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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豆豆太後》 / 杜默雨 / 第10章 / 共25章

她被激得頭暈腦脹。這事早就過去了,她也「認錯」讓他罰禁足藏書樓七天,爲啥他又翻舊帳?他就是以羞辱教訓她爲樂事嗎?

「好啊!」她將他的救命之恩撇到一邊去,直接反擊道:「既然平王爺很在意這事,你何不四處大聲傳揚?說咱天朝皇太后不守婦道,做出惇逆禮制之事,然後順便將我這太后廢了暝。」

「臣不敢廢太后。」他的人和聲音皆埋沒在昏暗的殘陽裏。

「呵!原來是怕人笑話你呀。我是你當初選立的皇后,很不幸地你所立非人,這就壞了平王爺的聲譽了。」她故意嘿嘿冷笑。

「皇太后地位尊崇,臣只能勸諫,無從廢起。」他加重了語氣。「但請皇太后明白,不要以爲沒人管得了妳,就可以爲所欲爲。」

「夠了!」她用力按住地板想起身,不料卻按到了碎木塊,手掌頓感刺疼,她悶哼了一聲,隨即跳了起來,可這一震動,卻又牽得她臀部一陣悶痛,她呼吸一滯,立刻狠狠地咬住脣瓣,不再讓自己發出示弱的聲音。

「妳——」端木驥欲言又止。

「我很好。」談豆豆喘着氣,雙腳在書堆和木塊間找到空間站立,叉了腰穩住身形,直直瞪向黑暗中的高大身形,大聲宣示道:「端木驥!你聽着了,我是皇太后,我就是任性,我就是愛爲所欲爲,我就是不想拿後宮規矩框住自己,我的一切所作所爲,你管不着!」

「本王就是要管。」

「那我問你,什麼是婦女典範?什麼是良好的後宮風氣?」她定向前,以逼問的口氣道:「你說啊!你說啊!」

「臣不是女子,不懂女德。」他挺立不動,迎向她的逼問。「可臣知道,今天妳當了皇太后,就只能守後宮的規矩,做皇太后該做的事。」

「什麼是皇太后該做的事?你告訴我!不然你憑什麼教訓我?!」

「太后自己明白。」

她一愣,停下了腳步。

宮中有的是「后妃列傳」、「宮人禮記」、「鳳儀錄」各式各樣有關後宮生活起居書行的規範、記載,以及前人傳記,鉅細靡遺,面面俱到,目的就是要后妃們恪遵禮法,奉行不渝。

說穿了,就是她得住在看似偌大的宮院裏,一輩子守着一個她得跪他拜他的花心丈夫,兢兢業業地奉守他家祖宗所訂下的女德規範。

溫?良?柔?順?恭?賢?孝?勤?貞?慈?靜……呵呵,再來呀,那位最會拼湊吉祥字眼的端木家祖先儘可再爲她套上更多的桎梏呀。

即使她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卻也是身心最不得自由的囚徒。

她叉腰的雙手無力地滑下,緊緊地捏住了裙布,長髮披散在胸前,遮得她一張小臉更形瘦削,雙眼茫然,抓不住前途的焦點。

「看什麼看?!」她惱了,望向眼前的那團黑影,將身上所有的力氣嚷了出來。「好!端木驥,你有本事,你生來就是克我的!你又贏了,我以後再也不跟你爭辯了。」

他不發一語,幽沉的眸光隱藏在暗處。

「你根本不必浪費口水跟我嚕嗦這堆道理。」她猛指着他。「剛纔就不要救我啊!我讓老鷹喫了、給書架砸了,也不關你的事!」

「怎不關我的事?天朝要爲太后發喪,君臣要守靈,百姓要停樂,勞民傷財……」

「走開!」她不想再聽他挖苦她了,一點都不好笑!她是太后耶,豈容臣子如此作踐她。「你不是想走了嗎?!做什麼杵在那兒?!」

「藏書樓要關門了。」他沉聲道:「請太后……」

「我有腳自己會走,不用你請!走開!」

黑影轉身,移動腳步,一步一步走過書架,再一步一步下了樓梯,終至腳步聲消失在樓板底下。

談豆豆全身一虛,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她急忙扶住了書架,才邁出小小的步伐,頓覺臀部又是一陣悶痛,且從脊骨尾端燒灼到兩邊,似乎就要將她的小屁股撕成兩半了。

淚水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她立刻抹去。這一點點皮肉疼痛算什麼?她不哭,再也沒有人能讓她哭泣。

她也要走了,她不喜歡待在這個黑暗陌生的地方,她要回去熟悉的寧壽宮……那個她將一輩子終老的所在……她也不想回去啊。

她舉步維艱,遲緩地踏下樓梯板子,一步一痛,從腳底傳到屁股,再撞擊到她的心臟,重重地擰着、絞着、刺着、戳着……

她走不動了,淚水淌個沒完沒了,她渾身冰冷無力,只能扶着牆壁緩緩地坐了下來,將自己頭臉埋進了臂彎膝蓋裏。

待在這裏也好,黑暗闋靜,閒人勿進,她可以用力地哭、狠狠地哭、發狂地哭,既不會嚇到單純的寶貴,也不會增添爹的憂煩,更不會讓那隻木頭馬找到藉口嘲笑她。

她今天是怎麼了,爲什麼特別軟弱?是因爲嚇壞了?還是讓那溫熱的懷抱給燻傻了?抑或仍迷惑於那雙近在咫尺的深邃瞳眸?

他的呼息吐在她的鼻尖,他的心跳震動着她的心跳,他的健臂緊摟在她的腰間,躲開了龐然如山倒下的書架……

呸!誰不好想,偏去想那隻惡劣到可以五馬分屍的端木驥!

「嗚,爹……」好想爹,好想鑽進他的懷裏撒嬌喔。

可是爹在宮外,不可能讓他耗時費力來回一趟的。

「寶貴在哪裏……」她要她扶出去啊。

嗚,膽小的寶貴,主子在裏面沒出去,也不敢尋來嗎?

抬眼四顧,黑夜蒼茫。宮牆裏,住着上千口人,她竟是舉目無親!

她真的好孤獨!她是被隔離在高塔的皇太后,高高在上接受萬民的崇拜,俯瞰熱鬧的人間——是的,她就只能遠觀,再也無法親炙。

她不想自憐。這座皇城裏頭的女人全是一樣的命運,只是,進宮快兩年了,她也很努力地按本分過活,但……她就是無法適應嘛。

嗚嗚!她埋頭痛哭,將所有說不出的委屈和痛楚傾泄而出,哭聲藏在她蜷縮的身子裏,像聲聲響在遠方天際的悶雷,一波波地傳震了出去。

悶雷聲音細微,卻有其震撼力量,不單震動着藏書樓百年歲月的樓梯木板,也震動了站在樓梯腳下靜靜看她的男人。

夜幕低垂,最怕火光的藏書樓漆黑一片,唯獨淡淡的星光透窗而入,朦朦朧朧地映出那個捲成一團小球的身子。

也許是哭累了,抽泣聲漸漸停歇,顫動的肩頭也緩和了下來,披散的長髮不再隨着身子晃動,而是輕飄飄地垂蕩着。

他仍是靜靜地看她,心頭彷彿化成一汪湖水,讓那柳絲般的秀髮盪漾出一圈圈沒有止境的漣漪。

涼風從樓下大門吹了進來,拂動了她的髮絲;他眸光一凝,立即解下外袍,悄聲走上階梯,輕輕地將袍子覆蓋在她身上。

下了樓,他走向一旁待命的寶貴,問道:「轎子準備好了嗎?」

「王爺,好了。」寶貴低聲回答。

「給太后睡一會兒,喚醒她後,小心扶她上轎。」

「是。」

「妳好生服侍太后,回宮給她喝點熱湯。」

「遵命。」

他囑咐完畢,頭也不回就走出大門。

繁星點點,晶亮如淚……他佇足仰望,頭一回感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唉!他無法到此爲止。

*

「哇!呵哈哈,好涼!癢啊!」

談豆豆趴在牀上,咯咯笑個不停,雙手亂捶,雙腳亂蹬,她裙子掀了開來,小小的圓白屁股很不安分地扭動着。

「娘娘!」寶貴坐在牀沿,略帶抱怨語氣,她可是很恭敬地按摩娘娘的屁股呢。「別動嘛,這邊藥膏還沒推進去。」

「哪個太醫這麼厲害?」談豆豆乖乖不動,笑問道:「只聽了病症,就開了藥方過來,才搽兩回就不痛了。」

「不是太醫,是平王爺。」

「唔。」談豆豆拿手撐下巴擱在枕頭上,頓感索然無味。

「他教我這樣推拿的喔。」寶貴很得意她新學的技巧。

「哼。」談豆豆將臉埋進了枕頭裏,不想聽到這個人。

「不過平王爺還是很可怕。」寶貴心有餘悸地道:「他說要是我和陳公公敢將娘娘爬書架的事情說出去,就將我們埋到御花園當花肥。」

「他唬妳的啦。」感覺寶貴的雙手略微不穩,談豆豆回頭笑道:「他要敢,我一定會救妳。」

「娘娘,我本來也想救妳耶。」寶貴說着又興奮了。「平王爺一直站在那邊看妳,老是不走,又不讓我過去陪妳,忽然就看到他脫了衣服蒙妳,我差點以爲他是要悶死娘娘了。」

「呵。」談豆豆伸長手,拿來牀頭的一本縣誌,隨意翻了翻。

寧壽宮突然多出了好幾箱書,聽說是整修藏書樓,沒地方擺書,就借寧壽宮擺放了。

好呀,拿寧壽宮當倉庫了,不但有書,還有他那一件袍子呢。

她臉蛋突感燥熱。太后宮中當然不能出現男人的衣服,她和寶貴躲在房裏搓搓洗洗,拿了熨斗熨幹,還親手縫補幾處因救她而撕裂的破洞。

真煩!他是丟一件破衣服給她找麻煩的嗎?

可是,那晚迷迷糊糊中,她拽着那件溫暖的破衣回宮,累得倒頭就睡,隔天醒來,發現自己竟然裹在他的氣息裏……

哇!她用力抓抓臉皮,再伸手去取牀頭碟子裏的點心。

「真好喫。寶貴,我留幾塊給妳喫。」她津津有味地嚼着。「南門的白糖桂花藕粉糕最好喫了,我爹知道我愛喫,進宮總不忘帶一些給我。」

「那是平王爺早上送進來的。」

「嘔!」半塊糕含在嘴裏,談豆豆瞪大了眼睛,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直到香甜滋味的藕粉糕慢慢化在嘴裏,她才咂了舌頭吞下。

「娘娘,我再跟妳說喔。」寶貴拿來扇子,輕輕掮着娘娘的屁股。「平王爺那晚好奇怪,我以爲他走了,後來才發現他跟在轎子後面,一直送到了宮門前。」

「他是等着看我死了沒。」她不敵甜糕誘惑,又去取來大喫特喫。

「可我聽到他嘆氣。」寶貴見藥膏全數吸收,便爲娘娘拉上褻褲。

嘆氣?他憂國憂民,也沒聽他嘆過一口氣。談豆豆嘴裏塞着糕,眼睛看著書,屁股感覺着藥膏的清涼意,思緒飛了老遠,不知道要歸向何方。

「他嘆氣是因爲怕我死了,他要舉喪很麻煩,更不想爲我披麻帶孝。」她滿嘴含糊,爲這聲嘆氣下個註解。

「後來聽守門公公說,王爺在外頭站到三更……」

「他愛罰站是他的事,我要睡覺了。」她拉來被子,將頭矇住,翻個身,打算躺好,「哎唷喂……」

屁股痛啊!

都是他害的啦!他是施了什麼法術?只是背後議論他也有事?!

嗚哼!她再也不想聽到、看到那隻可恨的木頭馬了。

*

桂花滿枝,點點晶白,秋風吹來,墜落如淚珠。

「王兄?」端木融怯怯地喚人,這是第三聲了。

「嗯?」端木驥的目光由窗外的桂樹回到眼前的少年。「有事?」

「奏章批好了,請王兄過目。」端木融恭敬奉上。

端木驥迅速瀏覽過去,點了點頭。「皇上以後有事就召見大臣商討,臣不再對皇上的奏章表示意見。」

「嚇!可是……」端木融十分惶恐,他明白,這是王兄放手讓他親政的時候了。

「皇上已經十六歲,這一年來學得很快,已有判斷是非,分析政事的能力。」端木驥臉色嚴肅。「再說,以我們端木家子孫的聰明才智,本王十六歲都可以中狀元了,皇上還不能自己主持朝政嗎?」

王兄是曠世奇葩啊!端木融不敢反駁,但仍企圖挽回他的心意。「呃,朕覺得……還沒學夠。」

「從明日起,我教你兵法。」

「謝謝大哥!」端木融好樂,只要有機會親近王兄,隨時請教,再有天大的難題都不怕了,高興之餘,一聲親切的大哥就喊出來了。

「大哥,你們真好,你教我政事,二哥保護我,教我功夫,三哥教我騎馬打獵,有你們三個好哥哥,我真是幸福極了。」

望着那張興高采烈、還不夠老成的臉孔,端木驥勾起了微笑。

「阿融,我以爲後宮並不需要兩位太后,免得意見不合造成困擾。」

「咦?」這是他當皇帝以來,不,打從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聽到王兄喚他阿融,這就表示大哥將他當成親小弟,大家和樂一家親嘍?

端木融心生歡喜,但又覺得怪怪的。大哥突然提出家務事,好像話中有話……難道他想廢掉其中一位太后?

母親個性恬淡,有他萬事足,視名位如身外物,而且他是皇帝,就算孃親不當太后,至少也是個太妃;可是他所崇拜敬愛的太后娘娘向來跟王兄不合,兩人見面老是拌嘴拌到翻臉……

嚇!娘娘有難!不能廢掉娘娘!他要鞏固娘娘的地位啊!

「母后和娘娘感情很好,不會意見不合。」他心念快轉,忙道:「八月十五中秋正是太后娘娘的壽辰,朕和母后商量過了,打算爲娘娘賀壽。」

「去年不是沒辦嗎?」

「去年朕剛即位不久,不知禮數,又值崑崙國戰事,就疏忽了。」

「好吧,你是皇上,你作主。」

「那朕就找司禮監交辦下去了。」

端木融暗自心痛灑淚。嗚,他什麼時候學會了如此曲折拐彎的心思了?他很不想跟大哥玩弄心計,他還想當一個純樸的孩子啊。

端木驥又轉頭望向窗外桂花,瓣瓣瑩潤,飄飄如雨,令他不覺又想起了一個只會將淚水藏起來不讓人看見的小姑娘。

他想讓她開心呀!他若有所思地輕敲桌面,嘴角揚得更高。

呵!他很滿意。皇帝思慮周密,舉一反三,長進很多了;不過,想跟他攻心計的話,還是慢慢學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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