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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觀雲吟》 / 杜默雨 / 第17章 / 共22章

柳樹青青,溪水潺潺,冬日腳步尚未來到這個小村子;晴空蔚藍,日頭高掛,曬紅了在屋前嬉戲的孩童笑臉。

「姐姐姐姐姐……」兩歲的好兒彎着小肥腿,興奮地亂跑。

「不讓好兒追到。」幾個小姑娘東躲西竄,故意緩下腳步,等好兒跑近了,又笑着跑開。

「哥哥哥哥哥……」好兒笑呵呵地轉了個方向。

「嘿!追不到!好兒抓不到!」兩個五歲的雙生哥哥像兩隻蟬兒,飛撲到庭前大樹,手腳並用爬了起來。

「抓哥哥!」好兒一蹦一跳,努力伸長胖嘟嘟的小手,卻是怎樣也構不着哥哥們,乾脆抱住大樹,拿手腳猛蹭樹幹,想學哥哥當蟬兒。

「好兒,八姐姐幫你。」十歲的瓶兒跑過來,抱起好兒,將他舉得高高的。

「啊哈!」抓到了!好兒小手掌一拍,摸到了哥哥的腳。

「哇!八姐姐,你不能這樣啦!——小哥哥滑下樹幹,大聲抗議。「你們每次都幫好兒抓鬼。左兒,我們不要跟她們好了。」

「好兒,你是男生,過來。」左兒拉來好兒,三個小男娃手牽手站在一起。「我們是同一國的,不可以跟女生好喔。」

「好兒,你瞧這是什麼?」六姐姐葉兒從門邊小凳拿來一隻圓滾滾的小玩意兒,搖了搖,肚子裏頭髮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虎虎虎……」好兒笑咧了小嘴,立刻倒戈,跑到姐姐們那邊去,抱住那隻用布縫製的黃黑條紋相間的小老虎。

「啊!」左兒右兒互看一眼,他們個頭雖小,卻是不能示弱,爲了維護男生的尊嚴,他們必須……「衝啊!」

「搔你的癢!」四個姐姐左右開弓,包抄兩個小男娃,八隻手往他們的胳肢窩搔去,笑嘻嘻地道:「看左兒右兒還不乖乖聽姐姐的話!」

「哇呵哈!」左兒右兒不戰而敗,在姐姐們的懷裏笑得打滾。

「呵呵!」好兒見狀,也拿小指頭搔着小老虎,一見到屋子裏走出一個更大的姑娘,立刻搖着小老虎,咚咚地跑了過去。「五姐姐!」

「還在玩呀,準備喫飯了。」星兒抱起好兒,及時將小老虎從他的小嘴裏救了下來,笑道:「別咬壞老虎耳朵了,那可是大姐幫你縫的耶,找不到這樣的布了……咦!那是誰?」

一個陌生姑娘站在小徑邊,簡單的藍棉衣裙,揹着一個大包袱,地上放着兩隻用紅繩編結牢固的罈子,還有幾塊像是布匹的油布包裹。

「大姐姐,你找誰?」她抱着好兒過去詢問,莫不是迷路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呀。

柳依依熱淚盈眶,望着日思夜想的家鄉景物,看到新蓋的屋宅,見到弟妹活潑玩耍,她的心在激盪,久久無法平抑。

她找誰?回到了故鄉,爲的就是找回自己啊。

千山萬水,終於回家了!

「你是星兒?」她哽咽地問道。

「是啊,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十三歲的星兒驚訝極了,這個大姑娘跟她們一樣有着蜜色的肌膚,圓圓的大眼睛,粗黑的髮辮,還有跟二姐三姐四姐很像的小嘴兒,難道是爹孃一直盼着的——

「你是溝兒大姐?!」

柳依依淚水奪眶而出,點了點頭。

「大姐回來了!」星兒趕忙放下好兒,朝後頭激動地大叫道:「別玩了,大姐回來了!」

「大姐回來了?!」六個孩子喫驚地跑了過來。

「大姐姐!虎虎虎!喜歡!」小好兒舉起小老虎,笑呵呵地給她看咬得松壞了的老虎耳朵。

「好兒!」柳依依蹲了下來,流淚抱住好兒肉肉的小身子。

「打從好兒長了牙,就喜歡咬着這隻小老虎,晚上還要抱着睡覺。」星兒也不禁掉了眼淚。「大姐,我都忘了你的樣子了」

「星兒那年才七歲,最愛牽着我的衣角,跟在我旁邊,現在長大了,會燒飯了。」柳依依含淚微笑,摸摸星兒圓潤的臉頰。

「大姐!」四個女孩兒一齊喊道。

「讓我看看。」柳依依站起身,一個個瞧了過去,憑着記憶,一一念道:「你是葉兒、稻兒、瓶兒、桂兒,你們還認得我?」

稻兒用力點頭。「爹孃天天在飯桌擺上一雙大姐的筷子,說大姐在外頭辛苦幹活兒,讓我們過好日子,不能忘了大姐喔。」

「溝兒!」柳條偕同妻子從打穀場回來,驚喜地看着那個亭亭玉立的人兒,忙搖着身邊的人。「孩兒的娘,溝兒回來了!」

「是溝兒?!」柳大娘睜大了眼睛,頓時紅了眼眶。

柳依依乍見爹孃,再也止不住淚水。六年不見,孃的頭髮灰了,眼角有皺紋了,而在孃的眼裏,她的女兒是否也變得蒼老了?

「爹,娘。」她顫聲喊了出來。

「溝兒長得這麼大了!」柳大娘拉着大女兒的手,巴巴地瞧着她。「比娘還高了,你出去的時候還只是稻兒這麼大呀,嗚嗚,長大了……」

「娘,我好想你。」柳依依跪倒孃親腳邊,放聲大哭。

好想家!好想娘!好想家鄉的一切!縱使宜城是個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比不上家鄉的青山綠水啊。

由懵懂而成長,由無知而看盡人生,由天真而情竇初開,宜城帶給她歡笑歲月,卻也留下更多的悲愁,不堪回首。

再多、再深、再痛的傷害,全在孃親溫柔的撫慰裏,得到了安歇。

「溝兒,起來呀。」柳大娘淚流滿面,輕拍女兒的背部。

「娘,娘,嗚嗚……」柳依依只是號啕大哭。

「溝兒,我的乖女兒啊,嗚嗚……變得這麼漂亮了。」

「溝兒瘦了。」柳條感傷地看着女兒。年初見面時,仍是一張圓潤歡喜的臉蛋,怎地現在清瘦得像支竹竿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溝兒,娘盼着你呀。」柳大娘扶起了她,流淚道:「本想過了端午,你就回來了,後來聽說侯家老爺出了事,娘好生擔心你……」

「爹,娘,是我不好,我想回來的,我早該回來的……」

「回來就好。」柳條抹抹眼睛。「葉兒、稻兒,你們快去茶水鋪喊盤兒、鹿兒、柴兒、土坎回來。嗚,我們一家終於團圓了。」

星兒忙拿袖子抹淚,開心地笑道:「我再去洗米燒菜,做出一頓大大的團圓飯。」

「大姐好愛哭喔。」左兒蹲在地上,好奇地敲敲大姐帶回來的大罈子,那兒從封口邊緣透出了濃濃的麻油香味。

「會不會被人欺負了?」右兒不解地看着哭得好不傷心的陌生大姐。「爹說,我們是家裏的大男人,要保護姐姐耶。」

「喔,右兒我知道了,我們又多了一個姐姐要保護了。」

「保護大姊姊!」好兒抱着小老虎,笑呵呵地擠到兩個哥哥中間。

「好兒也要保護哥哥喔。」這個家好像都要由小的保護大的耶。

「呵呵!」好兒笑得好燦爛。

*

深冬嚴寒,空蕩蕩的睡房冷清得令人直打寒顫。

「少爺……」

「出去。」侯觀雲躺在牀上,開口就趕人。

「少爺,外頭程實油坊的江掌櫃找您。」丫鬟趕緊稟告,免得他又要摔枕頭被子。「您要見他嗎?還是我去回了他?」

「哦?」江四哥來找他?侯觀雲抹抹臉,抓着牀柱坐了起來。「你請他等等,我這就去。」

丫鬟快步離去了,他卻還是攤坐在牀上,毫無起牀的力氣。

與其說沒力氣起牀,不如說他不想起牀,只想賴在牀上醉生夢死。

起來又如何?外頭有三舅撐着呢,他只要在家當個少爺就好,當有需要時,再以侯家主子的身分出面。當然嘍,他完全不必去折衝樽俎、調和鼎鼐,自有長袖善舞的三舅幫他打理得好好的。

可他不懂,爲什麼今年的秋收稻穀老往三舅的穀倉送呢?

咚!他又倒了下去,頭一沾枕,備覺昏沉,恍恍惚惚陷入了夢鄉。

待他悠悠醒轉,心頭突地一驚,猛然跳起,江四哥還在等他呀!

「哎啊,頭髮好亂,依依……」他的手抓在頭上,心情陡然一沉。

依依不在了。

他像個遊魂似地起身,緩緩踱過幽暗黑冷的睡房。

依依何在?幽冥永隔?抑或遠在他鄉?有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去衙門查過,那屍體的特徵根本不像依依,可仵作告訴他,人溺死了都是一個腫脹模樣;他不信,跑去亂葬崗掘屍體,屍體雖爛,但骨架那麼大,絕對不是嬌小可愛的依依。

想找依依,竟是不知道她住哪裏。多年朝夕相處,他聽她說過不少家鄉事,卻是從來沒問過她家住何處;他又問老李管家,這個只知跟他拿錢花用的無能管家竟推說,從來就沒爲丫鬟家僕造冊登記。

他打算親自去找,三舅卻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刻意帶他離開宜城,一個城一個鎮地巡視他的侯家家業,馬不停蹄,日夜不歇。三舅看他看得很緊,他甚至沒有空檔託人去找依依。

送往迎來,紙醉金迷,眼裏除了錢,什麼都不重要——他開始過上從前他所排斥厭惡的日子;他不能拒絕,更不能走開,只因他是侯家的當家主子,他得維持家業,侯家絕不能在他的手裏敗落。

找回依依又怎樣?難道讓她眼睜睜看着他迎娶鳳姝嗎?

寒風吹來,他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已經走到院子了。

冬寒蕭索,枯葉滿地,無人打掃,隨風亂滾,滿滿地堆積在牆邊。

沒有陽光照耀,黯淡的水晶巨石邊,站着一個神態沉穩的挺拔男子,似乎正在打量這顆難得一見的奇石,見到他來,忙道:「侯公子,打擾你休息了。」

「江四哥不要客氣。抱歉,是我睡遲了。」

兩人好久沒見面了,上回見面是初夏時在衙門;案件定奪後,從此程實油坊否極泰來,侯家卻是由盛而衰,此時見面,恍若隔世。

「我本來在大廳等着,」江照影略帶歉意地道:「後來久候不至,就擅自往這邊走來了。」

「這兒是江四哥以前的住家,你熟門熟路的,儘管看。」侯觀雲勉強扯出笑容。「這回你總算看到這塊大水晶石了吧,再不看就來不及了,我已經找到師傅,過兩天就要切——」他的話頭哽住,眼眶瞬間便紅了。

這是依依的主意啊。

到底有誰可以告訴他依依在哪裏?他能不能有勇氣跑去尋找依依?否則再待在這個處處有她影子的院子裏,他簡直快要發瘋了。

心頭緊緊揪扯着,他情不自禁地撫上冰涼的水晶石,閉眼重嘆。

江照影靜靜地看他,讓那聲重嘆沉緩地消逝在寒風中。

「江四哥,抱歉。」侯觀雲如夢初醒,再度道歉,抹了抹臉,客套地招呼道:「屋子裏頭坐吧。不知江四哥今天來有什麼事?」

「聽說侯公子要賣這宅子?」

「呃……不賣了……」整間大宅子又往他頭頂壓了下來,他聲音變得沉滯。「江四哥你想買回去?」畢竟這纔是真正的江家祖產。

「不,是二哥要買。」

「二哥?啊!是程二爺。他爲什麼要買?」侯觀雲猛然記起,既然喜兒已經和江照影成親,喜兒的二哥程耀祖當然是江四哥的二哥了。

江照影解釋道:「油坊的夥計一個個成了家,有了孩子,還有的從鄉下接來家人,二哥想爲他們蓋房子,我們只需北邊一部分地就行了。」

「我不能賣……」進了屋子,侯觀雲只能重述這個答案。

「我瞭解了,我只是過來詢問一下情形。」江照影一見到屋中的擺設,平靜的眼神有了一絲波瀾。「我可以看看你的屋子嗎?」

「可以可以。」侯觀雲善盡主人的職責,走在前面引路。「過來書房這邊瞧瞧吧,你的書都還在,想要就搬回去。呵!反正我以前只知道玩,沒空看,將來還要忙,更沒空看。」

江照影淡淡一笑,目光緩緩地看過書房裏的一景一物。

整間大宅子經過大肆改修,處處富麗堂皇,早已不復昔日江家的書卷氣氛,唯獨這間屋子仍保有過去熟悉的原貌。

這兒,有他年少放蕩不羈的歲月,有他新婚燕爾的歡笑甜蜜,更有日復一口的爭吵怨懟,伴着孩兒的啼哭聲——

一隻博浪鼓躺在書架上,他的記憶瞬間如浪湧至。當他和琬玉大聲爭執時,小娃娃放聲大哭,奶孃趕緊搖着博浪鼓進來,一邊搖着,一邊匆匆地抱慶兒出去,然後他繼續怒聲辯解他的放浪行徑……

「這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博浪鼓,咚咚搖了兩下。

「果然是你兒子的。江四哥,你就拿回去吧。」

「還是留着吧。」江照影將博浪鼓放回原處,方纔乍起的波瀾很快便迴歸沉靜,淡然笑道:「過去的事就留在這裏。慶兒現在有一個很好的爹,喜兒也有孕了,這樣的日子,很好。」

很好。侯觀雲恍惚地看着那張成熟穩重的臉孔。

眼眸深邃,幽靜如潭,平靜無波,即便歷經苦難傷痛,卻已然不見痕跡,仿若讓風給吹得不見蹤影了。

曾經跟他一樣是富貴少爺的江四哥,在二十歲的年紀就遭遇家變,接着整整在外頭流浪了八年,然後再像個乞丐似地回到宜城,又歷經兩年的磨難,如今終於安定下來,安穩地當個小油坊的掌櫃。

是怎樣的心境,可以讓一個人坦然面對從擁有到失去、從尊貴到卑微、從雲端重重地摔落谷底呢?

他好想知道。

「江四哥,我問你,當你什麼都沒有了的時候,你怎麼辦?」

「聽天由命。」

「可是,你沒了錢財、沒了宅子、沒了妻兒,你不害怕嗎?不會不知何去何從嗎?」他激切地問着。

「是的,當我什麼都沒了,我會怕。我以爲老天已經棄我而去了,可是當我一次又一次死去活來時,我知道,老天還想留着我,雖然我不知道祂爲什麼要留着我,但現在我明白了。」

「在那個當兒,你什麼都沒了呀。」

「我有手腳,還有腦袋,我並不是什麼都沒了。」江照影聽出了他一再重複問話的端倪。「你已經救回令尊,也沒被抄家,你在擔心什麼?」

「侯家信譽掃地,寅喫卯糧,隨時都有破產敗家的危險。」

「外面都在說,你家的舅老爺已經在幫忙了。」

「他是在幫忙沒錯……」侯觀雲頓時又覺得喘不過氣來。依依不在,他再不找個人傾吐,他懷疑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江四哥,我完了,我又走回我爹的老路子了。我不願意,可我不得不跟着三舅這樣做。我不能敗家,我得擔起侯家的一切,這擔子好重好重,重到我擔當不起……呵,你可以笑我不能喫苦,但我就是不想出賣自己的靈魂,甚至因此不能娶我喜愛的姑娘。我不願意,實在不願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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