣渺渺茫茫的,不知何處才能安身立命……
“眉兒,眉兒,怎麼在這裏睡着了?”
是九爺喚醒了她,她一睜眼,就看到他蹲在她面前,正脫下外袍將她裹了起來,嘴巴還是照樣叨唸着:“天寒地凍的,這種地方也能睡?換上女裝就忘了加件襖子嗎?太陽都快下山了,我到處找不到你,幸虧爺兒我記性好,記得你提過這裏有做染料的樹,果然讓我找着了。”
“九爺,和客人喫完飯了?裏她心口熱,眼眶也熱了。
“喫完了,有人來鬧場,喫到反胃。算了,不說了。”
她讓他扶了起來,習慣地攏緊了他的外袍,在他的溫暖裏,她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抬頭便直直凝望那雙也正凝視她的眼眸。
“九爺,我能抱抱你嗎?”她的聲音好輕,似乎就要飄走了。
“抱……”祝和暢一時愣住了,黑眸更深,目光更凝,卻是不再猶豫,伸手就將她擁進了懷抱,雙臂收緊,輕撫她溼冷的頭髮道:“很冷吧?我再請大嫂幫你找一件更厚的襖子,還要一頂氈帽。”
悅眉沒有回應,只緊緊貼住他溫熱的胸膛,怯怯地用手環抱他偉岸的身體,嘴角噙着一抹極輕淡、極滿足的微笑,再將逗留在眼眶的淚珠眨了下去。
溪水清清,惠風和暢,這是她這輩子最溫暖的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