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大事年年有,去年特別多。夏天時,程實油坊掌櫃江照影因侵吞公款跑去賭錢,被小姐趕了出去;接下來程家血脈程耀祖回鄉,趕走養女身分的程喜兒;到了冬天,江照影回來了,誤會冰釋,還跟小姐成了一對兒,住在一起賣包子。
又是新的一年,初春日暖,東風微涼,山水茶館裏,三人圍桌而坐。
侯觀雲坐在他專屬的黃花梨木圈椅上,搖着越扇越涼的摺扇。
「江四哥,你回來真好啊。唉,唉,唉,真好啊。」
侯觀雲連嘆三聲,既喜且愁。喜的是喜兒和江四哥有情人將成眷屬,他也正式宣告戰敗;愁的是油坊一日不還喜兒,他就一日於心難安。
「哈啾!哈啾!」坐在旁邊的少年讓那涼風扇得打了噴嚏,忙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口熱茶。「這位侯少爺,你就別扇風了,天氣挺涼的。」
「我說辛兄,這你就不懂了。」侯觀雲越扇越起勁,笑道:「我是當少爺的,你也是當少爺的,當少爺的就要有個爺兒樣子,總不能兩手空空,倒顯得寒酸了。有人是戴玉扳戒、金指環,弄得全身金光閃閃瑞氣千條,我嫌這俗氣,不如拿上一把題詩的扇子,還能顯出我姓侯的脫俗品味呢。」
「你這樣的少爺我當不來。」辛勤聽了咋舌。「我要幫我爹販馬,沒空去扇扇子,而且我又笨笨的,所以來找阿照哥回去幫忙。」
「你請不回江四哥了啦,他的心都放在這裏了。」侯觀雲笑咪咪地合起摺扇,望向眼前的沉靜男子。「江四哥,我說的是也不是……咦!」
他的目光越過江照影,竟然見到依依帶人進了茶館大門。
小泥球趁他不在,溜出來逛街了?
「哈!」他朝她揮了揮手,忙起身朝桌邊的兩人拱手道:「江四哥、辛兄,我那邊還要忙,打斷你們的談話,抱歉啦,你們繼續聊,茶點儘管叫,我請客。」
柳依依乍見少爺跟她揮手,嚇了老大一跳!她以爲已經過了說書時間,他不會在這裏,沒想到他還在跟人喝茶聊天。
「少爺,」她忙介紹身後的幾位。「這是我爹,我大妹妹柴兒,我妹夫土坎,我帶他們過來喫頓飯,喫完後就會回府了。」
「哎呀!依——溝兒,是你爹啊!」侯觀雲硬生生吞下依依的名字,朝老漢拜個揖,扯出大人小孩都愛看的俊美笑容。「柳老爹,來城裏玩呀?我閒得發慌,正好帶你四處逛逛,好讓我盡地主之誼。」
柳條見到這麼一個風采翩翩、俊俏白淨的大少爺,早就愣傻了,他張大了口,瞪大了眼睛,就呆呆地看着侯觀雲。
「是少少……少爺。」
「柳老爹,你家溝兒帶你們上這兒就對了,這裏的茶食風味獨特,高貴不貴,你們再等一個時辰,下午還有一場說書呢。」
「少爺,我爹他們要趕路回去。」柳依依忙道。
「這麼趕?」侯觀雲招來掌櫃,笑道:「快去準備樓上廂房,本少爺今天請客,給我上最好的菜色。喂!你們快抬了我的椅子上去。」
「少爺,不用了……」他會嚇壞她爹的。
「柳老爹,還有溝兒的妹妹、妹夫,來,樓梯在這兒,小心走,別絆着了。」
兩個隨從率先扛了少爺的寶貝椅子上樓,柳家三人見到這位俊逸貴公子,早已敬若神人,崇拜有加,也就迷迷糊糊地跟在侯觀雲後頭上樓。
柳依依只得提了裙襬,緊緊地跟着上了樓。
這就是走出睡房外的少爺。不管是老爺夫人面前,或是到了侯府外,他處處顯現出來的就是這般快活無憂……
她驀地心頭一凜,彷彿聽到了那聲輕嘆。
日光明亮溫暖,一下子就驅走暗夜嘆息;她搖搖頭,不想了。
「來,喫菜。」侯觀雲笑着介紹菜色。「這道滷鴨可特別了,得先將蔥花、醬油、筍丁、香菇、還有一堆我說不出名堂的東西塞進鴨的肚子裏,再用酒去悶蒸。你們聞聞,這味道可香的呢。」
「要用這麼多材料,一定很貴了?」柴兒夾起一塊鴨肉,聞到那濃冽的香氣,一下子不敢喫下去。
「少爺是有身分地位的,喫的東西當然不一樣了。」一臉老實的土坎則是每上一道菜,雙手就合十拜一次,再恭敬地咀嚼入口。
喫上幾口菜,桌上氣氛熱絡了,柳依依卻很不自在。即使她跟少爺很熟了,卻從來沒跟他平起平坐一起喫飯,她想站起來服侍,卻讓侯觀雲以目示意制止了。
「一家人喫飯,輕鬆些。」侯觀雲招呼得不亦樂乎。「溝兒,你爹來了這麼多天,也不跟我說一聲,我有空可以帶他出去玩呀。」
「少爺,你對我們溝兒實在太好了。」柳條說着,眼眶便紅了。「溝兒寫信回家,說老爺夫人少爺都是大大的好人啊。」
「溝兒,多謝抬舉嘍。」侯觀雲笑着跟柳依依擠眼睛。
「少爺啊,我們溝兒只是一個掃院子的小丫鬟,是你心腸好,肯幫我們,這一定是溝兒前世修來的福氣,纔會遇到你這麼好的主子。」
「呵,我只是請你們喫一頓飯,用不着從前世就修了吧?」
「嗚!少爺你真好哇!」柳條抱着碗,淚水噴了出來,感激涕零地道:「你是菩薩心腸,知道我們生活不容易,年年賞錢給溝兒,她存了下來,給我們去年蓋新房、今年買田地,謝謝你!謝謝大少爺啊!」
「喔……」侯觀雲望向柳依依,眼神交會,不言自明。
他去年春天給了她三百兩的「睡覺錢」,她果然用在家人身上了。
「怎麼今年纔買地?」他很好奇她對這筆意外之財的安排。
柳依依說明道:「去年土坎來宜城,我託他帶一些錢回去,給爹孃弟妹蓋屋子、做衣服,另外還有剩的就讓他和柴兒開間茶水鋪。」
「大姐說茶水鋪生意好的話,明年就要開客棧了。」柴兒掩不住興奮的神色。「生意真的很好。官道上來往的人車很多,每個人都停下來喝茶,還有人問住宿,我們只好讓出家裏的房間給他們睡。」
土坎也露出憨實的笑容。「茶水鋪熱鬧,忙不過來,我僱了幾個村人幫忙。等大姐回來開客棧,還要請更多的人,讓大家都有錢賺。」
「很好、很好。」侯觀雲撫掌笑道:「我就說貨通有無嘛,本來鳥不生蛋的官道邊,突然立起一間茶水鋪,自然就會有需要的客人進來了。」
「少爺,你心腸好,對我大姐好,我娘每天求菩薩保佑你好人有好報,長命到百歲。」柴兒又道。
「哈,不敢不敢。要保佑也是保佑你家大姐。瞧,我本來要她買朵珠花還是裁一塊花布好好打點自己的,她倒全拿回家了。柳老爹,你好有福氣,有這麼一個孝順的女兒。」侯觀雲笑咪咪地打開摺扇,大扇特扇,扇得他鬢邊髮絲都飛揚起來了。
柳依依雙手在桌下用力交握,忍住想要幫他重新梳理整齊的衝動。
那是早上她爲他梳的髻發。他在外面玩了大半天,髮絲有些凌亂了,即便爹和土坎的頭髮遠比他更亂,但他那麼一點點的亂卻直搗她心底深處,搔動着她,令她焦躁難安。
他沒有忘記他說過的話,他喊他溝兒,就是讓她在家人面前,仍是那位柳家的大女兒柳溝兒,而不是侯府諸人在她背後指指點點的侯太少爺的「陪睡」丫鬟柳依依。
她不驚訝他的細膩心思,卻也越來越困惑於房裏房外截然不同面貌的少爺了。
她知道他還在等她的話,便轉過了視線,不再瞧他的鬢髮,又道:「至於買田地一事,因爲得跟鎮上的大老爺做交易,茲事體大,我怕我爹老實被人欺,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打聽,問清楚買賣的事情。」
「你想得很周全。」侯觀雲笑問道:「你怎麼問?」
「我去請教帳房的管事先生。」
「他們很忙,不見得願意理會你。」
「我跟他們說,少爺打算做土地買賣,又怕空口說白話被老爺罵,所以要先請教他們一些價錢、契據、訂約、買賣細節的問題。」
「哈哈哈!柳老爹,你家溝兒真厲害,太聰明瞭!」侯觀雲拍手大笑,他不介意被她利用,他還得向她學這招借花獻佛呢。
柳條聽不懂女兒和少爺的對話,但一聽到少爺誇獎他家溝兒,竟然又感傷起來了。他放下筷子,從頭說起:「溝兒從小就聰明懂事,自己會撿柴抓魚去鎮上賣,換些米鹽回來;她下頭幾個妹妹,都是她幫忙把屎把尿的,但家裏實在太窮了,她聽說城裏好謀生,嗚……」
「爹,怎麼說着又哭了?」柳依依想到往事,心頭微感痠疼,忙又強笑道:「我在宜城過得很好,又能賺錢貼補家用,你不要擔心。」
「可你在外頭喫苦,有了委屈只能自己吞,沒人疼着你呀。」
「爹,老爺夫人少爺人很好,和我一起幹活兒的丫鬟也情同姐妹,這幾年不也就這樣過來了,我還長高、長胖了呢。」
「嗚嗚,是長高了,你十八了,也該嫁人了,不能老當丫頭啊。」
「等過了端午,我就會回家了。」柳依依掏出巾子,扶着老淚縱橫的爹,仔細地爲他拭淚,像是哄孩子似地柔聲勸道:「爹,回去可別說着又哭了,會讓娘傷心的。柴兒,土坎,你們留意爹,大家聊些在宜城裏碰到的有趣事情,別勾着娘難受。」
「嗯,我知道。我會跟娘說,少爺請我們喫飯。」柴兒的語氣故作輕鬆,卻也忍不住紅了眼圈兒,扯着柳依依的衣角,哽咽道:「大姐,你一定要趕快回來,我們都很想你。」
「我也想你們。」柳依依忍住淚,逸出微笑道:「再幾個月就見面了,別難過了。來,別顧着說話,喫點東西。爹,這塊肉給你,我先幫你撕小塊,你牙不好,慢慢嚼,纔不會傷了胃。」
她拿筷子將一大塊糖醋排骨剔成小塊,再放到父親的碗裏,又忙着幫妹妹和土坎夾菜,自己倒沒喫上幾口飯。
因着親人來到,她臉上綻出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雖然方纔淚水浮上了眼眶,濡溼了睫毛,卻也讓那雙黑眸更加靈動了。
侯觀雲不再搖扇,只是將扇子貼在胸口,定睛看着她。
柔情體貼,言語溫煦,淺笑甜美,小泥球果真長大了、成熟了,像一朵紅花也似地綻放開來。
原來,到了端午,她就滿十八歲了,離去的日子竟是如此迫近,不由得令他心口一揪,彷彿即將失落最寶貴的事物。
他還想要什麼?一個什麼都有的富貴公子還要奢求什麼?
或許,他只是想象依依一家人這般相聚,好好喫上一頓飯,說上幾句體己的貼心話;錢財賺了就有,一家和樂融融的情感卻是難求。
但,他不能留她,更不能向依依要求這種家人似的情感,他已經享用得太多了,他不能耽誤她;她開不成大客棧,可是會怨恨他這個自私自利的少爺,說不定還會被她釘草人。
他想笑,卻是不自覺地幽幽一嘆,抬眼望向窗外藍天,外頭天氣何其清朗,他的內心又何其灰暗!
啪!他攏起摺扇,拿起筷子,扯出大大的俊美笑容。「來來!別顧着聊天,也要喫菜嘛。別客氣,喫多少都算我的。」
少爺又嘆氣了,柳依依心頭一緊!這已經不知是第幾回爲他的嘆息所牽動了。她低下了頭,自然而然屏住了呼吸,如同無數個躲在被子裏的暗夜,無聲無息,將那聲嘆息埋進了心底的最深處。
「溝兒,你幫少爺盛一碗熱湯。」柳條本想親自動手,才站起來,就被侯觀雲笑咪咪地壓下,只得趕緊喊女兒。
「好。」她拿了碗,默默地爲他盛湯。
肉塊放在碗裏,很快就被湯汁淹沒,看不見了;而他的嘆息,終究是會如熱氣煙霧般消失呢,還是越埋越深,成了她這顆心的一部分?
唉!不想長大呀,什麼時候她的心眼兒變多了?愛煩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