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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12章 / 共22章

從日頭升起,一直忙到太陽下山,侯觀雲坐在桌前,望着堆疊整齊的帳冊,心底湧起一股沉重的無力感。

清查完畢,賺錢的事業幾乎全是官商勾結而來的,都讓官府給查封了,損失鉅大且無法挽回;剩下的只是小賺或賠錢,宅子裏最後的五萬兩現銀也全讓大掌櫃拿去救急了……

他輕嘆一口氣,濃濃的倦意掩來,起身走出書房。

天已暗,外頭大廳尚未點燈,連平日吱吱喳喳的七仙女也不見了。

他快步走過,不願再在黑暗裏多待片刻。

進到睡厲,裏頭已燃上燭火,柳依依正挽起袖子,俯身拿手試水溫。

「少爺,熱水準備好了,你可以沐浴了。」

「嗯。」他站在大澡盆邊,脫下了外衣,等着她離去。

柳依依接下他的衣服,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即離去,而是遲疑了片刻,這才道:「少爺,你的頭髮打結了,我幫你篦頭。」

「喔。」他一摸頭髮,原來全散了,整個披在腦後,他這幾天大概就是這副不修邊幅的邋遢模樣,見了人也不搭理,難怪丫鬟都跑掉了。

他以手指抓了抓,果然打結打得厲害,一時耙梳不開。

「好。」他打算過去坐在椅子上。

「少爺,趁着水熱,你先洗澡,等一下我再……」

「你幫我篦篦頭,再幫我洗頭。」侯觀雲脫口而出。

「好。」柳依依不介意服侍累壞了的少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慌忙閉上眼睛,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熱水的熱氣和她身體的熱度令她滲出點點汗珠,這個洗頭任務是不是有點艱難啊?

噗!這是少爺踏進澡桶,她還不能睜眼。嘩啦!這是少爺坐下來濺出的水聲,可以睜眼了嗎?可是他的身體藏進水裏了嗎?

「依依,好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略帶笑意的聲音喊着她。

「是……」

柳依依睜眼,趕快撿起丟在地上的長褲,目不斜視,先將衣物拿去放好,再拖來一張低矮的踏腳凳,坐到少爺的後面。

拿出篦子,左手抓起一把頭髮,右手仔細地篦開糾結的髮絲,再慢慢往上,直到頭皮處,將這一撮頭髮梳理得十分滑順。

一撮又一撮,她手勁輕巧,不至於扯痛他的頭皮,而那篦子梳到頭皮上時,又能夠稍微用力刮梳下來,篦去髒污,按摩頭皮,循環血路,讓他緊繃多時的腦袋得以適度放鬆。

侯觀雲半躺在溫熱的水裏,舒服地閉起眼睛,嘴角微微揚起,回味着小泥球臉蛋上的兩朵紅暈,想不到她平日大剌剌的,這會兒也會害羞。

他很累了,完全不想花力氣做最簡單的事情,所以他破例要依依服侍他洗澡,徹底做一個四體不勤的懶惰少爺。

當一個大少爺真好啊,有丫鬟服侍,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無憂無慮,天塌下來有爹頂着……

輕輕一嘆,他張開眼,望着氤氳的水氣,心頭有了片刻的迷思。

輕輕一嘆,柳依依手一滯,讓篦子順着她的手勢滑了下來。

才十天沒幫他梳頭,幾百根白頭髮竟悄悄地長了出來,密密地藏在他豐厚的黑髮裏側,別人看不到,她卻在梳理之間瞧得一清二楚。

銀白髮絲,根根分明,她不忍看,卻又得面對,長長的銀絲纏繞手上,折了幾個彎,彷彿也纏住了她的心。

「依依,你在嘆氣。」

「我沒有……」她會嘆氣?柳依依驚心地望着掌心裏的發。

侯觀雲手一攬,將一大把頭髮抓到胸前,拿起來細看。

「呵,原來如此。」他看到了,也明白她那聲蚊子也似的嘆氣原因了。望着摻在黑髮裏面的銀白,他不禁露出苦笑,高聲吟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暮成雪啊。」

年輕的他,竟然冒出了這麼多白髮,他爲何而憂?爲何而悲?果真憂心過度,思慮成疾,能讓人轉眼間由青春走人暮年?

「依依,我教你讀詩。」他暫且拋開沉暮般的心緒,解說道:「剛剛唸的是李白的將進酒。他另外還有一首白頭髮的詩,我念給你聽。白髮三千丈,離愁似個長——」

「少爺,我不要讀詩。」柳依依突兀地打斷他。

「你不是最愛聽我念詩嗎?我還沒念完呢——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長髮飄浮在水面上,分不清是黑是白,他抓着把玩,笑道:「這位李白老兒很有趣。白髮三幹丈?哪有人頭髮這麼長,那不就從宜城拉到京城去了嗎?所以他看到這頭白髮,嚇了好大一跳,照照鏡子,問着自己,咦!奇怪了,我什麼時候結了滿頭白色冰霜呀……依依?」

身後久久沒有動靜,他轉過頭喊人。

昏黃燭光裏,她低着頭,脣瓣緊抿,鼻頭紅紅的,眼睛似乎也紅紅的……

是燭火照射的顏色嗎?可燭火能爲她的羽睫凝結出瑩亮的露珠嗎?

柳依依很快轉過頭,俯身拿起屋子裏最後一塊玫瑰花肥皂,聲音似乎哽在喉嚨裏。「少爺,我這就幫你洗頭了。」

「嗯。」他不動聲色,轉回了臉。

飄在澡桶裏的頭髮讓她撈了回去,接着她在他的頭髮上抹肥皂,再以指腹牲柔地爲他按摩頭皮。

她安靜地打理他的三千煩惱絲,淡淡的玫瑰花香飄逸在她的指間,滌去污垢,洗去疲累,他再度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小泥球話變少了,以前只要他讀詩,她一定會興匆匆地盯住他攤開的書本,強記文字,並且和他一起嘲笑李白寫的白髮三千丈太誇張。

詩人沒說錯,白髮何止三千丈呢,他的愁恐怕是三萬丈、百萬丈,綿綿無盡了。

她也跟他同愁了。下雨之前,天空總會有跡象,那麼,她那呼之欲出的淚雨從何而來?

李白的詩?他的白髮?她的命苦?——侯家都快發不出薪餉了,她還得辛辛苦苦服侍少爺洗澡?

她的確是辛苦了。

方纔驚鴻一瞥,他沒放過她暈黑的眼圈,也才意識到她整整陪了他一夜又一天了;他只是案牘勞形,而她不止幫他抓帳,似乎還有空喂他喫了三餐吧?那她又喫了嗎?

「依依,你喫晚飯了嗎?」

「喫了。」

「喫什麼?」

「喫飯。」

她聲音很輕,好似怕一不小心,氣息就會噴在他光溜溜的身上。

呵,小泥球也累了吧,話也不肯多說兩句,真悶啊。

入夜的大宅子裏,悄然無聲,窗外傳來兩聲蛙鳴,不像以往,衆蛙並沒有接着合鳴,那蛙似乎不甘寂寞,又蟈了一聲,久久仍是沒有回應,也就悄然無聲,不知所蹤了。

「少爺,好了。」柳依依終於出了聲,拿巾子搵幹他洗淨的溼發,鬆鬆地挽起一個髻。「少爺別再讓頭髮沾着水,我待會兒進來梳頭。」

「依依,別走。」

「頭皮哪邊還癢?要抓抓嗎?」

「你的手借我—下。」

「喔。」她回答得略微遲滯,但還是走到他面前,伸出她的右手。

燭火映照下,她的手掌略微通紅,指頭因碰水過久而起了皺紋,手背膚色較黑,指甲圓短,血筋明顯,骨節硬繭突出,截然不同於其他丫鬟費心保養的嫩白柔荑,處處顯出她是一個辛苦幹活兒長大的農家姑娘。

可她的手怎能那麼柔軟?侯觀雲永遠記得,在他責難江照影、接着又跟她發火的那一夜,她握住他的手,陪他蹲在小巷口,過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的莫名怒火平息了下來,久到他想就這麼永遠倚靠着她不放。

他沒有猶豫,從水裏伸出手,往她的掌心緊緊握住。

是了!就是這種感覺。溫暖、平靜、安心,猶如此時沐浴着的溫水,四面八方包覆他的身軀,在他軟弱無助的時候,給予一股安定的力量。

他滿足一嘆,閉上眼睛,任性地將她的手拉到臉頰邊,放肆地拿臉依偎着、摩挲着。

柳依依緊緊抿住脣瓣,不讓自己顫抖,手掌讓他抓住,被動地在他臉上按揉着,觸着他略微粗糙的臉皮……粗糙?!她無法止住一波波襲來的震驚,遂輕輕地以指腹輕壓那向來細皮嫩肉的俊臉。

果然是粗了。還有,他的少年白髮、那蒼涼的吟詩聲調——連日來的奔波和勞累讓他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她好心疼,努力眨下眼裏的濛霧,微俯下身子,拿空着的左手按上他的額頂,滑過了髮際,順過了溼發,再回到額頭,緩緩地、反覆地、規律地、一再地、溫柔地安撫他。

就在這柔柔的撫慰裏,兩道清淚由他眼角緩緩滑下,掛在他佈滿點點鬚根的下巴,再滴落水裏,不見了。

少爺!她震駭地停下動作。她能說什麼?此刻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除非她可以逆轉形勢,讓侯家回到出事前的榮景。

她輕咬住下脣,手掌從他額頭移到臉頰,怯怯地爲他拭去淚痕。

他仍然沒有睜眼,卻將她的右手握得更緊了。

他的臉輕緩地蹭着她的手掌,粗硬的鬚根來回搓摩,刺癢着她的手心肌膚,他的脣在這塊小小的方寸間遊移着,彷若密密親吻。

然而,她非但不覺得羞澀,反而驚訝着他嘴脣的冰涼。

「少爺,這水涼了,起來好嗎?」她心急地請求。

「你扶我。」

「好。」她輕輕掙開他的掌握,去拿了一條大巾子,再回來俯下身子,撐住他的手臂。「少爺,起來了。」

他溼淋淋地站起,她忙將巾子圍了上去,扶他走出澡桶。

接着,她做了一個丫鬟所有該做的事。他沒有說話,就全身光溜溜地呈現她眼前,讓她爲他擦乾身子、穿上衣服、系起褲帶、梳幹頭發、整理牀鋪,直到服侍他上牀睡覺爲止。

她仔細地爲他打理好一切,在放下牀帳時,他突然出聲喚她。

「依依……」他的語氣帶着一絲孤寂。

「我會在房裏陪少爺。」

「別放帳子,讓我看得到你。」

「好。」

她重新將帳子擱回牀鉤上,本想喚人抬走澡桶,又怕驚擾了好不容易纔平靜的他,於是熄了燭火,走到了她睡覺的長榻邊,也躺了下來。

她很快就聽到疲累至極的輕微打鼾聲。望着黑暗裏的牀鋪,她終於放下心,閤眼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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