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1)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11章 / 共22章

侯觀雲終於帶回父親了。

關押七天,侯萬金大老爺享福慣了,不耐牢房生活苦悶,一夜忽然眼睛翻白,昏死過去,不能言語,無法行動,無法自理生活,欽差大人薛齊見他病情嚴重,特地網開一面,要求侯觀雲切結保證父親絕無逃亡之虞,這才令其帶回照料。

侯府陷入愁雲慘霧,老爺勾結官府牟利的罪名不輕,不止牽連十數名官員同入囹圄,昔日從官府得來的非法營生也立即收回官有;而往來的商家立刻撇清關係,不願再和侯家做生意,更有帳務糾纏不清的商家天天上門要錢,煩得帳房夥計寧可不要工錢,一個個辭工走人。

「老爺啊,你快醒來呀,你是存心要我不好過嗎!」

侯夫人坐在牀前,哭哭啼啼,一條抹個不停的巾子倒是乾的。

「你就是不想讓我孃家看輕,所以拚命賺錢是吧?好了,這下子連命也賠進去了,還連累觀雲收拾爛攤子。嗚,這孩子從小沒喫過苦哇!」

「娘,你別哭了,讓爹休息。」侯觀雲站在孃親身後,臉色沉鬱。

「我偏不讓他休息!」侯夫人突然杏眼圓瞪,指着牀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尖叫道:「活該你揹着我偷上酒樓找女人,天天喫山珍海味有什麼用?!外強中乾!裏頭早被那些妖精榨得精血不剩了,只關你幾天就生病了呀!要是判你個十年八年還是流放,你不如斬立決還比較痛快!」

「你們扶夫人回房。」侯觀雲沉着氣吩咐道。

「觀雲,別找大夫給他看病了!」侯夫人讓兩個冬瓜也似的壯碩僕婦扶走,仍不斷叫道:「他兩腳一伸,做的什麼害人勾當也沒了,死老頭自己去擔他的死罪,別弄污了咱家的清白!」

侯觀雲兩道濃眉擰得死緊。侯家已經不清白了,連他也被列爲嫌疑犯,幸經薛齊明察秋毫,查明他並無牽涉侯萬金的種種罪行。

侯家出事,他也終於接手家業了,這是他最不願意同時發生的兩件事;可事情畢竟發生了,他只能面對。

「少爺……」帳房大掌櫃戰戰兢兢地喊他。「錢莊空了……」

「錢莊空了不會去調錢嗎?!」他猛一抬頭,吼了回去。

「可……可是……」掌櫃心驚膽跳,從來都是笑咪咪的少爺竟然吼人了,但他還是硬着頭皮道:「各地分號都沒錢了,調不到……」

「賣貨!」侯觀雲指向房門外,吼聲震得人人耳膜發疼。「倉庫裏有什麼貨,全部拿出來賣!」

「可……可是……老爺出事,侯家名下的各個店面沒人上門……」

「沒人上門不會去招攬生意嗎?!」侯觀雲怒目而視,掩不住的疲憊讓他的聲音更形粗礪。「我爹養那麼多夥計是做什麼的?!喫閒飯的嗎?!」

嚇!不懂事的少爺也敢這麼兇?大掌櫃不敢指責少爺,只得解釋道:「可是……就算我們想做生意,一開口就被人恥笑了,夥計們根本抬不起頭來,連店門也不敢開了……」

「不開店門,全部滾回去!我侯家也不請這些沒用的夥計了!」

「少爺,我們只是受僱的下人。老爺觸了法、生了病,沒人出面主持大局,過一天撐一天罷了;還有,宜城二十座侯家糧倉被官府封了十八座,在那兒謀生的長工沒了活計,也等着少爺作主啊。」

「是官府封的,我又能作得了什麼主?!」侯觀雲已是頭痛欲裂,問題接踵而至,即使他有心面對處理,卻是心浮氣躁,一時難以釐清思緒。

可如今他是當家少主,他不作主,又有誰能作主?

送信給幾位舅舅姨丈求援,全無迴音;跟爹相熟的官員不是涉案入獄,不然就是裝作從不認識侯老爺,人情涼薄至此,他只能靠自己。

他拿手抹抹臉,竭力平息莫名的焦躁和怒氣,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這是爹入獄前親手交給他的。

「府裏還有一點銀子,你跟我到庫房拿吧。」

「好的!」有如天降及時雨,掌櫃喜出望外,忙又道:「這些日子帳房很亂,老爺那裏另外有密帳,我們對不上來,少爺你……」

「知道了。」侯觀雲走出房外,望向黝黑的夜空,拳頭握緊。「如果有人來討錢的……三天,你跟他們說,三天後,我侯觀雲親自出面,一定給他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

夜深人靜,柳依依盯着黑暗裏的空牀。少爺回來三天了,卻沒有躺上牀。

前後算來,他已經連着十天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了。她爬起身子,輕輕地走出睡房,穿過大廳,來到虛掩的書房門口。

地上散滿了紅色和藍色的帳冊,堆得幾乎沒有走路的空間。三天來,少爺除了過去探視老爺和問候夫人外,就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起初還找帳房的管事先生來問事,後來也不問了,就一個人悶頭翻帳冊。

書房寂然,少爺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悄悄走入,來到桌前。

那張俊臉半掩在臂彎裏,白淨面皮上長滿了髒兮兮的鬍渣,看來十分疲憊,即使閉目而眠,眉頭依然皺着,好幾天沒有梳理的亂髮一半披在肩上,讓他更見消沉頹靡。

她細細看着他,心如錐刺,痛着、難受着。

她伸出手,好想撫開他眉心的死結,但他那麼多天沒睡個好覺了,她不能吵醒他。

她拿起堆放桌面的帳簿,底下現出只喫了幾口的晚飯,麻油雞一塊也沒喫,甚至每天必喝的銀耳蓮子羹還是滿滿的一碗。

再這樣下去他怎麼撐得住?望着那張累極而眠的容顏,她的眼眶衝上一股熱流,瞬間模糊了視線。

如果她可以幫忙的話……她立刻抹去眼裏的水霧,定睛瞧着攤在他前面的兩本帳簿,一藍一紅,上頭記載的事項完全一樣,但其中的細目卻有不同,金額也不盡相同。

一本是她看過的、帳房所使用的藍色帳冊,另一本莫非是老爺祕密記錄的私人帳冊,不爲外人所知的?

老爺無法講話,侯家產業陷入一團混亂,她仔細查看少爺在上頭所做的記號,立刻了解他在做什麼。

她沒去動桌上的帳冊,而是拿下燭臺,蹲到地上,撿起同樣寫着「侯記錢莊宜城本號」的一藍一紅帳冊,逐頁翻閱了起來。

*

啾啾鳥鳴,清新悅耳,一聲聲將侯觀雲從睡眠深處拉了出來。

「嚇!」他一睜眼,心頭大驚,什麼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一件長袖棉袍從肩頭滑落,他無心去撿,只是着急地拿兩隻手掌用力搓揉臉孔,試圖讓自己清醒,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完呀。

「少爺,你醒了?」前頭傳來熟悉的軟嗓。「我去端熱水。」

柳依依跪坐在前方的地面上,臉上沾着墨漬,右手以極爲稚拙的方式拿着一支筆,似乎是剛剛趴在地上寫字,此時才直起身子跟他說話。

依依在他書房,不足爲奇,但是……他猛然跳起,瞪視地面擺放整齊的幾十本帳冊,尚未恢復過來的疲倦立刻牽動他的怒意。

「誰叫你動這些簿子?!」他吼道。

「少爺,對不起。」柳依依抓着筆,左手按住地面想要爬起來。

「你竟敢亂來?!」侯觀雲大步走過去,猛然拉起她的手,在她尚未站穩前已然粗魯地推開她。「出去!出去!別在這邊煩我!」

「是。」柳依依任他去兇,只是低下頭,趕緊扶住最近的一張椅子,再將毛筆放回桌上。「我去幫少爺準備早餐。」

「我警告你,不准你再進我的書房!」他氣惱地道。

「少爺,我勾稽好三十五家商號的帳冊了。」柳依依走到門邊,仍是低頭稟明,「正確金額另外謄抄在白紙上,夾在紅色帳冊裏。」

「你做了什麼?!」侯觀雲實在太過疲累,無法去思考她的話。

「少爺,請坐下來休息,我先服侍你喫過飯,再跟你解釋。」

「走開!」

侯觀雲心煩氣躁,揹着雙手在書房裏走來走去,看地上帳冊不順眼,一腳踢開,幾張字紙飛了出來。

父親的病情毫無起色,想問事情問不出來,且平日父親大權獨攬,許多臺面下見不得人的勾當,化暗爲明,化整爲零,他只能大海撈針,從兩百多本帳冊中去追查到底錢從哪裏來、往何處去,何時該向誰收款,何時該付誰款,他都得一一釐清,不然就會發生那天朱老大以討錢爲名、行奪財爲實之事……

隨從當天就告訴他,幸好有依依姑娘出面,朱老大才未得逞,他那時忙着奔波救父親,聽過就忘了,這時想起,頓時好像抓到了一條繩索,在迷霧之中找到了出路。

他撿起地上的紙張,上頭的字跡說有多拙劣就有多拙劣,一看就知道寫字的人未曾練過字,然而字跡雖難看,一條條帳務內容卻是條理分明。

他立刻跪到地面,着急地找着紙張載明的「朱家茶行」相關的紅藍兩本帳冊,再一—覈對起來。

順手摸來擱在旁邊的算盤,他滴滴答答打了起來。

「少爺,我先打來洗臉水。」柳依依一進門,就看到少爺趴在地上,一手快速翻閱帳簿,一手飛快地打着算盤,她一愣,停住了腳步。

「依依!誰教你這麼勾稽對帳的?」侯觀雲抬起頭,俊臉一掃疲態,兩眼放光,驚訝地高聲問她。

「少爺教的。請少爺先洗臉。」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少爺將兩本帳冊放在桌上,我看了一下,就懂少爺的做法了。」

「你看一下就懂?!」早知道她聰明,卻不知她竟可以無師自通!他急問:「就算是帳房夥計,也得點出要領纔會抓帳,而且你怎會算帳?縱使你會算術,可帳冊上加加減減的數字這麼多……」

「我打算盤。」柳依依見他總不洗臉,只好擰了一條熱巾子。

「你會打算盤?!」驚奇之外還是驚奇!

「我見少爺會打算盤,我也嚇了一跳。」她將溼巾子遞給他。

「我是小時候學的。」他隨意拿巾子抹了抹瞼,臉色更加容光煥發。「難道你也是以前在鄉下學的?」

「不是,我是進少爺屋子後才學的。」

「我從來沒見過你打算盤啊。」

「我怕打算盤吵了大家,所以拿線串了紅豆,有空時拿出來撥一撥,或是晚上躲在被子裏練習。」

線串紅豆!虧她想得出來!侯觀雲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即使眼前侯家岌岌可危,即使父親重病末愈,即使母親天天哭喊抱怨,但這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重擔忽然一下子鬆了,層層鬱積心底的陰霾也開朗了。

她果然是他賴以找到出路的繩索,穿雲過霧,尋到藍天。

「那你又怎會打算盤?該不會是帳房的管事先生教的吧?」

「他們沒空教,我在旁邊看他們的手法,正好那裏有一本快爛掉的『算法統宗』,既然他們要丟,我就拿回來看了。」

「依依,少爺的早飯送來了。」梅蕊探個頭進來。

「我沒空喫。」侯觀雲擺擺手,正眼也不瞧梅蕊。

「你先擱着。」柳依依囑咐悔蕊。

梅蕊趕忙放下托盤,閃出門外。自從少爺回來後,不是冷着一張臉孔,就是隨便罵人,嗚!她好害怕喔,她再也不想服侍這樣的少爺了。

「依依,你幫我。」侯觀雲又道。

「好。」

「剩下還沒勾稽的帳冊都讓你負責了,你做好的部分,我得全部覈算一次,確定交易內容無誤後,這纔好去跟往來商家談事。」

「好。少爺,你該喫點東西了。」

「我不餓。」

侯觀雲說着,又趴下去翻帳冊,柳依依盯住他略微瘦削的臉頰,看了半晌,便走過去拿了一顆饅頭,蹲到他身邊。

「少爺,喫。」

他抓了過來,看也不看,直接塞人嘴裏咬着。

她順手收拾散亂的帳冊,重新疊好,放到他身邊,見他啃完饅頭了,又起身去拿一碗小米粥。

「少爺,喝粥,小心燙。」

他伸手握住碗,眼睛還是放在帳冊上,唏哩呼嚕喝完粥。

再來是一塊花捲,兩顆肉包,一碗參茶,全靠她一面對帳,一面分心爲他拿喫食,喂進了他空虛的肚子裏。

而他,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在自家事業上,神情又變得凝重。

*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