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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儷人行》 / 衛小遊 / 第3章 / 共27章

晉陽是距離王城至少八百里的一個南方小城,隸屬東陵十三州之中的雲州,地處東陵南境,土地肥沃,有下少居民務農,但也有不少年輕人選擇投身軍旅,報效朝廷。

晉陽同時也是一個商旅必經的中繼點,許多旅人經常會在此地休息夜宿,或是更換馬匹後再繼續原本的旅程。因此,此地距離王城鳳天雖然遙遠,卻依然能夠在商旅輾轉的訊息交換下,讓本地人知道國內所發生的大事。

狼河一役後,紫衣將軍的威名早已傳遍晉陽的大街小巷。

城北的將軍邸更成爲人們津津樂道的對象。

現在的將軍邸,原來只是個小小都統的私宅,並不豪華。誰料得到這小小的都統宅裏,竟會出了一位讓人人豎起大拇指的英雄豪傑。

紫衣將軍受賜地於琅環只是幾個月前的事,屋宅還是維持舊日的面貌,並未翻建成適合將軍身分的大宅,宅裏也只有兩名僕人,就跟過去十多年來一樣,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但現在鄉城裏的百姓人人都翹首等待將軍回鄉,好瞻仰他的丰采,因此這並不起眼的都統宅的大門,差點沒被好奇的人們給看穿看破。

就在整個鄉城依然爲將軍封侯一事沸沸揚揚之際。

天色漸漸轉爲灰白,又是一天的開始。

都統宅的大門在天光將亮之時,被輕輕地推開了。

一早,門房在推開門後,便勤快地打掃起庭院,做起日常的灑掃工作。

宅裏的人似乎都有早起的習慣。

一名不算年輕的女僕兼管家從廂房裏走了出來。

「夫人這麼早就起來了?」老門房阿塗問道。

「都練完一回字啦。」老管家荷花說着,將一盆烏黑的水倒進花圃裏。

「這麼早就練字?」夫人不刺繡,字倒寫得好看,只不知上頭都寫了什麼。

「不然還能做什麼?」荷花直率地回了個嘴。

兩人目光投向那住着女主人的房問,不約而同地嘆了嘆。

「唉,不知道主子今天會不會回來?」荷花望着門外的遠方,喃喃道。

阿塗也跟着看向遠方。「當了將軍以後,說不定比以前還要忙啊。」

「說的也是。主子不會忘了咱們的,是吧?」好歹他們也是看着主子長大的老僕人了。

「嘖,別胡說,就算忘了咱們,也不可能忘記夫人吧。」

「是啊……」

說是這麼說,不過兩人是越來越不肯定了。

過去,這個家的男主人鮮少回家,大家都能夠體諒,畢竟邊關遙遠,軍情又緊,不是說回就能回的。不過現在主子成了家喻戶曉的大英雄,不但是個大將軍,還封了個侯爵,當然會回來故鄉,把一家老小都接了去享福纔是。

雖說這「一家老小」也只剩下一個人了,就是夫人,可這是個多麼重要的人啊,都結髮十一載了呢,夫人也不再是個小女娃了。主子再怎麼善忘,也不至於忘記自己的髮妻的,所以鐵定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荷花越想越不確定。「你想,主子如今是個大將軍了呢,又是個少年有爲的英雄人物,要是王上賜婚——」

「哈哈哈,妳戲文聽太多啦?」阿塗笑斥:「別胡說,要給夫人聽到就不好了。」

「也是,好歹我們是看着他長大的,主子不像是那麼絕情的人。」

阿塗點頭說:「是啊,他一定會回來的。」

都統府「唯二」的兩個老僕對他們的主人仍然深具信心。然而將他倆的談話聽得一清二楚的「她」,卻難有相同的想法。

心底,她知道,他是不會回來了。

或許早在更久之前,他就已經忘了她的存在吧。十一年了,她不知道自己還在這老宅裏等待些什麼。

起初,婆婆待她極好,但那時她懵懂無知,不知道夫與妻之間是怎麼一回事。幾年後,婆婆過世了,從此他就像是斷了線的紙鳶。

自那時起,她就像是拿着一截斷線,等待着那不可能再收回來的紙鳶歸來。

這樣的等待真的值得嗎?

多少年來,她託人帶去同關的書信不曾間斷過,結果都一樣……完全沒有任何迴音。她替他想過千千萬萬個音訊全無的理由,就像阿塗和荷花一樣,爲他的遲遲不歸尋找各種揮釋。

然而一想起過去那麼多無盡等待的黑夜,她便一陣暈眩。而再想到這樣的黑夜或許將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她便明白,她扮演一個等待丈夫歸來的妻子已經太久了,久到讓她無法想象。她還能有別的選擇?還是就如同東陵國內其他千千萬萬個以夫爲天的女人一樣,註定要無聲無息地過完一生。

即使她的丈夫是個人人都稱讚的大英雄,也與她無關。

她是個鄉學序長的女兒,卻諷刺地不能跟同齡的男孩一起進入序學裏讀書。東陵女子唯一被允許閱讀的是「女德」之類的書籍。

她被教導要孝順公婆、舉案齊眉,要以丈夫的意志爲第一優先。

女子必須從一而終,立德持家。

以前她從沒想過這到底公不公平。

畢竟男人用他們的血汗保衛國家,女人卻只是被保護的一羣。

「等待」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怎麼能夠質疑它?

然而面對日日無望的等待,她還是疑惑了。

她知道她還是在等,只不過,她已經不是在等那隻斷了線的紙鳶了。

*

在封爵賜地之後,緊接着,王上賜婚的傳言便像南風一樣從王城吹到了晉陽。半個月後,也就是王上賜婚的消息傳回晉陽的次日,原都統宅裏的夫人意外身故的消息便傳了出來。

這消息隨着一封出自忠心家僕託人代寫的緊急書信,送進了王城裏的將軍府。

聽說,那將軍見信後臉色似乎倏然一變。

聽說,那將軍持劍的手似乎曾經顫抖了一下。

聽說,那將軍連夜啓程回鄉。

不過鄉城裏的宅舍早已付之一炬,僅剩下一片焦土。

聽說,那個連名字都不爲人知的將軍夫人因爲不堪寂寞,瘋狂中引火自焚而死;而故宅僅餘的兩個老僕各自被賞賜了一大筆豐厚的錢財,回鄉養老去了。

芳齡二十的夫人成爲焦土上一縷芳魂。

聽說,那將軍曾在燒得面目全非的家宅前,幽幽嘆息了一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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