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1)

《儷人行》 / 衛小遊 / 第15章 / 共27章

借給衛齊嵐的傳令鳥在夜裏飛抵了御賜的侍郎府。

估計鳥兒飛行的速度,大約是在兩天前傳回來的。

當時項少初還未入睡,聽到風中有拍翅的聲音,纔打開窗子,青色的鳥兒便飛上肩頭,帶來遠在百里外「他」的消息。

趁着景禾幫忙餵食勞累鳥兒的同時,項少初攤開那紙系在鳥爪上的紙條。

只見小小的紙條上赫然寫着兩個大字。

一見到這兩個字,不知爲何,心上像是有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餵食過鳥兒的景禾轉過身來,看見臉上掛着笑意的主子,忍不住問道:「是是好消息嗎?」

三年多來,鮮少看見主子臉上出現這種絲毫不像一般男子臉上會有的表情。

而他當然知道這鳥兒是出借給誰,又是誰傳來消息的。畢竟是他親自將這對珍貴的鳥兒送到將軍府去的。

不知道爲何緣故,他竟有些嫉妒……嫉妒起那個男人竟然能夠讓主子爲他費神掛心。特別是,主子從來不曾這麼將一個人放在心上過……

他隱約察覺得出,衛齊嵐和主子之間有一段淵源。但主子守口如瓶,隨侍多年來,從不曾聽主子說過有關衛齊嵐的事。因此即使是他或者是秧兒,也猜不出衛齊嵐在主子過去那如謎團的歲月裏,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好消息,不過大概跟壞消息沾不上邊。只不知爲什麼他會以爲我會在乎。」揚了揚脣角,遞出紙條。「替我燒了吧。」

將紙條遞給景禾時,項少初突然想到,這也是頭一回,衛齊嵐主動傳來音訊。從前的他總是音訊杳然,像一隻飛上天際就消失了的紙鳶。當他背後那個沒有聲音的妻時,他捉不住那條牽繫着他歸來的線。

也許真如吏部尚書所言,衛齊嵐也變了。

也或許是因爲,從前那個殷殷等待他的人,不是他能停靠的岸。

若是以前,也許會爲這領悟心痛吧。然而,事隔三年了啊,一切都變了。也無法再回頭了。

傳令鳥是一種體力極佳的鳥類,飛行速度極快,不需要太久的休息。

猶豫了片刻,項少初道:「禾,備筆墨。」

景禾點點頭,瞥了眼紙條中的內容,卻不懂爲何這兩字就足以使主子微笑。

在疑惑中,他引火燒去紙條。

傳書很快變成灰燼,在火光中,那兩個字是——

平安

*

兩天前……

金波江外,金虎駐軍處。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完畢後,所有人都各自領命離開,偌大營帳中僅剩下金隸兒一人。他抽出金虎將軍生前配戴的寶劍,在利刃寒芒中幽幽嘆息了一聲:「父親……」

在早先的商議中,他們已經決定,倘若紫衣將軍來者不善,那麼他們就乾脆先殺了他再羣起造反。手中握有十五萬的金家軍,絕對有實力使江山易主,改朝換代。

由王都統先到江邊觀察情勢,再由侯都統率領一百五十名輕騎繞到對面江岸埋伏,以防衛齊嵐逃脫,釀成大禍。而跟隨副將李輝前去迎接將軍的,自然都帶着兵器,準備隨時出擊。

一切都已經做好了打算,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事情爲何會演變到這種地步?父親……」金隸兒悲慟地嘆喚着,彷彿真有人能夠回答他。

「其實事情也可以不用走到這種地步。」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金隸兒身後三呎處。

年輕將軍倏地一凜,手中寶劍飛快刺出。「是誰?」

只見對方用劍鞘輕輕擋開那致命的利刃,從暗處走了出來。

「這話是在問我,還是在問你自己?金家之子金隸兒,或者,我該稱你爲北宸國的皇子?」

金隸兒訝異地瞪大眼睛,看着走出暗影後,身穿紫衣、滿身風塵的高大男子。不用多言,他已經明白這個男人的身分,也明白……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他不能懂,也不想懂。

紫衣男子毫無提防地走到他面前,將手中未出鞘的寶劍擱在膝上,盤腿坐下。「來,坐,你我先談談。」

他的語氣溫和,言詞間卻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金隸兒無法拒絕地依樣盤腿坐下。只是仍倔強地道:「如果你是想告訴我,我不是我父親的兒子,那就不必再多說了,紫衣將軍。」

衛齊嵐但笑道:「誰說你不是金虎上將之子?如果你還記得,當年你還年輕,我跟你父親曾經一起並轡殺敵,也算得上有過生死之交的沙場兄弟。有些不該說的話,我是不會多說的,只是我得先知道,我該斟酌這條底線到什麼樣的程度。」

金隸兒忽而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名身分上應該是一名沙場老將,但卻有些太過年輕、太過溫文,也太過危險的男子。

「我父親曾說,當朝紫衣將軍不是頭猛獅,而是一匹狡猾的狼,他會先觀察情況,確認了目標後,朝要害直接給予致命一擊,我想他沒有說錯。」

像衛齊嵐這樣的男人,若能收歸己用,會是最值得信任的部屬。若與他並肩作戰,他則會是最值得信任的同伴。但若反之,那麼他將成爲最可怕的敵人。

衛齊嵐哈哈大笑。「就某一方面來說,令尊這樣講實在是恭維了。其實我有時候也是很溫馴的,不是見人就咬,你信不信?」

不信。「如果我不聽你說完你要說的話,你手中的銀蟠劍會不會直接架上我的腦袋?」剛剛電光石火間,短暫過招的結果,金隸兒自知他武藝修爲還遠不如眼前這個男人。

衛齊嵐又笑了笑。「我不知道,那要看我軍師能拖得多少時間,好讓你聽進我的話。」

聲東擊西?!「你潛到營中多久了?」而他們所有兵士竟然無一人發覺?

「夠久了。」衛齊嵐揮手打斷話說:「時間不多,你要不要聽我說完一件事?」

金隸兒不知道他還有說「不」的權利。「請說吧。」

*

其實,那是一個愛情故事。

英勇年輕的將軍愛上了敵國的公主,與之私訂終身並生下了一名男嬰後,公主卻因身體虛弱而香消玉殞。將軍於是將男嬰帶回自己的國家,偷偷撫養長大。卻沒料到,這名男嬰年紀越大,便長得越像他的母親。

兩個互相征伐的國家素來敵視彼此,朝廷也因此嚴格禁止兩國人民通婚,年輕將軍別無他法,只得繼續隱瞞真相,不敢公諸實情。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他的國家裏有個人可能會發現他兒子的身世。

那個人是權傾當朝的攝政王爺。王府中擁有數也數不盡的無價寶物,在他府藏的寶物中,有一幅畫,畫中人正是當年曾經豔冠一時的敵國公主,也就是男嬰真正的母親。

而長大後的男孩,竟與畫中女子有八分相像。

明眼人一看,只要到過兩國邊關,與敵國貴族有過接觸的人就會立刻發現,男孩身上也有着敵國王族中人纔會有的特徵——他們身上的某處一定會有一個火焰形狀的胎記。公主額上的胎記宛如一朵焰之華,非常醒目。而男嬰的胎記則在手臂上,很多人都見過。

將軍一看到那幅畫像就驚得楞住了,他開始擔心自己埋藏了二十年的祕密會泄漏出去。儘管那名持有畫像的王爺「似乎」不知道畫中女子的真正身分,但將軍依然憂心忡仲地離開了王府。當夜,他便因爲過度擔憂而舊疾復發,猝然死去。

*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講完了事情的原委,衛齊嵐冷靜地宣佈。

金隸兒看着那幅衛齊嵐剛剛交給他的畫像,難以置信他跟畫中女子居然是如此地相像,任何人一看,都會知道他們有血緣關係。更不用說那說明他們血脈關係的火焰胎記了。

聽到衛齊嵐的話後,金隸兒緩緩地抬起頭。「什麼選擇?」

「第一,離開東陵,永遠別再回來。」

「我作夢都沒想過要離開,我是金家子孫,金虎將軍的長子,是金家世代效忠東陵的武將。」父親雖然有再娶妻室,但未曾再生下任何男性繼承人,他是金氏一族唯一的男性血脈。

「第二個選擇。」衛齊嵐似乎毫不意外地說:「把這幅畫給燒了,眼前除了你我,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你父親真正的死因。」那也意謂着,爲父報仇之事必須就此打住。所有人都必須承認,金虎上將的確死於舊疾。

「我能信任你嗎?」金隸兒不敢輕下決定。

「你只能信任我。」衛齊嵐眼中毫無妥協與退讓之意。

瞪着那幅畫像,金隸兒咬着牙問:「你發誓你永遠都不會說出去?」

眼前突然銀芒一閃,悄無聲息的,正燃燒着的蠟燭已經被斬斷一截。「倘有食言,如同此燭。」

要做東陵的敵人,還是做東陵忠心的臣子?這對在此之前從不曾懷疑過自己身世的金隸兒來說,簡直不需要經過考慮就能決定的事。但在知道自己的身世後,他卻不是那麼樣的確定了……

「如果我是北宸的皇子……」

「北宸早已沒有你能夠容身的地方了。多年前你母親放棄她的身分,在邊關委身於你父親時,對向來注重王室忠誠的北宸來說,你已不可能是他們的一員。」

向來注重自身血統,從來不肯與外族人通婚的北宸人相當輕視混血的子孫。金隸兒若投靠北宸,只是自討苦喫。

「可若有一天,東陵的人們知道我身上流着一半北宸的血……」

「那麼你會以你體內另一半東陵的血來證明,你配作爲一名東陵的臣民。」

金隸兒忽而扯了扯脣角。「先前我正打算先下手爲強,來個起兵謀反。」

衛齊嵐只是笑笑,誇張地掏了掏耳朵。「你剛說什麼,我沒有聽見。」

毫無預警的,金隸兒揮出手中長劍——

「匡當」一聲,衛齊嵐再次以劍鞘輕巧格開他致命的攻擊。

「學藝不精,得再重新操練過。」將軍說。

又輸了一回。金隸兒總算心服口服,再沒話好說。他放下兵刃,向前行了個參拜上將的軍禮。「末將金隸兒,拜見紫衣將軍。」

*

稍後,當衛齊嵐偕同金隸兒到金波江邊接容四郎的時候,差點沒被罵到臭頭。

「怎麼來得這麼慢?你知不知道,再晚一步,我就要被弓箭射成蜂窩了!」扯着衛齊嵐的手臂,容四郎低聲抱怨道。

衛齊嵐沒什麼誠意地安撫:「至少沒有晚一步啊。瞧你,不是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裏——」

「什麼?你這良心給狗啃的!」

「好好好,這次你愛怎麼罵就怎麼罵吧,我不阻止你。」自知理虧的衛齊嵐,很知道要在何時表達真誠的謝意。

當下,容四郎真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