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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虎視眈眈》 / 黃千千 / 第3章 / 共21章

桂香飄散,雲淡風輕,微弱的天光下,廚房的三座竈火已經全開。

餘恩正在井邊洗衣。光是羅家十幾個主子的衣服,就夠洗衣的僕傭忙碌一個早上。

今早僕傭染了風寒,只好由余恩來代替洗衣。不然平時的餘恩是負責在後院跑腿打雜,就像是總管嚴安的小跟班。

“嚴齊,早呀。”餘恩看着跨過月洞門的嚴齊。

“不早了,我已經巡守了一整夜,下工了。”嚴齊來到了餘恩的身邊。

十七歲的嚴齊,像是被風灌大似的,抽高的身型、黝黑的膚色、結實的臂膀,加上那剛正的臉形,十足十是個頂立天地的男子了。

他已經是羅家莊的護衛,跟莊裏另外十二名護衛白天黑夜輪流守護着羅家莊的安全。

“那你快進廚房喫東西,我有偷留一隻雞腿給你哦。”餘恩挑着眉眼,一副賊兮兮的樣子。

“餘恩,以後不要這樣了,要是被我爹知道,你又要受罰了。”嚴齊帶着無奈的口氣斥責道。

“別緊張,那是昨晚從二爺那院落送回來的廚餘,雞腿連動都沒有動過。這些有錢人還真是不懂珍惜,很多窮人可是沒飯喫呢。”餘恩看了嚴齊一眼,卻被不遠處月洞門口的人影給吸引。“怪怪,一大早的,大小姐來這裏做什麼?”

嚴齊隨着餘恩的目光看過去,方正的大臉立即染上一股無措。

只要羅婕一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原本澄清的眼神就會變得怪異又扭捏;黝黑的大臉也會出現靦腆的笑意;連講起話來,都會結結巴巴地成了大舌頭。

娉婷少女,豆蔻年華。及笄之齡的羅婕,一身牙白的新衣,裙帶垂及地,在這晨光裏,彷彿是誤落凡間的仙子。

“大小姐,你到底想幹什麼啦?”婢女紅兒的嚷嚷聲,破解了空間上的不協調,畢竟這裏是下人們居住的後院呀。

“我找嚴齊和餘恩說說話呀。”羅婕揮開紅兒的拉扯,嘟了嘟菱形小嘴,說起話來依舊如十歲時的柔軟。

這裏不是羅婕該來的地方,尤其年歲漸長後,小姐與下人、男人與姑娘,都是不合道德規範的。

餘恩放下一桶子的衣服,從水井邊站了起來,溼漉漉的雙手往身上抹了抹。“大小姐找我和嚴齊有什麼事?”

餘恩就知道嚴齊又變成二楞子了。

平常他雖沉穩得像個小老頭,跟大夥說的話也挺多的,還能打打鬧鬧玩成一片,可是一遇上羅婕,他就沒了魂似的。

“餘恩,聽說你和嚴齊今天會上街去買一些物品是嗎?”羅婕彎彎的眼兒裏眨着好奇。

“是呀。今天有市集,南北方的各類雜糧都會到朱雀廟口擺攤,我替總管師父去瞧瞧,嚴齊力大,去幫我當挑夫。”餘恩吊高眉尾,說起話來活靈活現的。

“那我也要跟你們去。”沒有商量,羅婕直接以下令的口氣。

餘恩瞥看嚴齊一眼,只見嚴齊蹙起眉頭,不用多說,餘恩已經明白嚴齊的意思了。

餘恩敢說,這世上最知嚴齊者,莫若她餘恩呀。

“大小姐,不行啦。”餘恩堆起一臉的笑意。這大小姐好是好,從來也沒有看低他們這幾個下人,可就是被老爺和二夫人寵過了頭,那一身千金小姐的嬌氣仍在。

“爲什麼不行?”羅婕逼問。

“你是老爺的掌上明珠、是二夫人的心肝寶貝,萬一你去市集有個閃失,這……”

“我今天特地早起,就是不想讓別人發現我來找你們。我不管,我今天一定要跟!”羅婕跺了跺小腳,小臉滿是不依。

“不行,大小姐,你不能去。”嚴齊在回神之後,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爹今天會陪我娘回我外婆家,他們都不在,這是個大好的機會,我不管,我一定要跟你們去!”羅婕鳳眼睜得大大的、小臉仰得高高的,個子雖嬌小,脾氣卻不小。

羅婕一生氣,嚴齊就沒轍,他再理直氣壯,一顆心也因爲她那夾帶着孩童似的嗲聲嗲氣而挫敗。

“大小姐,你可爲難我們了,要是被發現,我和嚴齊就算把頭砍下來當椅子坐,也賠不起這個罪。”相對於嚴齊的老實,餘恩倒顯得有些油嘴滑舌。

“是呀,大小姐,你要是真跟餘恩和嚴齊出去,我可就慘了!”紅兒雖然已經二十芳齡,但面對驕縱的大小姐,她還是苦了一張臉。

羅婕來到嚴齊的面前,雙手叉腰,嬌小的個頭只到嚴齊的胸前。“嚴齊,你怎麼說?”

“我……”嚴齊張口卻無言。

“大小姐,你幹什麼問嚴齊,他還能怎麼說?”餘恩微彎低了腰、笑得很苦澀。

這嚴齊根本是一見到大小姐頭就昏了,怕大小姐生氣,更怕大小姐掉眼淚,大小姐要他上天、要他下地,他絕對不會有第二句話的。

“餘恩,你不要說話,我就是要問嚴齊。”羅婕瞪了餘恩一眼,又更靠近嚴齊一步,逼得嚴齊只得又退了一大步。

餘恩只好將雙手盤胸,一邊納涼去。

“大小姐……”嚴齊一臉爲難。

“你知不知道我好羨慕你和餘恩,你們想要出門就可以出門,我呢?天天得待在莊裏,除了陪我娘進香,我哪兒也去不了,我真的快悶死了。我保證我只去一個時辰,我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羅婕雙眼眨出了盈盈秋波,顯得楚楚可憐。

餘恩雙手揉上了太陽穴。這下完了,看來嚴齊難過美人關了。

嚴齊像是要赴戰場般的壯烈。“好吧,只許逛一個時辰,大小姐得在午時前跟紅兒姐姐回到莊裏。”他沒法狠下心,就算明知他會捱上一頓打他也心甘情願,只爲換取大小姐那一抹笑意。

“嚴齊,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那麼早飯後,我在後門等你。”羅婕好開心,這才喜孜孜地帶着紅兒離開。

如閉月羞花、如天際繁星,震得嚴齊的大眼一瞬也不瞬,方正的頰邊還有那詭異的燥熱。

餘恩用手肘碰了碰呆若木雞的嚴齊。“嚴齊,大小姐早走遠了啦。”

“哦。”嚴齊眨了眨眼,這才發現月洞門前已經沒有了那淺笑嫣然的身影。

“我說嚴齊呀,如果大小姐要你上刀山,你恐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吧?”餘恩調侃着。

“大小姐不會要我上刀山的。”嚴齊用力反駁,大臉也脹得紫紅。

“我看你是春心大開,想討老婆了。”餘恩氣呼呼的睞了嚴齊一眼。

“餘恩,你別亂說話,要是讓別人聽見了,可就不好。”嚴齊四處張望了下。

幸好,後院裏沒有其他閒雜人等,大半的人不是去各莊院打掃、侍奉主子梳洗,就是在廚房裏忙碌着。

“我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這次我的小命一定會去掉半條的。”餘恩誇張地皺緊了五官。

“餘恩,我不會連累你的!”嚴齊雙掌抱拳。

“算了,誰叫咱們是好兄弟。”餘恩又蹲回水井邊。“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這一大桶衣衫給洗完。”

“我來幫你。”嚴齊捲起袖子,幫忙打水。

晨曦的微光投射在嚴齊的大臉上。那張臉是餘恩從小看到大的,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不同,現在只覺得嚴齊的模樣長得真好,是男人就該像嚴齊這樣。

當然,嚴齊身上還有種餘恩無法形容的風采,她的心升起一股連她自己也不懂的怪異情懷。

這到底是什麼感覺,有誰能告訴她嗎?

*

一身小廝灰色衣衫打扮的餘恩正站在月洞門邊,探頭探腦、小心翼翼的查看四面八方。

“嚴齊,快!”聲音刻意壓低,若不是近在身邊,根本聽不見。

而此刻的嚴齊,空有一副好體格,卻是懸着心、提着膽地跟在餘恩的身後。

餘恩跨過月洞門、穿過迴廊,走進那個不屬於下人的天地。

子時初,整座羅家莊除了巡守的護衛,所有人幾乎都在沉睡之中。

今晚雖是月圓,但云霧遮頂,天際波詭雲譎,大雨似乎將下未下,周遭漆黑一片,餘恩只能憑着手裏的燈火照路。

“餘恩,沒問題嗎?這樣不好吧?”嚴齊緊跟在餘恩的身側,堂堂男子漢的他,聲音竟微微顫抖着。

“沒問題,我都跟大小姐說好了。”餘恩熟門熟路的避開院裏的大路,專走假山流水之間。

行走約莫半刻鐘,他們來到一座面臨池塘的涼亭邊。這裏地處偏僻,花草扶疏、大樹茂密,加上夜深,連巡守的護衛也不會打此經過。

“大小姐來了嗎?”嚴齊站在涼亭柱後,將自己的身形隱於黑暗之中。

“還沒。你別緊張,是我們早到了。”餘恩背貼着嚴齊的背,骨碌碌轉着眼珠子盯着四周看,絲毫不敢放鬆。

“餘恩,你說,大小姐真的會來嗎?”一想起羅婕那甜美純真的模樣,嚴齊纔在緊張的氣氛中脣角稍稍上揚。

“會的,她現在被看得緊,二夫人不讓她到後院來找我們,你又不能進蘭香院,只好讓你學着當張生,半夜讓你們幽會了。”餘恩話很輕,在這靜夜中,氣氛顯得格外詭譎。

一個月前帶着羅婕去逛市集,雖然沒有出事,但閒言閒語已經傳進了老爺及二夫人的耳裏,於是羅婕被下了禁足令,不但禁止到後院這樣的地方,連羅家莊大門也邁不出去。

“什麼幽會?你別說得這麼難聽!我不是張生,也不敢妄想大小姐會喜歡我!”嚴齊握緊雙拳,以控制自己的緊張。

“不想當張生、不想私會大小姐,那你今晚來幹什麼?你以爲我喫飽沒事做?我也不想當那個夾在中間的可憐紅娘。”紅娘很可憐的,張生和崔鶯鶯兩人恩愛,結果被打的卻是紅娘。

“是你一直叫我來的。”否則以他的個性,是絕對做不出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餘恩回頭瞪了嚴齊一眼。“是我多事,我看你日夜魂不守舍的,才幫你想法子,沒想到好心沒好報。”

“我哪有魂不守舍,你別胡扯!”嚴齊辯白。

“大小姐也說好久沒有見到你,這還是她主動想到的法子——”話還沒說完,餘恩的眼睛忽然一亮,發現不遠處有燈火的光影。“來了。”

羅婕蓮步輕移,搖搖款款地走來,手裏提着一個小燈籠,盈盈眼波轉着好奇與驚喜。

“餘恩、嚴齊,你們來了。”她柔柔喊着他們。

燈火映照着羅婕小巧的臉,少女風情,教嚴齊爲之目眩神迷,他簡直看傻了。

“紅兒姐姐呢?怎沒陪你來?”餘恩問道。真正的紅娘婢女沒出現,要真的出事,被打的該不會真的是自己吧?

“我沒敢讓紅兒知道,怕她嘴巴不牢靠,要是我娘知道就慘了。”柳眉鳳眼的羅婕,此刻粉頰嫣紅、眼神帶着幾分羞意。

“大小姐,時間寶貴,你和嚴齊慢慢聊,我去給你們把風。”餘恩踱步離開,乖乖地站到涼亭的前頭,離他們約十步距離,好讓他們可以講講貼心話。

她得耳聽八方、眼觀四面呀。

餘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知道了嚴齊的心意。

他們兩人從小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應該說她和餘閱接收了嚴齊所有穿不下的衣衫。不僅一塊喫、一塊睡、一塊被打、也一塊被罵,正所謂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她認識他十年了,比親兄弟還親,連他身上有幾處傷疤她都數得出來。

夏季的半夜,燥熱得連一絲風都沒有,餘恩抹了抹額上的汗,隱隱聽見羅婕銀鈴般的笑聲。

合該姑娘家就要像羅婕這樣、男人就該要像嚴齊那樣,真是所謂天造地設的一對。

市井間混久了,餘恩也知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爲了嚴齊的幸福,她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餘恩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她的皮膚雖沒嚴齊那麼黝黑,卻也沒有姑娘家那麼白皙柔嫩,臉上老像是罩上一層灰似的。再看看自己那粗糙的手掌,恐怕連針線都拿不了,更遑論她連女紅都沒做過。

不過她還是喜歡當男的,她只要看到羅婕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謹守姑娘家的道德規矩,還得纏足,光是不能跑、不能跳,她就一點都不想當姑娘了。

雖然母親有意在她及笄這一年向嚴安言明,讓她恢復女兒身,但被她給擋了下來。

她好不容易可以跟在總管師父的身邊,也開始賺取屬於自己的薪俸,一旦恢復女兒身,她就只有待在廚房裏的份,沒多久就得憑着媒妁之言,等待婚嫁。

想到那種慘況,她一點都不想離開這座後院、不想離開娘和弟弟,更不想離開正在和大小姐私會的嚴齊。

可是,讓嚴齊和大小姐私會,她的心頭爲什麼會莫名的難受?心窩處像是被大石給壓住般。

唉!她無法控制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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