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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儷人行》 / 衛小遊 / 第6章 / 共27章

忽地,宮外的更漏傳來卯時的報曉聲。

官員們這才察覺到,不知不覺中,東陵王在今天的朝議上已經遲了兩個時辰,不由得爲國家的前程擔憂起來。

正當衆人百轉回腸之際,一羣宮女簇擁着一個身穿東陵王族服飾,頭戴金色玉冠,年約十六的俊秀少年往議事廳走來。

還會是誰?

當然是擺盡了架子讓一票朝臣久候的新王。

只見他笑容可掬地從正門領頭走進了議事廳。「各位早,不好意思讓諸位大人久候了。」爽朗的聲音中還帶着少年人才有的淘氣。

朝官們心中就算不悅,也不敢當着王上的面發作出來,只能勉強微笑以對。

「首輔大人早,王叔早。」東陵王朝兩人頷首致意後,轉身登上玉座。

吏部尚書立即躬身道:「朝議乃一國大事,需要王上主持定奪,萬請王上保重貴體。」言下之意,當然是請這位新王要早起,不要貪歡。

「多謝首輔大人關心,本王身體十分康健。」東陵王笑着應答,臉頰紅潤,氣色果然相當好。

臨王微微噙起脣角,並不說話,只是將視線緩緩投向剛剛趁亂走進朝列中的禮部侍郎項少初。

衆人隨着他的視線,準確無誤地找到了讓王上誤了早朝的「禍首」,紛紛投以怨怒的眼光。

對於這種「萬箭齊發」的目光攻擊,項少初早已相當習慣。他鎮定地走到東陵王玉座的腳邊。

東陵王笑看着他:「項大人,你是我朝中棟樑,可要珍重身體。」

「多謝王上關心,下官必會珍重。」

戴着禮冠的他,兼掌朝議進行的次序。

臉上掛着一抹無人可解的表情,他朗聲宣道:「朝議開始,有事上奏,無事退朝。」

*

同關在北風的呼嘯下,捲起了漫天的沙塵。

夜裏,那刮入耳目的風勢才平息下來,爲沙塵所覆蓋的天空漸漸恢復清澈後,登上名爲望京的敵樓,幾乎可以看到遙遠帝京的燈火——儘管那只是出於思鄉的想象,卻爲戍邊的將士們提供了一縷慰藉。

這是個寧靜的夜。

邊關無事,便是好事。這平靜意味着,他們遠在國境中的家人們正安全地過着快樂的日子。

兵士們在一日例行的操練後,依然精神抖擻地留意着邊界的動靜。

東陵與北宸兩國雖然已經維持了三年的和平,但戍邊的兵士們仍然不敢輕忽任何可能的危險。

容四郎站在高聳的城垛上看着清澈如洗的夜空,良久,竟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令站在附近的兵士有些訝異。

「軍師怎麼突然嘆起氣來了?」

問話的是一名年輕的士兵。他跟隨紫衣將軍戍邊已經堂堂邁入第三個年頭了,從沒見過將軍身邊這名看不出實際年齡的青衣軍師嘆過一聲大氣。

軍中的弟兄們都知道,容軍師向來莫測高深,滿肚子良策寶計。

聽說三年前狼河一戰時,便是因爲容軍師的獻策,東陵軍才能勢如破竹地打敗北宸的軍隊。從那時起,這名原先跟隨在當時還是都統的紫衣將軍身邊的不起眼的青衣男子,才得來一個「料事如神」的封號。

而他的身分、來歷更引起諸多的揣測。

他的相貌乍看之下並不起眼,甚至有些平凡,但若細瞧,會發現他有一對極爲修長的眉以及微微上揚的鳳目,與東陵男子生來粗眉大眼不太相同。

他的身骨看起來並不強壯,身量一般。他從不穿戎裝,只作輕便的文士打扮。

由於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藏青色的衣裳,因此軍中的弟兄們私底下都稱呼他作「青衣諸葛」。

這樣一名儒士卻能耐得住北漠沙塵之地的艱苦,與他們一起長年守邊,着實令人感到欽佩。只是不知爲何,從不嘆氣的他,今日卻竟然嘆氣了,這實在不像是他平日的舉動。

容四郎收回觀看天象的視線,轉看向站立在他身邊的年輕士兵,不答反問:「硯青,你今年幾歲啦?」

被喚作硯青的年輕兵士並不意外容軍師知道他是誰。

戍邊八千兵士,將軍和軍師不僅知道,也記得每一個兵士的名字和相貌。

「回稟軍師,我今年一十有九。」

容四郎點頭笑道:「十九歲啊,你知道嗎?紫將當年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是一個戍邊的兵士。」

硯青立即道:「紫衣將軍英勇無敵,是個蓋世英雄,硯青怎麼敢跟將軍相比。」言語中透露出對上司無比的敬佩與崇拜。

「怎麼不能?」一個不怒而威的聲音介入了他們的談話。

來者正是被營中兵±們視爲蓋世英雄的紫衣將軍衛齊嵐。

只見他身穿御賜紫金戰袍,腰間配戴一把鋒利無比的銀蟠寶劍,劍鞘沒有額外的裝飾,只有一枚雞蛋大的御賜明珠懸於劍柄,卻跟配戴寶劍的男子一樣,使人不敢抗顏直視。

其實,如果有人膽敢仔細地看一眼這名威震八方的青年將軍,便會發現,他的身形不但沒有傳說中像龍虎一樣的高大威猛,目光也不似鷹隼般銳利駭人。相反的,他頎長的身量因常年習武而結實俐落,雙眉間蘊藏豪邁之氣,眼神中卻有一股武人少有的溫和暖意。

這名將軍雖稱不上俊逸無雙,卻也是個相當英俊的男子。御賜紫金戰袍穿在他身上不但沒有讓他行動遲緩,反而更襯得他英雄的蓋世鋒芒。

狼河戰後,他受冊爲紫衣將軍,而追隨他身側的將士們,皆稱他爲「紫將」。

紫將之名,威震邊關。

同關三年無事,鄰國不敢邊犯,關內的百姓們都認爲是因爲有這名英雄將軍駐守的緣故。他不僅免除了邊地之民遭受戰亂的痛苦,還帶領着兵士們在同關城內墾地囤田,爲邊地艱苦的生活帶來了希望。

私底下,他們愛他、敬他如神祇。但人們不知,三年前他加官封爵,手中更握有十萬兵力,與兩位上將軍兵權三分,儼然成爲國中第一武將,正是意氣風發之時,怎麼會突然自釋兵權,離開王城,來到這荒涼邊地,僅僅領着八千人馬戍守關防?

「將、將軍!」硯青急忙打直雙腿,崇敬地看着他。

衛齊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緊張。

「硯青,你聽好。名義上我是將軍,你是下士,但只要你同我一起站在這道城牆上的一日,我們便同是東陵的兵士,沒有尊卑之分。這句話我不會說第二遍,但我要確定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一點。」

硯青立即精神一振,「是的,將軍。硯青明白了。」

容四郎微笑地看着硯青精神抖擻的挺直身體,他轉頭對衛齊嵐說:「將軍請隨我來,我帶你看樣東西。」兩人只有在部屬面前,纔會以軍銜相稱。

衛齊嵐點點頭,跟着容四郎移步到烽火臺前,無聲地遣退站崗的士兵。

兩人一同抬頭看向毫無遮蔽的天象。

只見遙遠的東方,兩星一明一爍,一團帶紫的雲氣緩緩聚於兩星之間。

衛齊嵐不懂觀天象,他等候精通此道的容四郎解釋。

容四郎不無憂慮地說:「歲犯右星,將軍有難。」

衛齊嵐仔細地看着那星象的變化,良久,他低頭轉看向城牆外遼闊的荒漠。「看來得準備回京了。」

*

七日後,一名從王城快馬加鞭趕赴邊關的使者傳來緊急軍令。

上將軍之一,金虎將軍暴斃身亡。

朝廷有令,同關暫由副將代爲戍守,紫衣將軍即刻入宮聽詔。

*

項少初經常作着夢。

這一回,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可是卻控制不了夢境的發展。

當他滿頭大汗地掙脫夢境清醒過來的時候,夢魘初醒,他也看清了情勢。

金虎上將突然暴斃身亡,朝中分水的兩派勢力即將漫淹東陵。

他披上外衣,走出了王上親賜的豪華「侍郎宅邸」,看着桂中銀蟾。

皎潔的月光灑在他單薄的身形上,銀色的淺月恍似被嵌在夜幕中的明珠。

嘆息聲中,沒有人知道,這名在兩年前孤身闖進了朝廷,進了王宮,使君王「偶爾」不早朝的男子,此時此刻,腸中千迴百轉的思緒。

他的隨身女侍秧兒發現主子醒了,連忙推開門扉,拿着一件保暖的披風走了出來。「大人,外頭天冷,還是回房歇息吧。」

肩頭披上溫暖的披風,他搖搖頭,揮手道:「你去睡吧,我想練會兒字。」

正欲舉步,已經停了許多天的雪又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一片羽絨似的雪花飄落在他臉頰上,輕輕一抹便化了。

看來春天快來了呢,這是最後一場春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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