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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儷人行》 / 衛小遊 / 第11章 / 共27章

一進將軍府,經過簡單的梳洗後,容四郎立刻找了間幽靜的廂房補眠去了,一點兒都不打算理會聚在廳堂裏的那些人,任憑這宅邸的主子去進退應對,沒有半點分憂的心思。

正當容四郎好眠的時候,三夜未曾閤眼的衛齊嵐在衆多朝中官員「洗塵」、「接風」的敬酒中,無法拒絕地被灌了個酩酊大醉。

只見他斜坐在主位上,高大的身軀幾乎挺不直,向來有神的雙眼此刻正醺醺然地瞅着面目模糊的官員們,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近年來朝中出現的「大患」——

「……紫將軍,你在同關多年,有所不知,這項少初非但淫亂宮廷,還仗着王上寵信,在朝中翻雲覆雨,簡直就是一枚長在東陵國土上的大毒瘤啊……」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衆人的附和。

「不說別的,光說日前將軍下獄這件事,十之八九是那項少初在王上耳邊讒言云雲,王上一時糊塗,纔會冤枉了將軍,所幸將軍蒙天庇佑……」

此言再度引起衆官員義憤填膺地討論。

衛齊嵐歪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捉着酒杯,一隻手撫着一匹官員們送來的上好賀綢。

此時一位官任鳳圖閣大學士的老臣憂國憂民道:

「今日他項少初膽敢誣陷紫將軍這等忠良,來日你我恐怕都要被扭送大旦寺問斬,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一位尚未通過吏部試分發官職的候補官員正氣凜然地下了個結論:

「總而言之,只要項少初一日身在朝廷,我東陵就一日不能安定。這是個不得不除去的大患!」

此話一出,立即引來酒酣耳熱的衆人一陣鼓掌叫好。候補官員也頗爲自己的膽識自得。

所以,這項少初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上自正一品的高官、貴臣,下至連正式宮職都尚未分放的新進官吏,全都得罪光了。衛齊嵐逐一細算這屋子裏的大小官吏,最後決定再加上他自己。

畢竟,這些大官小官不都聲稱項少初誣陷他下獄?看來他也是其中一名受害者呀。

手中酒杯重重地摔擲在地,鏗鏘的聲響引來衆人的注目。

只見這名眼中已有些醉意的將軍突然虎虎生風地站了起來,大聲呼喝一名童僕爲他提來御賜寶劍。

那名小童僕從沒拿過寶劍,一不小心竟將劍刀給脫出了手,只來得及緊緊抱住劍鞘。銀光閃閃的劍刃直直飛向身穿一身紫色御賜新服的將軍,衆官員們紛紛驚呼當心之際,將軍已旋臂握住劍柄。

他健臂一抖,銀蟠劍的寒芒就射進每個人的眼中。

接着便聽見這醉將軍忽然朗聲大笑道:「好個佞臣賊子,今日就讓我衛齊嵐去斬了這名東陵大患。」說笑間,便提着劍奔出了堂府。

衆人才剛追出廳堂,只見將軍提氣一躍,便輕輕躍上屋頂。

紫色身影直奔禮部侍郎府邸。

容四郎纔剛剛睡醒,正尋着食物的香氣來到了宴客的廳堂,一邊捉起桌上酒肉,一邊喃道:「太沖動!太沖動嘍!」

在座竟無一人在回神後想到要去阻止這一樁即將發生的弒官慘劇。

甚至暗想:如果項少初就這麼死在衛齊嵐的劍下……或許……也不錯。

*

御賜禮部侍郎府邸花園中。

劍尖直指男子眉心,一身酒氣的衛齊嵐問:「你是項少初?」

早春時節,杏花初放,身上仍披着保暖狐裘,漆發墨眼,坐在杏樹下的玄裳男子,手上捧着一杯剛剛纔斟的溫熱香茶。

賞春興致正濃的項少初,對那致命的劍尖視若無睹,只輕抬眼眸,端詳着紫衫男子的面容,也許是看他臉上風霜,也許看他勃發英姿。

到最後,也不知他到底是看到了什麼,總之,他笑了。

他一笑,一雙如墨的眼便像一池暈了墨的湖水。微風吹來,拂起一片白色花瓣,輕輕沾在他墨黑的發上。黑與白形成強烈的對比。

衛齊嵐忍不住問:「你笑什麼呢?」

那微笑的脣回答:「這還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英雄的模樣,怎麼能夠不笑?」

這回答太過於不着邊際,讓衛齊嵐有些不解。

「我的茶要冷了。」男子的聲音清亮乾淨。

衛齊嵐低頭一看,茶煙已經快要消散無蹤。「好香的茶。」有一種令人熟悉的氣味。

「這是晉陽的鄉茶。」

劍尖終於移開時,順道挑飛了男子發上的花瓣。

「我以前常喝。」那香味總令衛齊嵐魂縈夢牽。

「現在還喝嗎?」男子重倒了一杯茶,遞給他。茶煙嫋嫋。

「有三年多沒再喝過。」接過那隻白玉瓷杯,杯裏淡雅的香氣讓他心絃微微撼動。

晉陽鄉茶,大多是各家自制自焙,在外頭是買不到的。早些年他還沒成爲將軍時,家裏送來的包裹中經常放着一磚茶,他始終不確定是娘還是哪個家人焙的。而自從「她」死後……

「你的茶要冷了。」玄裳男子再次提醒。「冷茶苦澀,別糟蹋了。」

衛齊嵐默默將茶飲盡。「你也是晉陽人?」

各自再替兩人新斟一杯茶水,動作不曾遲疑。「我有一名族姊,世居晉陽。」

當衛齊嵐喝下第二杯時,他才問:「如何?這茶比起你家中焙的,味道如何?」

回味着脣齒間的甘甜,衛齊嵐只感到無比的熟悉。這茶、這男子,都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定定看着眼前這名男子,眼中完全沒有醉意。「你到底是誰?」

「我也經常問自己這個問題。」目光從他的臉轉向他的劍。「啊,這就是那把名聞天下的銀蟠劍?能否借我瞧瞧?」

男子突兀的要求與眼中的渴望,讓衛齊嵐不由自主地將手中寶劍交給他。

只見他慎重地賞玩着寶劍,頻頻對着閃動着銀光的劍刀發出讚歎的聲音。

難以置信,這個人會是……

「你是項少初。」他肯定地說出。

儘管心中明明白白,但就是有點難以相信,眼前這個質如清水的男子就是百宮口中的東陵罪人。而且,他竟然如此令人眼熟。他到底在哪裏見過他?

將寶劍交還給衛齊嵐。「紫將軍,」項少初微笑道:「我不能說初次見面,只能說『幸會』。」

「你陷害我下獄?」他口氣轉爲險峻地問。

「可以這麼說。」他語氣輕快地回答。

「你在朝廷裏沒什麼人緣。」竟還敢承認?他劍眉一挑。

「我得到王上的寵愛,自然沒有人緣。」說得理所當然。

衛齊嵐看着這名應對沉着的男子,沉聲道:「我剛剛原本要殺了你。」

「殺死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那不是蓋世英雄的作風。」低笑中,突然頓了頓,項少初笑看着他道:「更何況,你醉了。」

衛齊嵐眼中泛着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我醉了嗎?」難道這項少初連他佯裝酒醉,在衆人面前留下一個莽夫醉漢印象的用意都看得穿?

「你又醉又累,剛好我府中有許多空房,將軍大人,你要不要借住?」

早在飛奔前來侍郎府中的同時,衛齊嵐便已瀏覽過這宅邸大觀。

「這侍郎府,似乎寬敞得不合正式規制。」一般官宅是不能蓋得像一座小型王宮的。這樣會不會太招搖了點?

「這是王上御賜的。」項少初大方承認,同時舉步走向屋舍。「隨我來吧,客房已經爲將軍備好了。」

衛齊嵐跟隨在項少初身後,先前他坐在樹下,沒看仔細,現在他走在他前頭,他才發現這名官拜禮部侍郎的年輕男子身形並不非常強壯,他的身高甚至只比一般女子稍微高挑而已。

看他身上披着的保暖狐裘,恐怕這名權臣並非北境之人。若非他身上透着一股連男子都少見的英氣,或許會輕易地被當成一名女子吧?那些官員說,除了在朝中弄權外,他也淫亂內廷,難道說傳聞是真的……

「在想什麼?」項少初突然轉過身來,與他四目交對。

衛齊嵐細瞧他的眉眼,而後緩緩地說;「答案。」

「那得勞煩將軍自己去找了。」項少初沉穩笑說:「少初這裏只提供住宿。」

要他爲他解謎?那多無趣!衛齊嵐若只有這番本事,也太枉費他一番算計。

衛齊嵐聞言後,隨即朗朗笑開。「想必你也不會告訴我,十丈外的那名衛士到底會不會一箭射穿我的心肺嘍?」

衛士?項少初瞇起雙眼。不該意外的,景禾向來是他的影子,護衛他的安全。衛齊嵐到底是威震四方的武將,武藝高強,會察覺到景禾的存在也不該令人意外。

只是……仍是覺得有些懊惱。可在衛齊嵐專注的目光下,他忽而感到一陣興奮。未來有他在朝,事情會變得很有趣吧。

在對手的審視下,項少初終於真正看清自己所選的路。爲此,他回以一笑。

「會,他會射穿你的心。」他說,「如果我死在你的劍下,他會這麼做的——不過既然我還好好的站在這裏,那麼將軍大可放寬心。」

沒料到這樣的回答,衛齊嵐再次感到訝異。

他說,如果他死在他的劍下……意思是他若不是早料到事情的發展,就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死,是嗎?項少初會是這樣一名不畏死的人嗎?

衛齊嵐第一次遇到像他這樣的人。而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名年輕男子不會令他失望。不再憑空臆測,決定自己一步步去找出答案。

他的心中有太多的謎團,而他相信,眼前這名謎樣的男子便是他問題的答案。

目前他只能耐心等待。

*

還是很難相信他就在這裏,在他的屋檐下,而不是在一個遙遠到曾經讓他無法想象的地方。他終究是回來了。然而這還是第一次,他真真切切有了一種他終於回來的感覺。

項少初習慣爲自己煮茶,也習慣打理自身的一切雜務。身居高位後,也維持這樣的習慣,很少讓身邊的僕人代勞。

能近得了他身邊的人是少之又少。秧兒和景禾這對兄妹可以說是這宅子裏最得他信任的人,但仍無法進入他內心最深處那爲自己保留下來的一塊天地,並且只允許自己在無法成眠的深夜裏短暫地流連。

那是個不容見光的世界。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有點想拋棄那寂靜無人的荒田,假裝自己從不曾有過去。畢竟,若真能如此,事情會簡單許多。甚至也就不會因爲某人在這裏,而讓自己無法成眠了。

嘆了口氣,他起身喚道:「景禾,出來吧。」

不須臾,一個俐落的黑影已經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大人。」黑影俯首恭敬地喚道。

項少初靜靜地看着面前這名少年模樣的貼身護衛。「你忘了我早先說過的話了嗎?」

「……」黑影默然無語。

項少初又道:「我知道你想保護我,可是我要你記住,萬一真有事發生,一定要帶着秧兒先走。」

「大人……」黑影猛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起來像小豹的眼睛。

「凡事要懂得衡量局勢。」項少初不理會他欲辯解的目光,繼續說:「你不是衛齊嵐的對手,假使今天他真要傷我,你也不能出手阻止他。」

「大人!」

項少初不讓他說話,又道:「更何況我早已說過,將軍不會傷我,而我也不要你傷了他,懂嗎?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是不能動的,衛齊嵐就是我名單上的頭一個,我要他毫髮無傷……不要問我爲什麼,我也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大人……」

「景禾,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了,大人。」

「三年了呀。」項少初低聲喃道:「時間過得還滿快的呢,總覺得好像才一眨眼……」乾笑了兩聲,他又回神過來,笑道:「沒事了,下次謹慎一點就是。去休息吧,今晚不會有事的,不用替我守夜。」他不是不清楚這對忠心耿耿的兄妹總在他入睡後幾乎不閤眼地輪流守護他的安全。

「大人也請好好休息。」景禾答應了聲,下一瞬間便消失得不見人影,就像一抹來去無蹤的影子。

除了秧兒之外,從來沒有人知道他身邊有這麼一抹忠心耿耿的影子。不料衛齊嵐一眼就發現了影子的存在。

看來衛齊嵐終究是有那麼一些不平凡的地方,使人摸不清、也看不穿。

原先對他還有幾成把握的,現在可能得再重新估算估算。

懷着這樣的心思,項少初終於緩緩地入睡了。

*

相較於另一人的輾轉反側,身在侍郎府的衛齊嵐則睡了長久以來最好的一覺。連日來的奔波與幾年累積下來的疲憊,似乎都在這長長的一眠中得到了休息。

連睡了一天一夜之後,他神清氣爽地醒過來,簡單打點過後,提了劍便到後院舞了一回。

練過劍後,正待去拜訪主人,然而項少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旁,身上一貫是黑色的綢衣與毛氅。

已經是三月天了,即使是位於東陵北境的鳳天都已進入春季,積雪早已融了,氣溫不再嚴寒。怎麼他身體如此虛弱,竟還需要披着溫暖的大氅?

仔細一看,項少初的身骨果然有些單薄。

也許還太過單薄了點,他的面頰甚至因爲略帶寒意的早風而微微泛紅,嘴脣則略顯蒼白的粉色。

「將軍起得真早。」項少初朝他走了過來。

拭了拭汗,衛齊嵐說:「我睡了一天一夜,不早了。」

「將軍連日奔波才休息一天一夜,我正猶豫着是不是要請人叫醒你呢,沒想到你已經起身了,看來還練了一回劍。」

衛齊嵐的衣衫不知何時半敞開來,隱約露出結實的上身。發覺項少初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低頭一看,發現衣衫敞開,便順手理了理衣襟。

「你身上有很多傷。」只是一瞥,他便看見了衛齊嵐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都是舊傷了。」武將身上,要不負傷,除非邊境無戰事。

只見項少初仍盯着他的上身看,讓衛齊嵐忍不住以爲他的衣服又鬆開。因爲他看起來似乎很想伸手碰。

沒料到項少初會問:「痛嗎?」

錯愕的衛齊嵐半晌才反應過來。「當然會痛。」

項少初沒料到自己會問,更沒料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他忽而笑問:「英雄也會喊痛?」

這是第幾回了?衛齊嵐覺得好像常聽見項少初喊他「英雄」。雖然平時也常有人這樣喊他,可他都不以爲意。只是項少初似乎比一般人更常這麼稱呼他。這使他突然想起日前在西北城門時,他曾經說的話,當時他說……

衛齊嵐反轉手腕,收劍入鞘,笑了笑,說:「英雄也是人啊。」

聞言,項少初忽而笑了起來,朝他深深一揖道:「既然將軍已經起身了,那麼請先梳洗更衣,準備入宮面見王上吧。」

「項大人也一道嗎?」直接入宮面聖,還是跟項少初一道,或許會相當引人側目?

似乎明白他在想些什麼,項少初目光挑釁地看着他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容軍師已經來了,正在堂前等着接將軍回府呢。」

聽見這消息,衛齊嵐臉上並不見意外,只是點頭道:「那麼,你我稍後見了?」

「是的,稍後見。」項少初輕聲回應。

與他的會面,已經不再是不可預期的了。

三年多來,他再次深切領悟到「今非昔比」這句話的含意。

原來,項少初不知何時開始,也已經不再是多年前的那個項少初了。

滄海桑田,恐怕也不如人事全非來得更加變幻莫測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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