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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2章 / 共22章

舊的大丫鬟走了,新的大丫鬟升上來,兩年過去了。

十四歲的柳依依還是少爺屋裏的粗活丫鬟,每日就是忙着掃院子、提水、澆花、擦門廊、隨時供八仙女使喚跑腿,以及目送少爺來來去去。

兩年來,她幾乎沒再跟少爺說上一句話,八仙女頑強地鞏固地位,不讓她有任何機會靠近少爺。

呵!人活着就要有志氣,得不到少爺關愛的眼神也不會少一塊肉,想出人頭地只能靠自己,她纔不攀附少爺呢。

柳依依坐在大榆樹下,抱着一簍字紙,興奮地翻看裏面的紙團。

夏日午後,日頭炎炎,正是好眠,少爺難得在家午睡,想也知道,八仙女歪在大廳上,癡心等着少爺隨時傳喚,等得無聊了,一個個打起盹來,全部見周公去了,說不定還會夢見少爺,流下滴滴晶瑩的口水呢。

柳依依撈着字紙,側耳傾聽了一會兒,除了微風輕拂樹葉的聲音外,悄無人聲,連蟬鳴都靜止了,偌大的院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忙」着。

太好了,大家都睡了,沒人會喚她,她可得好好利用時間。

「觀自在……嗯,下面這是什麼字?」她抓着一張紙,左看右看,還是看不出名堂,決定先擱到一邊去。

「觀雲兄臺雅鑑,謹訂於六月十五日午時,假萬花樓邀宴賞玩奇石……」她又揪起一張紙,一邊念着,一邊卻是猛搖頭,還沒念完就扔下紙,嘀咕道:「又是找少爺喫飯的請柬,我都會背了。少爺這樣不行啦,都十八歲了,還成日喫喝玩樂的,不長進喔。」

「看來我是惡名昭彰了。」

咦!好熟的聲音。柳依依仰起頭,眼前站着一個好高的人,頎長身子拉下一團肥短的黑影子,一半在耀眼的日光裏,一半沒入了樹蔭下,她順着那襲薄絲衣袍往上看,瞧見了一對帶着笑意的黑眸。

「少爺!」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慌亂地撿拾丟了一地的字紙。

「妳別忙了。」侯觀雲蹲了下來,笑咪咪地問道:「妳拿了我寫廢的紙,躲在這裏玩什麼?」

「我不是玩,我正要去燒這些字紙。」

「捨不得燒吧?」侯觀雲指着樹蔭處,笑容比日頭還亮眼。「妳往裏頭挪挪位置,我這身白肉纔不會曬黑了。」

少爺有令,當丫鬟的總得聽話,她只得依言往樹邊移了過去,很不自在地看着少爺悠哉遊哉地搖着摺扇,盤腿坐到她的身邊。

大院子空蕩蕩的,八仙女兀自昏睡發春夢,殊不知她們夢中的少爺此刻正在外面和小丫頭涼快呢。

「觀自在菩薩。」搧風的人涼涼地冒出了一句。

「咦!」他念什麼?她趕緊望向身邊的紙頭,眼眸發亮,高興地道:「菩薩?這兩個字是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侯觀雲也不回答,又唸了一句。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柳依依喜形於色,立刻拿指頭一個字一個字指着念,果然配合她已認得的字,串成了這一個句子。

「照見五……皆空。」她搶先念了出來,中間那個字她不認得,念不出來,她抬起眼,眨巴眨巴地望向少爺。

「嘿,妳認得不少字嘛。」侯觀雲不念了,歪着頭看她。「有好幾次,老見妳捧了我的字紙簍,好像尋寶似地。」

原來早就讓少爺瞧見了。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柳依依神采飛揚地道:「我天天在少爺的院子掃地,掃了兩年,掃地的功力還是跟我六歲時一樣厲害,我不能到了十八歲出去時,還是隻會六歲的本事。」

「所以妳有空就偷學字了?」

「字在這邊,光明正大讓我學。」柳依依指着紙張,不畏少爺的「指責」,圓睜明亮的眼眸,又道:「滿屋子的牌匾、對聯掛在那兒不動,也像是招呼着我去認它呢。」

侯觀雲揚起濃眉,對她的說詞頗感興趣,扇子輕輕地搖呀搖。

「沒人教妳,妳怎麼認?」

「我指着對聯或是少爺寫丟了的文字,直接問人家那是什麼字,不必多問,一次問一個字就好。」免得讓人家覺得她這個丫鬟別有目的。

「呵!妳認字做什麼?」

「我以後要做生意,賺大錢,養爹孃、妹妹和弟弟。」

「很有志氣。」他點點頭,眼裏滿是笑意,瞧她人小志不小,說話的口氣也忒大。「可我記得妳有八個妹妹,沒有弟弟。」

「去年又添了一對雙生弟弟,叫左兒、右兒。左兒弟弟是左邊屁股有一塊胎記,右兒弟弟什麼都沒有,反正一個左,另一個就是右了。」

「哈哈!」侯觀雲大笑出聲,忙又用扇子掩了嘴,瞄着安靜的大屋子。「妳家真好玩,一大家子一定很熱鬧了。」

「是呀。」柳依依想起從前,笑出了兩顆深深的梨渦。「我會幫娘燒飯,後面還揹着最小的桂兒,她好愛哭,總流了我一身口水,可我只要哼起曲兒,她就不哭了。等我燒好飯,朝田裏一喊,爹孃就會停下手裏的活兒回來;他們在門前的水缸舀水,喚來四處玩耍的妹妹,一個個洗洗臉,洗洗手,洗洗腳,柴兒她們洗好了,就過來幫我擺碗筷……」

她說得興高采烈,突然喀啦一聲,原來風勢稍大,枝葉交錯拍擊,掠下了一片青翠翠的葉子。

葉片飄落,她戛然止住話頭。會不會跟少爺說太多了?

她不怕被其他丫鬟看到她和少爺坐在一起說話,從而嫉妒排擠她,反正她的皮夠厚,再掐她幾下也不怕疼;而是,她和少爺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構不上他那富貴的邊兒,也沒有必要和他親近拉關係。

也許,鎮日無所事事、只愛閒晃的少爺是在跟她閒扯淡罷了。

「少爺,我去忙了。」她又開始撿拾字紙。

「銀荷要嫁人了,我屋裏空出一個缺兒,你想進來嗎?」

柳依依心念乍動,她早就覬覦少爺的書房很久了。

但任誰都知道,少爺的八位貼身丫鬟是極美的肥缺。不單單是工錢多,做着輕鬆的活兒,最重要的是少爺年紀漸長,不免血氣方剛,若能因此懷上一個孩子,縱使沒有資格坐上正位少夫人的寶座,但能在富甲一方的侯家掙得小妾席位,也不枉她們千方百計進入侯府當丫鬟了。

少爺的丫鬟一向由侯夫人親自挑選,然而初步選定丫鬟的卻是李管家;也因此,有錢能使鬼推磨,若無一點點本錢私相授受,就算再美麗、再有能力的姑娘也無緣進入管家的名單中。

柳依依明白這一切,即使她目標不在少爺,但也只能放棄了。

「少爺,我不待你的房裏了,我想去帳房。」她說出她最實際的下一步,還是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想趁掃地端茶時,偷看人家怎麼做生意、記帳?」侯觀雲搖搖頭,合起摺扇,微笑道:「那裏是侯府機關重地,只用待在侯府十年以上、嫁給侯家家丁的僕婦,你再等等吧。」

這樣呀……柳依依好生失望,總不成再繼續掃四年的院子吧?

「那我去廚房,我會燒水煮飯。」她絕不輕言放棄,鬥志昂揚,很快便找到下一個目標。

「想跟着裏頭的大廚子學得兩手功夫,然後去外頭開飯館?」

「少爺猜對了。」柳依依直想鼓掌叫好,但她還是得糾正一下。「我不是開飯館,是開一間很大很大、供人喫飯睡覺的大客棧。」

她張開雙手,特地強調了「大」字,明亮的眼眸也睜得特別大,裏頭映出了一片大好夏日天光。

侯觀雲在她眼裏看到了朗朗麗日,不覺抬眼望向了天際。

炎夏日頭已漸漸移向西邊,對小姑娘來說,仍是盛夏正午,前途無可限量,但對侯家而言,卻是一步步地落向西山……

啪!他又打開摺扇,扇去了心底的暗雲,笑道:「你呀,小小人兒,志氣倒不小。不過,你哪來的本錢?」

「本錢存了就有。」

「我房裏丫鬟的工錢比廚娘多上好幾倍吧。」

「這……」大概差了五倍不止吧。

「你有本錢,自然請得起作菜的廚子,想做什麼都能做了。」

「這我也明白,可是……」

「到我房裏來吧,我需要一個不會灑香粉的丫鬟幫我整理書房。」

「灑香粉?我纔不灑呢,花錢買那個粉來嗆鼻子作啥呀。」柳依依明亮的神色變得黯淡,捏着衣角道:「我就是沒錢嘛……」但她的沮喪只維持一個眨眼的功夫,又抬起頭,振振有辭地道:「少爺,天下哪有這種道理?想賺錢,還得先拿出一大筆錢打通關節?」

「天下就是有這種道理,你還小,不明白的。」

「我就是不明白。」柳依依用力搖頭,小嘴微微嘟了起來。

小丫頭不明白的事情還多得很呢,侯觀雲輕搖摺扇。看來她聰明認真,心性單純,且志不在他,面對這樣的丫鬟,他應該會省心些吧。

「好。」他合起摺扇,拿扇柄指向另一個院落的方向。「我的丫鬟一定得由我娘點頭纔行,我自己作不了主,但我可以幫你指出一條明路。」

柳依依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那裏一樣是高牆重瓦,層層疊疊,難以靠近。

「那裏沒有路哇?」她疑惑地道。

「佛堂啦。」

佛堂?大戶人家有間像廟一樣的佛堂不稀奇,夫人每隔一段時間,還會請師父進來唸佛,上回就辦了一場盛大的齋僧法會,所有的家丁丫鬟都被叫去給高僧灌頂呢。

柳依依目光流轉,從遠處的屋檐移回手上的紙張。

既然夫人是以挑選小妾的標準爲少爺揀選丫鬟,那麼除了美貌之外,總希望多多少少能有匹配侯家門面的內涵吧……

「少爺,我會念阿彌陀佛,我去唸給夫人聽。」她興奮地道。

「任誰都會念阿彌陀佛,你得念點不一樣的。」侯觀雲有無意地瞄向她一直拿在手裏的紙張。「譬如是一篇佛經……」

「佛經?」柳依依想到了剛纔唸到的「菩薩」,頓時眸光一亮,雙手合掌,着急地拜求道:「少爺,你都指我明路了,再教我念吧,我以後進到你房裏,一定將你的書房打掃得乾乾淨淨,每天幫你洗筆墨,出大太陽幫你曬書,你看書累了,我給你送點心……」

「這些事還怕沒人做嗎?」他好像已經看到熱心小丫鬟正在勤快地幹活兒了,不禁揚起脣角,笑道:「背心經可得花點時間。三天,你得趕快背完,否則李管家一旦挑好人選,你就沒機會了。」

「我可以馬上背好。」

「小丫頭很自大喔。」侯觀雲搖搖頭,帶着戲謔好笑的目光,拿扇柄輕敲那顆小頭顱。

「我纔不敢自大呢。」柳依依忙摸上微癢的頭皮,有些驚訝少爺竟然跟她玩了起來,也就開心地笑道:「要是我表現得很能幹,故意讓少爺注意,我早被銀荷姐她們給逐出這院子了,哪有機會學認字,或是站在窗外聽夫子給少爺講課?」

「聰明!」侯觀雲驚喜極了,小丫頭想得很多喔。「不過,能不能背得起來,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少爺你快教啦。」

小丫頭催人了。侯觀雲再度搖起摺扇,他念一句,她跟着覆述一句,也不解說內容,很快地,不算太長的心經就唸過一遍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揭諦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柳依依盯着天上雲朵,一字一字地背誦了出來。

侯觀雲瞠大了眼,不敢置信竟然有人可以聽過一遍就記了起來,而且還是一個沒念過書的鄉下小丫頭!聽聽!她甚至連拗口嚼舌的梵文都念得像是唱曲兒似地,聽得他心思都輕盈起來了。

「少爺,我背得對不對?」柳依依唸完,神情緊張地望着他。

「對,對極了!」簡直是大開眼界了,但他得再考考她。「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夫人每日清晨都會去佛堂拜佛,我就此夫人還早到,跪在外面背心經,她自然會聽到了。」

「一個小丫鬟莫名其妙跪在那邊唸經,不會很奇怪嗎?」

「纔不奇怪。我會跟夫人說,我想家,想爲爹孃弟妹祈福。然後夫人會問我是哪邊的丫鬟,我就說是少爺屋子外頭掃地的。」柳依依有些遲疑。「可是少爺,這樣夫人就會用我嗎?」

「我若沒把握,何必辛辛苦苦教你背經?」

「反正我還可以去廚房學廚藝。」柳依依不在乎地道。

哎!竟然有丫鬟不把他放在眼裏,真是令他顏面掃地呀。

侯觀雲笑得眼眯眯的,又拿扇柄敲敲那顆小頭顱。

「那麼,依依,我等你來了。」

「少爺,爲什麼想用我?」她按捺不住,問了出來。

「這個嘛……哈!」侯觀雲哈哈大笑,隨即掩了口,又指了指屋子,站起身子,意興闌珊地道:「我累了。」

跟她說了這會兒的話,就累了?果然嬌生慣養,身子骨太虛了吧?

柳依依不解地望着少爺那不怎麼虛弱的俊朗笑容,眼見他都站起來了,她也不能坐着,忙以手撐地,想要站起。

「起來吧。」侯觀雲使力拉起她,指了指她手上的紙張,大搖其頭。「這年頭啊,各人得各憑本事,自求多福,抄經無用啦,不過求個心安罷了,又度得了什麼苦厄?」

有抄總比沒抄好嘛,既然要她自求多福,那她能求就求嘍。

低下頭,望着少爺龍飛鳳舞的字跡,嘿!她既然會背了,認字就不難,好希望將來她也能寫出這麼一手好字喔。

再抬頭,少爺已經走回屋子,掀起袍擺,回頭朝她露出一個頑皮的大笑容,擠了擠眼睛,腳一抬,翻窗子進房了。

柳依依看得目瞪口呆。哇!累了還能像猴子一樣靈活爬窗戶?要是給八仙女瞧見了,一定害怕尖叫得屋頂都掀起來了。

她也朝着屋子笑,再將手上的心經仔細摺好,收藏到口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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