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廚房的竈火就燒得旺。
餘恩雙手忙碌着,家裏一下子多了三個人,得多準備一些菜色。幸好只多了三個人,要不房間還真不夠住。
用餐的地方就在廚房裏,反正平時她和嚴齊一切講究方便爲主,並沒有什麼正式的偏廳可以來宴請客人。
昨晚爲了慎重,她請餘閱去飯館帶一些精緻的食物回來招待羅婕,今早她就得親自下廚了。
弄妥一切,她才請紅兒喚羅婕出來用餐。
餐桌上,那五樣小菜和清粥讓羅婕皺起了柳眉。
“餘恩,你怎麼弄得這麼寒酸!”羅婕檀口輕吐本是天籟之音,卻帶着幾分嫌棄。
昨晚,不知是有意還是故意,嚴齊以有事爲由避開了和羅婕同桌喫飯。今早,雖沒避開,但嚴齊卻堅持讓紅兒和馬車車伕田叔一起入坐用餐,這讓羅婕的表情已經有着明顯的不悅,可卻又不能發作。
“啊?”餘恩停下筷子。“大小姐,對不起,鄉下小地方,你多多包涵。”
嚴齊卻棒着碗大口大口的吞着米粥。
“餘恩,嚴齊的地位不同於以往了,你這位管家應該要注意到這些細節。你以前也跟在嚴總管的身邊過,怎麼都沒有學習到嚴總管的長才呢?”羅婕擺出一副當家主母的樣子。
羅婕這一訓話,連紅兒和田叔都不敢動筷子了。
嚴齊蹙着眉,擱下飯碗。“大小姐,餘恩不是總管,她是我的家人。讓大小姐喫不慣這種粗食淡飯,是在下的不是,我會先安排大小姐住進城裏的客棧,就請大小姐儘速回羅家莊吧!”
“嚴齊,你趕我走?”羅婕眨着美眸直問,不相信嚴齊會這麼說。
今日的羅婕,在消除了行車勞頓之後,又特意的打扮自己,那柳眉鳳眼的美姿,更是令人爲之迷眩。
“大小姐,嚴齊不是趕你走,只是我的手藝不好,怕大小姐喫不慣,也怕這個小地方大小姐會住不習慣。”餘恩出面替嚴齊緩頰。
“餘恩,那你就把廚藝學好點,餘嬸可是廚娘,你可要傳承她的手藝。還有,你得注意你的稱呼,不要再直呼嚴齊的名字了。”
這羅婕在羅家莊當大小姐慣了,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年紀越長嬌縱的脾氣也越大,使喚下人的口氣也越嚴厲了。
嚴齊看了餘恩一眼,餘恩也回給他一個歉疚的笑意,兩人眼波交流,都明白無法對羅婕多說什麼。
羅婕看着他們的眼波交流,稍稍收斂了氣勢,終於不再多說什麼。她好不容易纔來到這,她決不輕易離開。
嚴齊只好草草用完早飯,然後早早就到學堂去。
羅婕就此住下。她對自己有信心,日久生情下,嚴齊一定會跟以前一樣的喜歡她、迷戀她。
餘恩覺得愧對羅婕,總覺得羅婕會尋死上吊,她也要負大半的責任,雖然那條疤淡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楚,但每每還是讓餘恩覺得觸目驚心。
嚴齊可好,天天早出晚歸、甚至不歸,故意迴避羅婕,但這卻可憐了餘恩,天天要招待侍奉羅婕,又無法趕走羅婕,總不能讓嚴齊留下一個背離的罪名。
在嚴齊日催夜念下,餘恩終於請了個小丫鬟回來幫忙,否則她光應付羅婕,恐怕就無法操持家務。
一眨眼,時間快速的飛奔,羅婕來到這已經十天了。
羅婕越來越不耐煩,心情越來越浮躁,她根本碰不上嚴齊的面,要怎麼日久生情?
“餘恩……”
正在準備晚飯的餘恩,抹了抹額上的汗,擱下手裏的大鍋鏟。“大小姐,廚房裏熱,你怎麼來了?”
“嚴齊今晚到底會不會回來喫飯?”羅婕問得明白。
“大概不會吧。最近府衙招募了幾個捕快,嚴齊正在訓練他們。”餘恩笑着解釋。
“有忙到連家都不回嗎?”羅婕問得苦澀。
“他五更就要起牀練功,他真的很忙啦!”煮飯的事,餘恩沒有交給小丫鬟,看着羅婕興師問罪的模樣,她心虛地趕快拿起鍋鏟繼續炒着菜。
雖然嚴齊天天早出晚歸、甚至不歸的住在衙門裏,但餘恩都會趁着去逛市集時,順道去看看他,兩人常常無法談上幾句話,但是能跟他眼波交流,她就心滿意足了。
不然深夜回家的嚴齊,也會小心翼翼地去敲她的房門,跟她閒聊幾句,纔會回房休息。
這讓餘恩感到莫名的幸福。看來嚴齊不是說說而已,他是真的不愛大小姐,否則不用避成這個樣子。
雖然學堂裏還有個珠兒虎視眈眈,但比起眼前的羅婕,餘恩是寧可嚴齊待在學堂與衙門那邊。
“他這樣是待客之道嗎?餘恩,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羅婕眨着長長的眼睫,有着可憐兮兮。
“可是……”
餘恩只能感慨。每次大小姐提到嚴齊時,就是如此哀怨又憂愁的模樣,可見大小姐真的愛慘嚴齊了,愛到這樣不顧尊嚴,否則大小姐平日對她可是頤指氣使呢。
“別跟我說他忙,不然你帶我去學堂,我自己去找他。”
“不行啦,你是黃花大閨女,這樣拋頭露面不好吧?”餘恩盛起菜放入盤中,只得再度放下鍋鏟,專心應付羅婕。
“要不然,你讓他今夜一定要回來,無論多晚我都等他。”羅婕急了,再也忍不下去。
“大小姐,你這樣是爲難我,他不見得今夜有空回來呀。”餘恩只能拖一刻是一刻。
“餘恩,你以爲我不知道,嚴齊有時三更天會回來,他若有心,定會來見我呀。”
“他是怕打擾了大小姐的睡眠。”餘恩繼續推託。
“餘恩,你是要逼我自己去找他嗎?以他在這鳳陽縣西的名聲,我想我隨便找人一問,就可問出他的下落。”
“大小姐,你別衝動,我今晚一定讓嚴齊回來見你。”餘恩再度抹了抹額上的汗。
要是讓羅婕到處去嚷嚷,那嚴齊還要不要作人?
一位千金大小姐,爲了一個僕傭上吊自殺,這名僕傭功成名就後,卻拋棄大小姐的恩情與愛意……
餘恩全身發了一個冷顫,想想就很可怕及頭痛。不行,人言可畏呀,她絕不能讓嚴齊正人君子的名聲有任何損傷的可能。
她是否該鼓勵嚴齊入朝爲官?有羅家莊這麼龐大的勢力在背後支撐嚴齊,嚴齊將會如虎添翼,未來的成就必定不同凡響。
那她是不是該促成大小姐和嚴齊的這件美事?
矛盾呀矛盾!她左思右想,心思反反覆覆,還是舉棋不定……
*
亥時初,明月當空,春意甚涼。
嚴齊的住處沒有假山流水,更沒有涼亭樓閣,樸實得只有後院的菜田邊,稍稍有一些浪漫的景色。
嚴齊才走到雞舍旁,就看見了那一抹站在田埂旁的窈窕身影,他雙眸眯起銳利的光芒,纔想轉身離開,前方的人影倏地回頭。
“嚴齊……”柔軟的嗓音,很是驚喜。
走不了了,嚴齊只好恭謹地說:“大小姐。”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羅婕手裏提着燈籠,搖擺着小腳緩緩走到嚴齊跟前。
嚴齊謹慎的倒退一步,怕唐突了羅婕。“我以爲是餘恩在這。”
羅婕小臉映着火光,難掩失望。“你以爲是餘恩找你,所以你纔來?”
“大小姐,有話我們到大廳裏說吧。”嚴齊眼神清朗,沒有任何曖昧。
他宛若不解風情的呆頭鵝,羅婕雖氣,但還是嬌媚地笑了笑。她將燈籠擱在雞舍上,雙手在胸前絞緊。
“嚴齊,我想跟你說一些貼心話。”
“大小姐,男女有別。”他望了望四周,銳眼一閃,聳立在曬衣架邊的大樹旁,有一抹人影隱身在大樹後,卻逃不過他的好視力。
“你真的是有意在躲我?”她纔不管嚴齊說什麼,她現在心裏眼裏只有眼前這出類拔萃的男人。
“大小姐,在下真的很忙,恕招待不周,還是請大小姐快快起程回去羅家莊。”他的個性不容許他傷害羅婕,他只能用最溫和的方式勸阻她的癡心。
“莊裏所有人都知道我傾心於你,都在等着你功成名就回來娶我,你要我有什麼臉回去?”
當年的事情鬧得極大,不僅有關羅家莊的盛名,還有那知府大人的官威,這商場及官場上的大事,幸好傅時得能體諒,更是一肩挑起所有的責任,否則羅婕就算死也不足以謝罪。
羅婕現在就算想要從這場風暴中下臺也無法下臺,她能得到嚴齊真誠的對待,纔是最完美的結束。
那眼兒依舊彎彎,說起話來也仍舊如童音般的甜軟,只是那威脅的力道,讓嚴齊的心很沉重。
他從沒有承諾過羅婕什麼,難道他得爲年少時的傾慕迷戀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