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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18章 / 共22章

「你喜愛的姑娘?」

「不是喜兒!」侯觀雲慌忙地道:「江四哥,你千萬不要誤會!」

「我沒有誤會。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江照影注視他,神情嚴肅。「我來這裏,原本還要告知另一件事,沒想到跟你搭到一塊了。」

「另一件事?」

「兩個月前,一個姑娘夜裏來油坊買油,在門前暈倒了。」

「什麼?!」侯觀雲的心在狂跳。

「她暈倒的原因是癸水血崩,大夫說是喝了打眙藥,但她並沒有身孕,她是被迫喝下的;另外,她身上有很嚴重的鞭傷,動手的人十分狠毒,每一鞭都打在姑娘家胸口和肚子皮肉最脆弱的地方。喜兒看了,一直掉淚;小梨氣得說要去告官,卻讓那位姑娘阻止了。」

「她……老天……該不會……」侯觀雲兩眼發直,雙腿發軟。「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我認得她。有一回在山水茶館裏,她帶了她的家人過來喫飯……」

「依依!」侯觀雲一跤跪倒,心痛如絞,淚水奪眶而出。

「依依?我認出她是你的丫鬢,她這才說她叫溝兒,但她始終不願意說出受傷的原因,更不願我們去告官或找侯家。她說是她不好,跟侯家無關,不想將事情鬧大。喜兒爲了保護她,也沒敢向外人透露收留了她。」

事實像一道又一道的狠鞭,毫不留情地往侯觀雲的心臟鞭笞下來,痛得他無法呼吸,全身血肉好似被野獸撕咬,也跟着劇痛起來了。

好痛!依依所受的苦楚更甚於他幹萬倍啊!天啊!他果然是個矇昧無知的大少爺,家裏發生了這麼一樁大事,他竟然被矇在鼓裏渾然不知,他還算是這家的主子嗎!

是誰下的手,不言自明。他好恨!好怨!好氣!他死命地握緊拳頭,恨不能立刻揪住那個狠心腸的惡人,一拳打死他!

「她養傷期間,心事重重,不太說話。喜兒照料她,常見她默默掉淚。」江照影若有所悟地道:「我本來想鄭重告訴你,請你善待家中僕婢,卻沒想到……原來還有另外一層原因。」

「她在哪裏?!」侯觀雲倏怱跳起,焦急問道。

「她養好了傷,我叫阿推送她回家了。」

「她住在什麼地方?!我去找她!」

「你既不能娶她,又爲什麼要找她?」

「我——」

就是因爲不能娶她,他才遲遲沒敢去找她,然而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忽視自己的感情了。

他掉下了眼淚,無助地道:「江四哥,我該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呀?!爲了維護家業,我必須娶我三舅的女兒,可我愛的是依依啊,我不能沒有依依,我要找她回來,娶她爲妻……」

「你不能沒有她,可她卻爲你遭受傷害,你只是因爲歉疚而娶她嗎?還是想再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江照影質問道。

「我是真心誠意愛她,絕不讓她再受到傷害!」侯觀雲激動地道。

「你娶她,就會失去你三舅的援助。你願意爲她放棄你口口聲聲不能放開的家業嗎?」江照影語氣平穩,卻是一針見血地直指問題所在。

「我願意!」

話一出口,侯觀雲心中大石頓時落了地,肩頭驟然一輕,始終混沌不明的思緒也豁然開朗了。

因爲一直做着違心之事,所以,他不開心。但情勢所逼,他不得不做,也就越往牛角尖鑽去,欺騙着自己,也連累了依依。

如果他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就應該拿出勇氣,拚死保護心所喜愛的女人,再憑着自己的本事擔當家業,不必依賴別人扶持他,更不能做那雞鳴狗盜、晚上睡不着覺的虧心事。

俯仰無愧於心,他對得起列祖列宗,他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窗外綠竹青翠,葉葉茂盛,十年如昔,江照影看得出了神,悠緩地道:「也許外人看來,江家是敗亡了。可怎麼會呢?我重新供奉起江家的祖先牌位,我還活着,將來也有子孫延續下去,沒什麼敗不敗家的道理。」

侯觀雲亦望向窗外的院子,極目遠處院落更高的閃亮琉金屋瓦。

家,不是大宅子,不是大事業,更不是虛空無謂的門當戶對;家,是守着心愛的女子,生下一窩孩子,代代開花結果,瓜瓞綿綿。

就算什麼都沒了,只要人還在,他有手有腳,也有一顆還不算糟糕的腦袋,江四哥那麼艱苦的歲月都熬過來了,他這一丁點小苦難算什麼。

「嗚,江四哥,破產又如何?錢再賺就有了……嗚,再怎麼不濟,我還有幾塊田地,自己下田種稻子總成了吧……」

他種田,依依會幫他種蘿蔔——思及過往,他忍不住哭了。他才二十二歲,年紀小嘛,在穩重如兄長的江四哥面前,沒什麼好害臊的。

江照影平靜地看他,溫言道:「觀雲,我和喜兒是你的朋友,若有什麼困難,你可以過來找我們。但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去榨油就是了。」

「呵呵!」侯觀雲破涕爲笑。「沒想到江四哥也會講笑話,我倒是很適合站在門口招呼客人,跟婆婆媽媽們扯淡……嗚嗚!」他哭得更大聲了,乾脆趴到桌面上哭道:「江四哥,我對不起你!我爹這樣害你,差點害你丟了性命,我沒臉上門向你和喜兒道歉,嗚,我、我……」

「別記在心上,我都忘了。」

「嗚哇!」

江照影拿手掌用力拍拍他的肩頭,無言地說出男人之間的言語。

他不會叫他不哭,男人也有眼淚,往肚裏吞太難受,不如有人分擔,痛哭一場,雨過天青之後,又是新的開始。

沒什麼難關過不去。他想到在家裏等着他的妻子,眼底不覺流露出一抹柔意;同樣地,他也體會得到,溝兒之於觀雲的重要性,應該就是那位可以相伴扶持、度過難關的體己人兒吧。

*

熱鬧的大街上,路人佇足,一個個瞧着裏頭的俊美公子。

哇!面如冠玉、脣紅齒白,燦若明星的眼,清亮純真的笑,神采俊逸,舉止優雅,只是講起話來好像帶點……傻氣?!

「許爺你瞧,這鋪子朝着大街,又是中段位置,人來人往都會經過,門面又寬……」侯觀雲口沬橫飛地道:「你開的是什麼?對了,衣鋪子,這兒大可攤上七、八件衫子,還怕人家不拉着脖子慢慢瞧嗎?」

「可這門面黑烏烏的,還讓官府貼過封條,晦氣太重了。」嫌棄是買賣殺價的第一要領啊。

「這哪有問題!你願意承租的話,我幫你換門面,請道士過來做場法事去掉晦氣;你要能買下來,那更好。你大不了拆掉重蓋,我算你便宜些。」侯觀雲打開摺扇,愉快地搖着。

「嗯……」許爺故作沉思,吊胃口是殺價的第二步。

「許爺你還要想啊?我後頭還約着趙爺、錢爺、孫爺……哎呀,十隻指頭數不完了,看來這價格是會越抬越高……」

「觀雲!你在做什麼?!」門外傳來威嚴的憤怒聲音。

果然趕來了。侯觀雲心有準備,他今日直搗黃龍,來到三舅老家所在的大城,爲的就是一鼓作氣解決所有的糾葛。

他啪地收起摺扇,轉身打揖笑道:「三舅,我正帶買家看屋子。」

「這是你爹打下的店面,怎能隨便賣掉?!」葛政安斥責道。

「不好了,我三舅不讓我賣呢。」侯觀雲忙將詫異的客人請到一邊去。「許爺,你這邊坐坐,我得先跟我三舅商量商量。」

「觀雲,你這是什麼吊兒郎當的德行!」葛政安十分不高興,這個甥兒怎又變回以前的死性子!「你現在是當家主子,放穩重點。」

「是,我當家了,我很穩重的在處理我家的財產。」

「你該不會忘了你已經將黃河以北的產業轉給我了吧?」

「有嗎?我有這麼說嗎?」侯觀雲轉頭問身邊臨時找來的八位隨從。「你們有聽我說過嗎?」

烏合之衆的八卦陣一陣搖頭。

「觀雲,你在搞什麼?!你親口答應的,三舅還沒教你行商的基本道理,那就是重承諾,你必須言而有信——」

「三舅,我們沒打契約吧?我記得所有的房屋地契都還是我爹和我的名字呀,要不,我回頭翻出來給你瞧瞧?」

「你!」葛政安意識到這小子正在裝瘋賣傻,冷眼道:「好。若你不想將這些產業轉給我,那你就得賠我和你爹生意往來的鉅額損失。」

「三舅和我爹的生意往來?嚇!我爹的密帳上都有記載耶,不就是打點哪個知府徵了人家的良田,還有偷採官府的煤呀鐵的……」

「住口!」葛政安臉色鐵青。

「三舅,你要我賠你,我實在賠不出來,全讓薛大人收回去了,難道還要我向他追回來不成?」侯觀雲猛一拍手,笑道:「不然這樣好了,三舅你再借我一萬兩,我請他……」

「你有完沒完!」葛政安立刻阻止他再說下去,冷冷地道:「我有幾筆買賣,因爲你爹出事,賠慘了。」

「是、是。我都算好了。」侯觀雲掏出幾張銀票,笑咪咪地雙手恭敬奉上。「幾筆小生意,連本帶利一共賠給三舅八百兩的成本銀子。還有,這邊是您代墊的三千兩徭役銀子;另外這一萬兩,呵,我就不說啦。」

葛政安心知肚明,這小子有備而來,不能再當他是糊塗大少爺。

他並不去接銀票,而是擰出笑容道:「觀雲啊,你在跟三舅客氣什麼?快將銀票拿回去還人家吧。」

「不能還了。」侯觀雲苦着臉,拿指頭彈了彈銀票。「這都是跟人家銀貨兩訖的。三舅,你不是說要重承諾,言而有信嗎?」

「你賣掉了大宅子?!」葛政安再也撐不住笑臉。

「嘿,三舅,你放心,我沒賣掉全部。北邊一塊賣給了程二爺,南邊鄰街的一面打掉圍牆,蓋成十幾間鋪子,正好和宜城大街成了丁字型的要道,等店面開張了,熱鬧可期。可我是沒那個能耐掌管啦,也全交給了幫我出主意的程二爺去負責招商。」

「程耀祖?!」葛政安臉色越來越難看。「一個離家三十年的敗家老頭子能掌管什麼鋪子?!觀雲,你被他騙了!」

「不會啊。他離家三十年可沒閒着,這邊跑跑,那邊看看,做起了販馬的營生,東西南北大漠關外都去過了,認識的人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做起生意的本領可是一等一的厲害呢。」侯觀雲拿扇柄搔搔頭,露出令人目眩的俊美笑容,傻呼呼地道:「我請他出來幫忙,他好像不太高興,說我打擾他清靜的生活了。」

葛政安忍着氣看他搬演完畢,以最冷的語氣道:「你擅做主張,賣掉宅子,你娘知道嗎?」

「她不知道。我爹過去在外頭忙什麼,她也不知道。不過,三舅你儘管放心,我心裏想着白花花的銀子,也懂得孝順爹孃,他們住的院子和幾個主要的院落屋子,我可是不敢亂賣的。」

「你好大膽!」葛政安罵道:「你寧可做一個受人唾棄的敗家子,也不願意三舅幫你的忙嗎?!」

「三舅,我記得你姓葛,爲什麼你會這麼在意我這個姓侯的敗不敗家呢?」侯觀雲輕輕搖起了摺扇,神態悠閒極了。

「你要我說多少遍!我是幫你!你太年輕,不明事理,侯家產業一不小心就被你玩完了!」

「三舅這麼熱心幫我,我才怕侯家提早被你玩完了呢。」

「你胡說什麼?!」

「本來就是嘛。我爹孃向來善待下人,可你卻硬要我娶一個會毒打無辜丫鬟的嬌蠻大小姐,這就敗壞侯家門風了。」

「觀雲表哥!」葛鳳姝早就來了,一聽到他的話,立刻驚惶地跑出來,欲哭不哭地扯着他的袖子道:「不是我,是爹……」

「是的,是你爹,我的三舅。」侯觀雲的目光從葛鳳姝轉到了葛政安,再移向裏裏外外擠滿看熱鬧的人羣,淡漠的表情很快轉爲明朗俊笑。「各位鄉親抱歉,這鋪子打烊了,不做生意了。哎唷!許爺,差點忘了你,待我處理好家務事後,立刻登門拜訪,咱們再來好好談價錢。」

「你可別先約了別人。」

「許爺放心,你都聽到了嘛,我正在學做商人,一定會重承諾的。」

關起店門,趕走冒牌的八卦陣和不相干的夥計,侯觀雲合起摺扇,收起笑臉,以最正經、最嚴肅、最不容妥協的表情面對眼前的長輩。

「三舅,我跟你明說了。你要的銀子,我全給你,但我不會將我侯家一分一毫的產業交付給你。」

「忘恩負義!」葛政安氣憤大吼。

「觀雲不敢忘恩。」侯觀雲跪了下來,向葛政安磕下一個響頭。「在侯家最危急的時候,是三舅慷慨解囊,才得以及時挽回我爹一條性命,觀雲在此叩謝三舅大恩。」

「哼。」

侯觀雲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拉整了衣袍,將銀票放在桌上,又道:「我很感謝三舅的幫忙,但我覺得奇怪呢,就以這間鋪子來說吧,我爹明明是拿來賣古玩,可古玩不見了,三舅倒做起自家的珍珠生意來了。」

「都說侯家名聲壞了,我幫你改換招牌,重新打理營生。」

「那好歹給我看帳簿。你處理掉的古玩哪裏去了?這珍珠生意咱甥舅是要如何分帳?還有這鋪面成本如何計算?而且所有侯家的生意,全讓三舅接管,再交給幾位表兄弟打理,我只是當個名義上的老闆……嚇!」侯觀雲露出驚嚇的表情。「我怕以後拿不回來了。」

「你娶了鳳姝,將來還不是你的!」

「是啊,既然是交給岳丈,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嘛,這錢財滾滾,全滾到你葛家去了,萬一有什麼閃失,倒黴的卻是掛名的大老闆我啊。」

「觀雲表哥,你不要這麼說。」葛鳳姝哭喪着臉,急道:「爹幫我們打點一切,我們的日子也好過,你照樣可以上茶館聽說書……」

「沒錯。我照樣是個安樂少爺,就像以前一樣成天玩耍不管事;接着你爹便一步步操弄我這個傀儡,連宜城這邊的祖產啦大宅子啊也一併吞下了,然後你葛家好大的勢力,興旺得都快燒起來嘍。」

「這有什麼不好?侯家也沒損失啊。」

「鳳姝,我問你,你爲什麼想嫁我?」

「我?」葛鳳妹呆住了,畏怯地縮到父親身邊,不敢正視那張英俊如昔、卻是翻臉像翻書的好看臉孔。

「是因爲我這張臉皮嗎?還是因爲從小你爹就教導你,不能輸給其他表姐妹,一定要嫁給觀雲表哥,你就非嫁我不可了?」

「我……我一定會當一個好妻子……」

「唉!鳳姝,你也只是你爹的一顆棋子罷了。」侯觀雲慨嘆道。

「不會的!爹是爲了我好,他爲我選的都是好夫婿。」

「我的好表妹,可惜我無緣當你的夫婿了。」他陡地變了臉色,氣憤地道:「就你們父女倆聯手欺負依依,我就不可能娶你!」

「可是……爹是爲了你……」葛鳳姝慌張地看着父親。

「你去問你爹,他是爲我,還是爲了他自己?!」

「好啊!爲小丫頭報仇了?」葛政安也不客氣了。「你安樂的日子不過,就是要爲一個小丫頭傾家蕩產嗎?人都死了……」

「她沒死!」侯觀雲忍着極欲爆發的怒氣,咬牙切齒地道:「憑依依那副硬骨頭,絕不會輕易被你們折磨死的!」

「就她勾引主子變賣家產這回事,她就得死。」葛政安口氣強硬。

「只要是礙着你的財路,每個人都該死嗎?我爹害慘了不少人,如今得了他的報應。三舅,你摸摸良心,你怕下怕半夜鬼敲門?」侯觀雲越說越大聲,猛地舉手指向屋頂,神色嚴正,一字一字用力地道:「我侯觀雲指天立誓,這輩子絕對絕對不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

葛政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侯觀雲,我警告你,侯家註定要敗在你的手裏,你需得爲你今日的行爲負責。」

「謝謝三舅的教誨。」侯觀雲認真地拜了一個揖下去,再起身時,臉色緩和多了。「觀雲魯鈍,自認爲不是一個人才,實在無法處理爹這麼龐雜的家業,加上看清楚三舅你的爲人,請恕我膽小,我再也不敢跟三舅合夥做生意了,只好速速解決尾大不掉的爛攤子,能賣的就賣了。」

「你哪天餓到勒褲帶,就不要來找我!」

「爹,我想嫁他……」葛鳳姝急得快哭了。

「一個任性糊塗、不守信用的敗家子,嫁他何用?!」葛政安怒道。

「守信用也要看對象啦。」侯觀雲搖着摺扇,悠哉地踱到門邊,打開了緊閉的大門,回頭微笑道:「三舅,等你爲鳳姝找到了一個乖巧聽話的有錢女婿時,別忘了放帖子給我喔。」

門裏拉出尖銳的哭聲,門外的夥計趕忙進去關心主子,一個將耳朵貼在門板偷聽的鄉親走避不及,在侯觀雲的腳前跌了個狗喫屎。

「老伯,小心腳步。」侯觀雲笑咪咪地扶起老人家,再朝圍觀羣衆露出一個絕對可以讓他們忘了八卦、只記得他翩翩風采的燦爛俊美笑容。

「八卦陣何在?走!陪本少爺去拜訪許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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