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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和顏悅色》 / 杜默雨 / 第14章 / 共23章

一望無際的綠色平野上,冒出了一叢叢的黃菊,彷彿是散落在綠毯上的碩大珍珠,顆顆鮮明亮麗。

悅眉興奮地策馬過去,俯身察看片刻,再直起身子望向那雙總是盯住她的眸子,期待地問道:“九爺?”

祝和暢朝她點點頭,表示他的同意,又朝車隊的兄弟們擺了擺手。

“呵呵,九爺又叫我們先走了。”阿陽笑得很開心。

“九爺,接着!”祝福從車廂裏掏出一個籃子,扔了出去。

“祝福!”祝和暢全心放在悅眉身上,差點給籃子砸個正着,惱得變了臉,“你亂扔一通,要是砸壞籃子,你立刻編得出來嗎……”

“哎喲,九爺不怕被砸傷,倒怕砸壞大姐的籃子?”祝福大呼小叫。

“九爺,你和大姐慢慢賞花,消消氣吧。”其它夥計也熱烈地附和道:“大姐,你採了菊花,回去得教我家那口子染新布喔。”

“沒問題。”悅眉跳下馬匹,露出明媚的笑容。

一羣夥計駕着車隊,嘻嘻哈哈地往前先行,留下一臉僵硬的祝和暢。

悅眉接過他手上的籃子,沒有多說話,轉身望向鮮黃碩美的菊花。

好難得,在天寒地凍的臘月天裏,竟然淋漓盡致地開了一大片。她不覺望向朗朗藍天,是否今年沒有那麼冷,花兒因此仍能繼續盛開呢?

浮雲像打散的棉絮,薄薄地鋪在天上,她的心亦是天朗氣清。

她想起了出門前練字的帖文,那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她很喜歡裏面的意境和感覺,更知道了九爺名字的來源。

因着喜歡,她很用心地背上了這段文字——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

“怎麼不摘花了?”祝和暢挑眉問道。

“這就摘了。”悅眉回過神,趕忙拿剪子剪下花枝。

只要在半路見到適合的染材,或是各式花朵,或是枝葉樹皮,或是礦上石塊,她皆忍不住停了下來,想要採集回去製出新的顏色。

她總是速速採好,再趕上車隊,不敢讓夥計大哥們擔心:然而他們似乎從來不擔心,因爲九爺一定會留下來陪她。

折枝的動作緩了下來,她望向站在不遠處,狀似無聊漫步的他。

去年冬年以前,她一直以爲這世界只有一座山,太陽從這座山的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什麼事都是唯一的,寧爲玉碎,不爲瓦全,見不得染布的瑕疵,更無法忍受感情的背叛。

可在小弟墳頭山上,她懂了。太陽從許許多多的山頭升起又落下,她翻過了這座山,眼前還有另一座更雄偉壯闊的高山。

雲世斌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她甚至不屑恨他。此時想來,過去的感情竟像是天上浮雲,有着美好的形狀,卻是遙遠而疏離,她只是單純地喜歡他、仰慕他,然而在那張溫文爾雅、甚至沒有脾氣的俊顏下,她又瞭解多少他隱晦難明的性情和野心?

他待她的好,是溫和有禮、別有所求的;不像九爺,他老是“被迫”救她、安頓她;明明是惱她的,卻又處處留心她、在她哭泣的時候擁抱她……她臉蛋忽然一熱,目光迅速移開那一雙又盯過來的黝黑瞳眸。

眸如深潭,幽幽難明,她不敢探究,只怕往前一步,就會滅頂。

不,地再也不會讓自己涉險了。

她望着鮮亮的大黃菊花,告訴自己,能過上目前這樣的生活,伴着九爺、叔兒一家、貨行夥計和他們的家人,她已經很滿足了。

“九爺,我還是最喜歡做染工了。”她出了聲。

“什麼?”祝和暢臉色大變,三步併成兩步跑到她身邊,緊張地道:“你……你打算去誰的染坊?不!爺兒我有錢,幫你開一家算了。”

“我不去任何染坊,我就在九爺的宅子染。”

“你是說我宅子夠大,可以讓你開起染坊?”祝和暢抬了眉毛。

“不是。我都說不再靠染布賺錢了。”悅眉瞧着他的壞臉色,心情倒是開朗極了。“我每回出門,有機會就蒐集染材;回去後,可以跟各家嫂子和姐妹一起調染料、染新布,看到大家費心思,夾啦、絞啦、扎啦、糊啦,熱熱鬧鬧染了很多漂亮的顏色和花樣,我就覺得很開心。”

“跟我說這作啥?”

“九爺,快過年了,你打算穿什麼顏色的新衣?”

“我不准你打我的主意。”祝和暢跳開了兩步。

“嬸兒老嫌你一身灰土,我是瞧着還好啦。”悅眉在他前後繞了一圈,微笑道:“但有時候看起來還是太過暗沉,其實可以鑲上藍灰色的邊,既不會太過招搖,又是九爺你喜歡的顏色。”

“你敢動我的衣服,我就再也不准你出門。”

“好啊,反正我以身相許了,就會認命當丫鬟……”

“別再提以身相許!”

那張老是板緊的臉孔竟然漲紅了,悅眉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她早就不將以身相許放在心上了,只是開個小玩笑,該臉紅的不是她嗎?

九爺呀九爺,她突然有一股衝動,想要知道更多的九爺。

“九爺爲什麼叫九爺?是有很多兄弟姐妹,排行老九嗎?”

“不是,我只有一個哥哥。”他如實以告。

“那也應該是二爺,這九從何而來?”

“因爲我是九命怪貓,像你一樣,怎麼死都死不掉。”

“爲什麼?”

“有空再跟你說。”祝和暢冷着臉,轉過身,不打算理她了。

“那我回去問嬸兒好了,還是待會兒我問祝福……”

“不准問!”那是他的奇恥大辱啊,他猛地轉回身,劈頭吼道:“你問也白問,叔兒他們發過誓,不會說的……”一瞧見她帶着盈盈笑意又好奇萬分的清麗臉龐,他忽地嗆了一口氣,用力咳了一聲。“咳咳!想管爺兒我之前,先看看你自己。嗟,不管你再怎麼穿男裝、扮小廝,十個有九個會認出你是姑娘家,現在你又戴上這玉鐲子,男不男、女不女,人家還道爺兒我帶着你,莫不是有什麼奇怪的癖好。”

“什麼癖好?你的癖好不就是嘮叨?”趕在他眼睛噴火之前,悅眉忙笑道:“那我將鐲子用棉繩圈起來,當項煉掛在衣衫裏頭好了。”

“沒用啦,你這張臉太、太……”太好看,太嫵媚。

祝和暢張大嘴巴,爲呼之欲出的話而驚心動魄。曾幾何時,她不只養好了身子,連整個心境和麪相也變得煥然一新,不再冷然,不再剛硬,彷若麗日,豔如紅花,又似眼前遍地盛開亮眼的大朵黃菊。

怎麼辦?他該怎麼辦?祝九爺果真跌進小姑娘的染缸裏了嗎?

“我的臉怎麼了?”悅眉不解地望着猛揪頭髮的九爺。

“九爺!九爺!”遠方傳來聲聲急呼。

祝和暢心頭一跳,那是留在京城的大錘,一定有急事。

“九爺!”大錘快馬馳騁,很快來到他的面前。“終於追上了!祝大叔要我給你送一封信,要你無論如何一定得趕快回老家一趟。”

馬蹄捲起寒風,菊花枝葉搖擺不定,祝和暢臉色嚴肅,打開信件。

這不是叔兒寫的,而是睽違十一年的大嫂寫來的。大哥留下的產業出現危機,孤兒寡母求助無門,務必請叔叔回家保住祖產。

他將信紙放回信封,捏在手裏,抬眼望向還在喘氣的大錘。

“大錘,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回去吧。”他淡淡地道。

“可是,我怎麼跟祝大叔說?”大錘幫九爺着急,“他一再交代我,一定要叫九爺回老家,再不回去,祝家就完了。”

叔兒那麼多話!祝和暢習慣性地拉下臉,但他發不了脾氣,一顆心反倒往下沉,好像下頭懸着一塊巨石,非得將他拉到最深的谷底不可。

仰頭看雲,踱出了幾步,再低頭看菊花,然後望向遙遠的天邊。

這不像九爺。悅眉從沒見過他這副深思卻又猶豫不決的樣子,完全沒有任何情緒反應,好似被突如其來的冰塊凍住,甚至目光也呆滯了。

她隨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遠方有山,朦朦朧朧地籠罩在雲嵐裏,山外有天,九爺的故鄉就在那邊吧。

“九爺,那座山總要爬過去。”

“不爬。”祝和暢收回了視線,語氣平板。

“九爺曾帶我爬過一座很艱困的山頭。”悅眉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鼓起勇氣,堅定地道:“現在我願意陪九爺一起爬過眼前這座山。”

“你以爲你是誰!”祝和暢揚起了聲音,怒目而視。

“我是不能做什麼,更不知道九爺在想什麼。”悅眉仍是定睛看他。“小鉦總不能光說不練,明白道理,卻是不做。”

小鉦!祝和暢陡地失去氣勢,拳頭鬆開,眼光渙散。這傢伙是他最深沉、卻也是最脆弱的一部分啊。

他以爲自己早已看透世情,從此淡然以對,其實還有一個尚未長大的小鉦,刻意被他藏在心底——然而,躲藏只是逃避,不是坦然面對。

“好,你跟我一起去。”他又握緊拳頭,昂然望向天邊。

*

“這裏是一萬兩銀票的抵押,還有我祝和暢祝九爺的信譽。”祝和暢用力拍下桌上的一疊銀票,面色嚴正,語氣剛毅,一雙深邃的黑眼梭巡散坐在屋內的衆人,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道:“你們不能再爲難我祝家。”

那不怒而威的氣勢令十來個大男人爲之震懾,個個縮在座位上,你看我,我看你,使眼色,努嘴皮,很快就達成共識。

“是、是。既然祝家的男人都出面了,還有隨時可以兌現的銀票當保證,官府也在抓人了,我們還怕什麼呀。”

“噯,原來祝九爺是祝大爺的親弟弟,早說嘛,就不來要錢了。”

“九爺在京城的貨行可是響噹噹的出名,前兩年我有一批貨要從京城運回來,本想找和記的,卻是擠不進行程,早知道就攀個祝大爺的面子,請九爺通融通融啊。”

“大家有來往京城的貨物,以後儘可來找我。”該做生意的時候,祝和暢還是要順便宣傳一下,但他神色依然嚴肅,以昭告天下的語氣道:“我侄兒祝剛雖然才十五歲,可他聰明果決,又有我嫂子和幾位數十年的忠心老管事幫忙,我對他掌理祝家產業有莫大的信心,在此祝某請各位鄉親父老多多照顧了。”

他說着,就往衆人深深拜了一個揖,祝剛和母親也立刻起身,至誠至懇地跟着拜了下去。

“哎!九爺客氣了,我們和祝大爺生意往來這麼久,當然是希望繼續下去了。剛少爺年少有爲,一定沒問題的啦。”

衆人一陣吹捧,再也沒人提及要錢,最後全部帶着滿意的笑容離去。

祝家大嫂長長喘了一口氣,鬆了眉頭,疲憊地坐了下來,突然又站起身,拉着兒子祝剛,母子倆就往祝和暢跪倒。

“大嫂,不要這樣!”祝和暢嚇了一跳,立刻扶住。

“二弟,謝謝你……多虧有你了……”大嫂流下眼淚,還想再跪。

“叔叔,謝謝你的幫忙。”祝剛掀起袍擺,雙膝落地,紅着眼眶道:“剛兒代替娘,還有死去的爹向你磕頭了。”

祝和暢一邊要扶住大嫂,分不出第三隻手來拉起侄兒,急得差點拿腳踢開那顆拜下的少年頭,這時悅眉已奔了過去,蹲下來制止祝剛。

“剛少爺,你快起來,別折煞咱九爺了。”

“他該拜的。”大嫂哽咽地道:“二弟,是他爹對不起你……”

“大嫂,別提了。”祝和暢扶大嫂坐下,又忙着轉身扶起祝剛。

“當年,我也勸過他,畢竟是親弟弟,不要做絕了。”大嫂拿出帕子拭淚,緩緩吐出多年的心事,“可他說你在外頭學壞,不能相信了,怕你要胡亂變賣祖產。其實,他就是想要你這一份……對不起……”

祝和暢陡地握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悅眉看去,她則是輕柔帶笑,拿起兩手,指尖斜搭在一起,權充是一座山。

“大嫂,都過去了。”他放開拳頭,一直繃得僵硬的肩膀松卸了下來,笑道:“我那時年輕識淺,被人騙得團團轉還幫忙數銀子,若不是哥哥這樣做的話,或許我就糊里糊塗將爹留下來的田產給賣了。”

“我們還是對不起你呀。”大嫂搖了頭,仍是難過地道:“那時聽說你想不開,在山裏自殺,讓祝添給救了。我趕去看你時,你和他們一家卻離開了,從此不知去向.嗚嗚,二弟,嫂子知道你是恨你哥哥的……”

“笨蛋才自殺,我是被暗算的。”祝和暢垮下臉。他和哥哥之間的恩恩怨怨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澄清事實,還我名譽。

“咦!”

於是乎,祝和暢一五一十道來。原來,當年他被騙徒刺傷子祝家山中的伐木小屋,幸賴守山的家丁祝添相救;醒來之後,萬念俱灰,請求祝添速速帶他離開故鄉,一行四人來到京城落了腳,他也改了名字,重新展開新生,做起貨運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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