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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3章 / 共22章

兩年後的深秋,侯家砸下重金,買下宜城最大、最豪華的宅子。

雖然那曾是被朝廷查封且空置了八年的江家舊宅,但侯家有的是錢,只需重新整修,立即變得煥然一新。侯老爺擇定吉日,廣發喬遷請帖,大張旗鼓、熱熱鬧鬧地搬了進去。

「大蜘蛛,打死你!」柳依依抓着掃把,一路從書房跑到了大廳,瞪大眼睛追打一隻巴掌大的毛蜘蛛。

「啊!救命啊!」其他七仙女見了大蜘蛛,個個嚇得花容失色,抱頭鼠竄。「嗚!不要啦,好惡心喔。」

「大蜘蛛,還跑!」柳依依專心追蜘蛛,看到一雙大腳擋路,忙呼喝道:「快走開!我看不到蜘蛛了啦,啊!在這裏!」

擠開那個礙事的高大人形,她興奮地拿掃把用力一拍,可憐的蜘蛛登時分崩離析,漿汁四濺,含恨歸天矣。

「啊嗚……」梅蕊翻了白眼,暈死在荔紅的懷裏。

「依依,快掃開啦,髒死了。」春碧白着臉、抖着脣。

「少爺,你看依依啦,總是故意拿蜘蛛啦、蟲子啊、老鼠屎嚇人,她是存心害少爺住得不安寧嗎!」大丫鬟吟秋帶頭髮難。

「咦!少爺,你怎麼回來了?」動作明快的柳依依已經將死蜘蛛掃進畚箕裏,說話的當兒又倒下一瓢水,賣力地洗刷地磚上的爛蜘蛛泥。

「說書人生病,茶館今天不說書。」侯觀雲笑咪咪地坐了下來,掏出摺扇,習慣性地搖了搖,隨即垮下笑臉,哀怨地道:「我就去找喜兒姑娘,可她都不理我,我坐在油坊自討沒趣,只好回來了。」

「少爺,你別去油坊了。」丫鬟們好生爲少爺心疼,衆口討伐道:「喜兒姑娘不識相,不懂得少爺對她的好,白白辜負了少爺的情意。」

「唉!自古多情空餘恨呀。」侯觀雲徒呼負負,輕輕地拿扇子拍打心口,好像正在安撫他那顆傷痛的心,又吟道:「長相思,摧心肝,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少爺,冬天天冷,扇了會傷風。」柳依依一個箭步向前,奪下那把紙扇。「扇子借我一下。」

「柳依依!」吟秋快昏倒了。少爺正在難過,她們正在陪他掉淚,這個死丫頭竟然就這麼剎風景地跑來奪扇!「不行,我得去告訴李管家,依依光會念佛有什麼用!修佛不修心,完全不懂少爺的心情……」

「吟秋,你別急,瞧瞧她要做什麼。」

侯觀雲沒了道具扮癡情,只好拿右手手肘撐在桌上,支着他俊美的瞼蛋,懶洋洋地瞧着那個忙碌的小人兒。

柳依依蹲在地上,兩手抓住打開的扇子,用力地往溼地磚扇了又扇。

「地上幹了,你們纔不會滑倒。」侯觀雲笑着幫她解釋,「大家都是好人家的女兒,可得好好愛惜身體,別磕着碰傷了;你們在這兒忙活兒很辛苦,我侯府得代你們爹孃照顧你們。」

「少爺好仁慈啊。」六仙女頓時眉目生煙,感動得淚光閃閃。

暈倒的梅蕊見沒人理她,也快快睜了眼,七仙女衆星拱月,團團將少爺圍住,獻暖爐,送熱茶,遞手巾,荔紅還抱起琵琶彈了起來,各各都是爲了撫慰少爺受了傷的脆弱心靈。

柳依依將地磚扇幹了,直接起身走進書房裏。

她將扇子擱在大桌上,真不懂少爺爲什麼老愛搖扇子,這叫附庸風雅吧。不過少爺本來就長得很「風雅」了,不搖扇子也挺俊的。

她十六歲了,多多少少懂得某種說不出的情懷,譬如說,見到脣紅齒白的少爺,她的心會跳一下,但也僅僅只是跳一下,就沒了。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努力存錢。不過呢,賺錢有方,她摸摸良心,拿多少錢,就做多少事,其他丫鬟不肯做的,她全做了。

說起這間書房,真是有夠髒了。當初買下這宅子後,大多已將以前人家的舊東西換掉了,唯獨少爺很喜歡這間書房的大書桌、大書櫥,還有成套同樣好木頭的長榻、桌椅和櫃子,他捨不得丟,全部留了下來。

搬家至今都十天了,書箱還沒打開,文房四寶也還沒擺上桌,反正少爺天天在外遊蕩,一時也用不着;雖說另有粗活僕役會來打掃,但她瞧着不順眼,非得挽起袖子,親自洗刷得乾乾淨淨不可。

再度爬進了長榻底下,直搗蜘蛛窩,幾度來回,爬進爬出,終於將暗無天日的地面抹得乾乾淨淨,順道從牆角摸出一隻博浪鼓。

「怎會有這個東西?」她盤坐地上,拭去上頭厚厚的灰塵,咚咚搖了幾下,不覺咧出一個稚氣的笑容,想到了家裏的小妹妹。

「這你從哪裏撿到的?」一個熟悉的笑聲從頭頂落下。

「地上撿的。」哇!被少爺抓到她偷懶了,柳依依一骨碌爬了起來,將博浪鼓塞到少爺手裏。「少爺你出去啦,我還沒清理好。」

「天氣冷,別碰水忙活兒了。」

「我忙了一下午,都熱出一身汗了,一次做完,心裏才舒爽。」

「哇!舊書你都撣淨了,我來瞧瞧。」侯觀雲張望了一下。

「還很亂呢。少爺你別杵在這兒了,去外頭黯然神傷吧。」

「我爲什麼要黯然神傷?」咚咚咚!侯觀雲也將博浪鼓搖得咚咚響,在她擦得光可監人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是難過喜兒姑娘不理你嗎?喏,扇子在桌上,你儘管去傷春悲秋,做幾句歪詩也行,我會給你指教。」柳依依可是忙得很,又趴到另一邊的牆角地上,翹着屁股,低頭拿抹布摳磚縫裏的陳年污痕。

也只有這個小丫頭從來不將他放在眼裏了。侯觀雲慵懶地歪在椅上,以手支頤,看着她那個稚氣的小屁股搖來搖去,殊不知她面對一位年輕少爺時,這是一個多麼危險的姿勢。

小泥球來侯府四年了吧,還是一樣的單純心性,也還是一樣的賣力幹活兒,眼裏只有每個月發放的工錢,卻是沒有他這個主子啊。

他真是要感傷了。喜兒不理他,連一個小丫頭也視他如無物?

「依依,我問你,一個怎樣的男人會讓姑娘討厭他?」

大哉問!柳依依停下抹地的動作,想着她又沒討厭過男人,怎會知道?

「少爺,那依依問你好了,一個怎樣的姑娘會讓你討厭?」

「哈哈!」侯觀雲笑出白白的牙齒,眼眸如星燦亮。「如果我說,我很怕外頭七仙女纏着我,你怎麼說?」

「我還能說什麼?那就請少爺不要再去纏喜兒姑娘了。」柳依依搖搖頭,將抹布丟進水裏,噗通濺出了水花。「我都聽說了。少爺你那種死皮賴臉、拿錢嚇人的追求方式,是會嚇跑人家有教養的大小姐的。」

「這樣哦?可我除了錢以外,沒啥本事了呀。」

「少爺其實是有本事的,只是你愛當個富貴少爺,不認真罷了。」

柳依依直言不諱。算一算,她跟着少爺也有四年了,這兩年又在書房服侍他,她還摸不清他的脾性嗎!

要怎麼形容他呢?大方、擺闊、揮霍、愛玩、愛笑、愛說、愛交朋友,這邊玩玩、那邊逛逛,傻里傻氣、無憂無慮。自從一年前辭退了夫子,他就不念書了,當然更不會去老爺那邊學做生意。

「所以……你會討厭我嗎?」侯觀雲見她發呆,乾脆追問道。

「不會。少爺是好人,以後我回家開大客棧,你路過要住宿要喫飯,一律免費招待。」柳依依露出笑容,心底有了定見。

外人看來的少爺或許嘻皮笑臉,不學無術,沒啥長進;但她心目中的少爺就是一個會在寒冬賞給下人熱茶鞋子,還將她提攜進了屋內,讓她有機會讀書識字的大大好心腸的大好人。

就算這只是他當主子的小恩小惠,但已值得她一輩子銘記在心了。

「就這麼說定丁。」侯觀雲笑得好開心,不亦樂乎地搖着博浪鼓。「你以後出去了,我會去看你的,難得有一個這麼不愛理會我的丫鬟。」

「少爺你都二十了,爲什麼還不趕快娶個少奶奶?」

咚!博浪鼓停了下來,侯觀雲坐直身子,這丫頭竟然轉了話題?

「依依,你很羅嗦耶,竟然管到主子頭上來了。」

「少爺以後會想我,是因爲我不愛理會少爺,少爺懷念這份清靜的感覺。可少爺既然怕表小姐和丫鬟騷擾你,爲何不快快娶一位少奶奶,好讓其他表小姐知難而退,順便鎮住一天到晚抹脂粉嗆你的丫鬟,你也圖得清靜,一舉三得,要是我,就趕快娶了。」

「你呀,想得太簡單了,成親哪是這麼容易的事。」

侯觀雲嘴角微微揚起,又慢慢搖起博浪鼓;看那兩顆小球咚咚敲響鼓面,咚!這是他的這一面,咚!那邊是他的另一面,兩個面孔交替出現,搖得快了,分不清哪個面孔纔是真正的他。

跟小泥球聊天的好處就是擺什麼面孔都可以,隨便說,隨便笑,或真,或假,或虛,或實,她既無心機,也不會算計,有話直說,耿直得令他激賞;面對着她,他大可放空自己,輕輕鬆鬆地和她說話談笑。

「成親還不簡單嗎?」柳依依哪知道他已轉過這麼多的心思,仍是一邊趴着擦污漬,一邊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少爺既然有錢,想娶幾個就是幾個,有什麼好操心的?」

「依依,你認爲凡事靠錢就能解決嗎?」

「不是嗎?」

柳依依抬起頭,望向那對變得十分幽深的眼眸,那裏頭好似有什麼東西讓她捉摸不住;她感到些許迷惑,今天的少爺有點不一樣?

仍是那張俊美得叫花兒都要謝了的臉蛋,挺直的鼻樑,黑大的眼睛,濃濃的眉毛,笑起來像一個彎彎上翹的菱角,白淨的臉皮也好比入口即化的水豆腐……

她好笑地吞了吞口水,又彎身下來,賣力地擦地板。

「我是窮人家的孩子,每天睜眼就得爲喫飯發愁,努力下田幹活兒不一定有好收成,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當然了,也不是因此就不努力,但身邊有點錢總是安心些。」

「所以你爹孃就把你送到侯府當丫鬟了?」

「纔不呢,我爹孃哪捨得我來這兒讓人呼喝來着。」柳依依跪在地上,動作慢了下來。「當初是我自己跑到宜城,想找個賺錢的活兒貼補家用。我很幸運,進到了侯府。」

「你真是忒大膽,那時才十二歲,城裏壞人很多,萬一被人賣了怎麼辦?」侯觀雲替她捏一把冷汗。

「哈!我年紀雖小,可是都先打聽清楚了,老爺這麼大門面的人家是不會欺騙我們這種窮苦孩子的啦。我後來進來了,也知道老爺夫人都很好,等我十八歲出去,還可以拿一筆嫁妝銀子呢。」柳依依臉上浮現笑意,又開始賣力地在地上擦拭起來。

侯觀雲輕輕搖起博浪鼓,抬起目光,環視這間偌大的書房。

因着「不會欺騙人」的爹的營生之道,他有幸擁有一個比尋常人家屋子大上百倍的獨立院落,其中他又特別偏愛這間窗前種有青竹的書房。

經過依依的費心整理,所有蒙塵的傢俱再度散發出淡淡的楠木香味,書桌書櫃和柱子窗框有着一式相同的顏色木紋,看得出這是經過精心設計打造的屋子,地上鋪着可倒映人影的水磨青磚,架上還有成疊沒有帶走的繕本古籍,可不知書裏頭是否仍留有當年這屋子主人的批註?

留着這些事物,難道是想提醒自己無可避免的相同命運嗎?

「依依,你知道這裏以前住着江家四公子吧?」

「知道啊,幾年前江老爺被抓去關,大宅子被抄,他也不見了。」

「他有一個兒子,這隻博浪鼓大概是以前留下來的吧。」

「不知那孩子哪裏去了。」柳依依不禁替那孩子擔心。

八年前,江家一夕崩敗,終至家破人亡,不知所終。宜城百姓每每談起,總說江家罪有應得,卻也爲被無辜波及的老小不勝唏噓。

「聽說前些日子整修大門時,出現一個很像江四少爺的人……」侯觀雲陡地住了口,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掐住,讓他驚懼得一時喘不過氣來。

聽說他穿着尋常的長工服色,神情沉鬱,彷彿歷盡滄桑,喫了不少苦……這會是將來他的寫照嗎?

他沉住氣,很快扯出慣有的大笑容,掩去一閃而逝的驚惶,隨着博浪鼓的咚咚節奏,隨口吟道:「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啊……」

「少爺,給你。」柳依依抽走博浪鼓,將扇子塞進他的手裏。

「給我扇子做什麼?」他順手打了開來。

「你想吟詩的話,拿扇子比較像樣。」她直接趴跪在他椅邊,不客氣地道:「少爺,你出去啦,我這邊還沒擦。」

「我抬起腳總可以了吧。」

「真是的,要躲七仙女也別躲到我這裏來呀,等會兒我就要被她們五馬分屍了。」她沒好氣地拎來一張踏腳凳,命令道:「上來。」

侯觀雲乖乖踏了上去,笑咪咪地道:「我護着你總成了吧。」

「拜託,少爺你就別害我了。你這會兒還不出去,她們就要尋來了。」

「不急,她們正忙着幫我弄熱水、灑花瓣、點薰香呢。」

「還準備換上最漂亮的肚兜,等着少爺喚人擦背洗澡哩。」

柳依依噗哧一笑。最早時她還不明白,爲什麼每到少爺洗澡的時候,七仙女就忙着梳妝更衣,後來才知道她們是在等待少爺的「恩寵」。

可惜呀,日復一日,她們都落空了。

「我要是喚你,你會過來嗎?」他拿扇面拍拍她頭頂。

「袍子掀起來。」柳依依撥開他垂落地面的袍擺,笑道:「我會拿一桶水直接淋到你的頭頂。又不是沒手沒腳,自己不會洗身子嗎?你已經有夠四體不勤了,再不動手動腳,你會變得跟老爺一樣肥。」

小丫頭說話真是百無禁忌啊。侯觀雲笑逐顏開,依言拉起袍子,低頭俯視那個忙碌蠕動的小身子。

其他丫鬢皆梳起光潔的丫髻,簪上各式花樣的珠花釵飾,唯獨她爲了幹活兒方便,總是梳着一條長辮,再將辮子盤在頭頂,素顏黑髮,毋需裝扮,自自然然就顯露出年輕姑娘清麗姣好的容顏。

因着賣力幹活,那浮現她瞼蛋的紅暈就是最美麗的胭脂,挽起袖子的蜜色手臂透出了陽光的顏色,還有那靈活的黑瞳,反應出她直爽的心思,卻也帶點稚嫩的孩子氣,不解世事,沒有太多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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