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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和顏悅色》 / 杜默雨 / 第11章 / 共23章

“九爺怎懂姑娘的心思。”祝嬸仍在嘮叨着:“要喫、要睡,都跟他們幹粗活的男人不一樣,不小心就讓悅眉喫苦了。”

“沒問題啦。”祝添很認分地蹲下來幫忙洗衣服,笑道:“老伴,你瞧悅質的臉色,她這回出門,曬了幾天日頭,黑了些,紅了些,不再像咱祝福說的,白得像鬼似了。”

“哦?”祝嬸左右端詳,忙將悅眉拉到樹蔭下。“臉紅紅的?暑天日頭毒辣,可不要才驅走寒氣,又中暑了。”

悅眉不覺摸向臉頰,入手火燙,那座紅花山頭在她心裏熊熊燃燒。

紅花似火,撩起了她過往的記憶,是快樂也好,是痛苦也罷,那畢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就像染在巾子上的紅花汁液,無法輕易洗淨。

那日,每掐下一朵紅花,她就彷彿拾回一點破碎的自己。沒人催她趕路,她掐着、採着,九爺不知從哪裏遞給她一隻大籃子,她就放了一籃子滿滿的紅花,同時也將支離破碎的自己撿了回來。

以爲已經虛空的軀殼,就這樣慢慢地,全讓紅花給填滿了。

她活過來了。

“嬸兒,我很好,你不要擔心。”近半年來,她頭一回放鬆了語氣,不再刻意強笑,而是打從心底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自嬸兒見了我,我總是病着。其實我從小到大,身體很好呢,偶爾流鼻水,多喝幾壺溫水就好了,我現在真的全好了。”

“呵!見到你笑,嬸兒就放心了。”祝嬸舒了一大口氣,她擔心的是這孩子的心病呀,她握住那不再冰涼的手掌,開心地笑道:“定,過來幫嬸兒擀麪,我們中午喫牛肉麪疙瘩。”

“嗚,等等啊。”祝添慘兮兮地拎起滴水的巾子,哀號道:“這紅印兒洗不掉啊。老伴,你不能叫九爺用這像娘兒們的巾子啊。”

祝嬸走過去,又將巾子搓了搓,不在乎地道:“什麼娘兒們的巾子!一點點紅顏色而已,再說九爺的衣服全是灰的,看得我心都灰了,不如就給他添點顏色吧。”

“要去掉顏色,拿稻灰水來浸就成了。”悅眉說道。

“咦!悅眉你看,這紅印兒像不像一朵荷花?怪好看的。”祝嬸倒是不捨地將巾子絞乾,一再端詳。“別去掉顏色了,反正這巾子也舊了,既然嫌這是娘兒們的顏色,我拿來自己用吧。”

悅眉將巾子接了過去,上頭有着拭去臉上紅花汁液的痕跡,一抹又一抹,配上洗得淡淡的紅色,果然像是一朵盛開飽滿花瓣的荷花。

再看嬸兒一襲簡單的藍布衣裙,卻不忘在鬢邊別上一朵柔黃色的玉蘭花——人人喜愛爲自己添點鮮活的顏色,而她在這個片刻,記起了她亦喜歡爲自己、爲別人妝點顏色。

她很想看到嬸兒從口袋掏出一條漂亮巾子,滿足地拭去汗水,隔天洗乾淨了,站在陽光下,展露微笑,看一朵荷花迎風晾乾。

“嬸兒想要荷花巾子,我做給你。”

“呵,怎麼做?”

“我有一籃子的紅花。”

*

旅途勞頓,闊別一個月後,祝和暢終於回到京城的家。

“嚇!九爺,咱走錯屋子了。”一踏進大門,祝福就拉他出去。

“等等。”祝和暢用力眨眼,又拿手揉了揉,不敢置信地環視走了樣的院子,沒好氣地道:“不是定錯,是爺兒我的屋子被人佔了。”

“開起布莊來了?”祝福驚異地四處張望。

“我看不是開布莊,是開染坊了。”

可不是嗎!只要可以披掛的地方,屋樑、欄杆、椅子、石頭、樹枝、還有臨時架上的幾支長竹竿,全掛滿了各色各樣的巾子、被單、枕巾、衣物、襪子,紅的、綠的、黃的、紫的、藍的……各種顏色皆有,或淺或重,或是暈染,或單一色,或有花樣,簡直就像扯下了天上的彩虹,剪成無數碎片,再一一灑到這些叫做“布”的玩意兒上頭。

原是隻有綠樹灰磚的院子,現在變成了一座好歡樂的七彩花園?

“叔兒嬸兒在哪裏……”祝和暢惱得大踏步走進大廳。

“我去找爹孃!”祝福趕緊跑向最可能的廚房。

才跨進大廳門檻,祝和暢又是倒抽一口氣,差點沒暈死在地。

他簡單古樸的大廳哪兒去了?柱子是舊了些,他買的是別人住過的宅子,難免有歲月和蟲蛀的痕跡,又何必刻意繫上紅簾子遮掩?桌椅也不是挺新的貨色,還被來玩的夥計孩子們刻得鬼畫符似的,但能用就好,蓋上那湖綠巾子是怎樣?矇頭蒙臉的,見不得人嗎?還有掛在窗邊擋住強烈日曬的灰色紗簾,怎地全變得綠油油的,好似倒映水中的淡青柳色,如霧似夢——呃,江南春綠?!

他心頭一跳!他永遠記得,那一回去董記布莊談絳州運貨的細節時,雲世斌自豪地展示江南春綠的棉布,讓略識布料的他眼睛爲之一亮。

她又染出來了?

他坐倒在椅子上,閉起眼睛,想驅走眼前亂七八糟的五顏六色,可再一睜眼,所有的顏色還是一古腦兒跌進了眼底。

在那一瞬間,他以爲自己置身子清風徐徐、紅荷亭亭的水塘裏。

炎炎夏日裏,水紅簾子不見燥熱,反倒是那淺淡帶柔的紅,像是一朵朵粉嫩嫩、沾了露水的荷花;而窗邊的江南春綠,就是一片片飄浮水面的荷葉,兩相映襯,他也好比是一隻棲息荷塘邊的大青蛙——

見鬼了!那塊湖綠桌巾纔像大青蛙吧,嗯,不,應該像是水塘裏的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或是一大片浮萍……

“九爺,你回來累了,先喝一口茶。”祝嬸打斷了他的恍思,笑着爲他倒了一杯溫茶。“喝完去衝個涼,抹抹臉,換下這身衣服。”

祝和暢先拿手抹抹臉,抹出了一張冷臉。“嬸兒,這怎麼回事?”

“這還有誰做得出來!”祝嬸很得意地拿手順了順桌巾。“嬸兒要能這麼厲害,早自個兒出去開店了。”

祝和暢眯了眯眼,忽然發現嬸兒好像有哪邊不一樣了。同樣是穿着幹活兒的藍衫,也習慣摘一朵小花別在鬢邊,可是……他看出來了,藍衫不再是單一厚重的藍色,而是在衣衫和裙邊畫上幾朵生動的白色花葉,這讓身材略微福態的嬸兒看起來輕盈多了。

“嘿,好看吧。”祝嬸看他眼睛都看直了,又是滿意地笑道:“我不是說嬸兒我好看啦。瞧悅眉的手藝多好!這還是原來的舊衫子,她幫我畫花樣,又抹蠟,再染上什麼說不出名堂的水,就印出新的花兒來了。”

不是畫的,是染的,這纔不會掉色。祝和暢猛灌了一口茶。

“嬸兒,你……你變年輕了。”

“哈!”祝嬸笑咧了嘴。“認識九爺二十幾年,頭一回聽到你說好話。好了,你別瞪簾子了,都是嬸兒我的主張,你可別去怪悅眉。”

“外面那些花花綠綠又是怎麼回事?”祝和暢指了出去。

“那天阿陽他家的過來借柴刀,瞧見悅眉正在染巾子,就要她教;然後虎子的未婚妻、老高的兩個閨女、小李子的娘……哎呀,反正夥計們的女眷傳來傳去,就全來了,這些都是大家染出來的。”祝嬸見到他的臭臉色,忙補充道:“等晾乾了,她們就收回家了。”

“嬸兒,你知道我喜歡簡單、清淨……”

“那也不要弄得灰灰的。”祝嬸輕易駁了回去。“你說灰色耐髒,可我看髒了也灰,不髒也灰,一間房子弄得灰頭土臉的,我怎麼打掃都不乾淨,不如像現在這樣,添點顏色不是很好看嗎?”

祝和暢苦惱地按揉額頭。叔兒嬸兒最大,他只是名義上的主子。

“九爺,你瞧我好不好看?”祝福興匆匆跑了進來。

噗!祝和暢噴出了口中的茶水,拿手指着祝福,嗆得說不出話來。

瞧這小子成了什麼樣!一件衣衫交錯染着淡藍和淡綠兩種顏色,綠中有藍,藍中有綠,彷如是映入綠水的藍天,又像是接連青空的綠色草原,互融互和,絲絲入理,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輕快和舒爽。

真是見鬼的好看啊!

“這是哪來的稻草人?”他嘴裏還是不留情地道:“爺兒我隨便到草堆裏一滾,都比你好看。”

“好啊,九爺,我們去滾滾!”祝福愛不釋手地摸了摸衣襬,笑眯眯地道:“看是爺兒你沾上的草泥好看,還是大姐幫我染的顏色好看。”

可惡!她幫祝福染衣裳,怎就不幫他染……

“祝福,你叫耿悅眉到我書房,我有話跟她說。”

*

他的書房和睡房是這間宅子裏唯一沒有“淪陷”的地方。

嬸兒仍尊重他最私密的空間,在未徵得他同意之前,並未換掉灰色的簾子、灰色的被子、灰色的牀單、灰色的桌巾……還有一身灰的他。

爲什麼突然覺得自己灰得一塌糊塗?再瞧瞧書房,灰褐的書本、灰黑的桌子、灰白的窗紙、灰青的椅墊,等等!那個靠枕有顏色?

“方拿來墊背的靠枕,還是黯然神傷的灰色,可中間卻鑲上一張綠水紅荷的布巾——江南春綠,初夏荷開,交相渲染,幾乎就要滴出水來……

“九爺,那是你的舊帕子縫上去的。你不喜歡,我就拆了。”

身後傳來熟悉的淡然聲音,他扔下靠枕,不置可否。

“我不喜歡花花綠綠的顏色。”他轉身注視那雙低斂的眉目。

“我聽嬸兒說了。”悅眉依然淡淡地回答。

“如果你想回去染布,我可以幫你找個合適的染坊。”

“我不染了。”

“你不染?”那過度平淡的語氣令祝和暢莫名上了火。她對叔兒嬸兒祝福阿陽都可以和顏悅色,唯獨碰了他,就是先隔出一道冰牆!

他不覺拉高了聲音,“那外頭那些紅的綠的藍的又是誰染的?你不要說是阿陽他老婆染的,那都是你教她們的!”

“是的,我教她們,是因爲她們想學。”悅眉抬起頭,迎向他緊緊逼視的眼眸。“嬸兒想要一條漂亮的巾子,我染給她;她想讓這屋子更好看,我就將舊簾子染出新色,可是,我再也不會爲了謀生而去染布了。”

“你只會染布,不去染坊幹活兒,又要如何謀生?”

“我就在這兒終身爲奴。”

“誰要你在這兒終身爲奴了!”祝和暢終於吼了出來。

惱啊!他爲何會讓一個小姑娘惹得七竅生煙?她並沒有做錯事,外頭那些家眷的染布收走了,就清淨了,他也可以叫嬸兒將紅簾子綠簾子全拆了,或是眼不見爲淨,反正他很少在家,他又何必對她生氣?

難道只是她的無心之舉,將顏色投擲到他刻意塗灰的生命裏嗎?

他爲她找到紅花,她就還以顏色……啊呵!老天對他真好啊,這叫做善有善報……不,他的善念到此爲止,夠了,該送走她了——

視線不經意落在那朵出水紅荷上,他的氣惱忽地煙消雲散。

亭亭玉立、帶水清涼,猶如眼前的女子,淡染蓮紅衣衫,盈盈月白長裙,臉龐紅潤,黑眸清湛,在那瞳孔深處,映出一個執拗倔強的他。

倔強的不是她嗎?爲何變成他了?

悅眉定定地瞧着九爺狂野的怒容,不爲所動。她並不怕生氣的九爺,因爲這纔像是她所認識的他,待她太客氣的九爺反倒顯得疏離了。

九爺待她有恩,既然活了回來,她整整想了一個月,有了決定。

“九爺因我得罪董記布莊,失去一年至少二十趟的長程貨運生意,還花了很多錢救我,我應該彌補九爺。”她說出了心裏的話。

“這是我貨行的事,我自會再去找其它主顧。”他沒好氣地道。

“我欠九爺的,就該還你。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再來還。”

“你有什麼能耐承諾到下輩子?”

“我說了,就是了,我耿悅眉不想別人騙我,我也不會騙別人。”

“那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進九爺的貨行幹活兒。”

“你……”祝和暢不得不上下打量她纖細的身子,一口否決。“貨行全是需要力氣的粗活兒,這種喫苦的事你做下來。”

“我搬得動五十斤的染缸,冬天也照樣泡冷水做染料。”悅眉堅決地道:“我不怕喫苦。我不能再受九爺的關照,跟着遊山玩水了。”

祝和暢心臟猛地狂跳,好像有個祕密被輕描淡寫地揭開了。

不!不能再讓一個小姑娘擾亂他平靜無波的生命了;他一再違背原則,將自己訂下的規定當作狗屁,他還當不當獨善其身的九爺啊!

“你難道不能安安靜靜地待在宅子裏,幫叔兒嬸兒做家事嗎?”

“如果九爺當我是丫頭,我就待在宅子做家事。”

“你不是丫頭,你是客人。現在做客完了,我給你一筆錢,請你離開,可以嗎?”他橫了心,冷冷地道。

“我沒有親人,我無處可去。”

簡單十個字,輕易擊潰他的鐵石心腸,登時亂石崩雲,方寸大亂。

他握緊拳,瞪了眼,咬牙切齒地道;“好,我讓你試試,你做不來的話,爺兒我就……就……喝!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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