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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豆豆太後》 / 杜默雨 / 第5章 / 共25章

金鑾殿上,羣臣義憤填膺,怒目瞪視站在殿前的崑崙國使者。

使者高鼻深目,神色倨傲,下巴仰得快頂到屋頂了,他方纔洋洋自得地念完他家國王的求婚詔書,內容當然是國王愛慕天朝小皇太后的美貌賢淑,懇請美人下嫁崑崙,永結兩國同心。

端木驥俊臉冷凝,刀子也似的目光在看到使者盯住紗簾不放時,頓時爆出吼聲:「滾出去!」

轟隆隆的回聲震得使者和大臣們全嚇了一跳,平王爺平日固然霸氣,但講起話來文謅謅的,如今破口大罵,顯然真的是氣到不行了。

「兩國往來,不斬來使。」使者勇闖虎穴,自然有他的膽識;只見他右手高舉詔書,笑道:「平王爺,你這不是待客之道啊,好歹先收下這份詔書,再想想怎麼準備嫁妝訂日子啊。」

端木驥冷冷地道:「本王可以不斬你,但不保證你出了午門,不會被京城百姓扔石頭扔到頭破血流而死。」

「臣先扔!」護國良相顧德道一馬當先,抬了腳就要拔靴子。

一道銀光倏忽劃過大殿,咚一聲,一個硬物直接砸中使者的背部,羣臣譁然興奮,引頸四處尋找正義大俠,還有人鼓掌叫好。

周大人驚奇地轉頭,他身後照樣躲了惶惶不安的談圖禹,那微顫的右掌又揣住一錠銀子……嚇!病貓發威變老虎了,國丈大人好大的神力!

不過呢,什麼不好扔,非得扔白花花的銀子?

「靴子好緊……」顧德道金雞獨立,還在跟他的靴子奮鬥。

「誰?!」使者再也端不出笑臉,兩道毛毛蟲也似的眉毛交纏在一起,嘴裏吐出了一串番話,再諷笑道:「原來天朝號稱禮儀之邦,如今小皇帝當朝,朝廷倒變成了玩彈子的遊戲場所了。」

端木驥仍是冷麪以對。「你既來自無禮之地,就不需以禮相待。」

使者再度高舉帛卷,下巴抬了起來,傲慢地大聲道:「還請天朝皇帝接下求婚詔書……好痛!」

沒人看清是怎麼一回事,只見使者喊痛,右手一鬆,那份象徵屈辱天朝的求婚詔書也應聲而落,讓一塊薄木片給割裂成兩半,掉在磚地上。

「哇!」今日朝堂之上真是臥虎藏龍啊。

護衛皇城安全的統領端木驊站在大殿門外,一手按住腰間佩劍,一手懶洋洋地樞着門板上剝裂的木片痕跡,準備等會兒退朝後,喊個工事太監來重新修補上漆。

端木驥的目光從門邊調了回來,聲音低沉而威嚴。「崑崙國使者聽着,本王會留你兩條腿、一張嘴巴,讓你回去告訴你們國王……」他說着,便稍一欠身,朝龍椅上的端木融恭敬地打了一個揖。「請皇上宣旨。」

「我天朝嚴正拒絕你們的無理要求!」端木融使出全身力氣大喊。

雖然皇帝的聲音稍嫌中氣不足,也沒有那種凍死人的冷酷聲調,但這一句聖旨已然激起羣臣保家衛國的激昂情緒,人人心情澎湃,熱淚盈眶,齊聲高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砸!」顧德道總算脫下靴子,用力朝使者丟了過去。

高呼萬歲聲震耳欲聾,使者落荒而逃,而丞相起了頭,羣臣也作勢拳打腳踢,恨不得一腳將那使者踢回崑崙國喫屎。

談豆豆單獨坐在簾子後面,雙手緊緊扯住坐墊。這裏沒有她插話的餘地,她只需旁觀垂簾聽政,看所有的人爲她、爲天朝出氣。

崑崙國存心挑釁,天朝絕無下嫁皇太后的可能,他們正可以藉此引發戰端侵擾邊境,這是不可避免的結果。

她頭一次感受到端木驥那股震懾人心的氣勢,果真只要他站在那兒,他就是整個大殿的重心,也是天朝命運所繫的重要決策者。

皇上不能沒有他,天朝更不能沒有他。

雖說拒婚是維護天朝的尊嚴和國威,但她卻有一種被保護、被重視的感覺,好像端木驥那威嚇的一聲「滾出去」,就是要欺負她的壞蛋滾得遠遠的,以後別再來煩她。

從來就是她保護爹、保護管姐姐、保護阿融,什麼時候她也可以讓人保護了?

她突然覺得累了,心絃繃了一整日,此刻才放鬆下來。

也或許,提防端木驥的戒心該完全放鬆了。

大殿上仍未安靜下來,羣臣紛紛提出對策,她恍惚抬起眼,隔着一道簾子,正對上那雙注視過來的深黝黑眸。

「臣請皇上召開緊急軍機會議。」端木驥沉着地請求道。

「准奏!」端木融以前所未有的堅定聲音應允。

*

勤政閣外,一場早春細雨滋潤了大地,豔紅茶花綴滿水珠,溼涼的空氣中散發出泥土的清新氣息。

皇太后談豆豆駕到,太監和侍衛習以爲常,沒有通報即讓她悄聲進入,隨侍的寶貴端盤捧盒,躡腳緊跟在後。

勤政閣是歷代皇帝批閱奏摺和召集重臣商討國事的地方,後來先帝生病,端木驥登堂入室,囂張地在裏頭當皇帝批奏章,拿玉璽大蓋特蓋——

這是談豆豆過去對他的觀感,直到她第一回進入勤政閣,才發現不是這麼一回事。

皇帝的御桌仍然空着,每天擦得光潔如新,端木驥另外在窗邊擺了一張小桌,上面迭滿了永遠看不完的奏摺,靠牆角落塞着一捲鋪蓋,據太監說,這些年來,王爺往往看奏摺看得很晚,就在勤政閣裏頭喫飯睡覺。

談豆豆不覺逸出微笑。難怪呀,不管早晚,老是見他在皇宮裏頭晃悠;這匹馬真有本事,即使忙得再晚再累,還是可以每天打理得光鮮亮麗上早朝去擺架子。

穿過迴廊,進到裏頭房間,正好聽到端木驥又在考問阿融了。

「皇上,你批准嶽將軍徵調民間糧草,是否有考慮到請誰調度?」

「啊?」端木融坐在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大桌前,神色一愣,想當然爾地道:「不是嶽將軍派人拿聖旨要地方官開糧倉就好嗎?」

「開哪裏的糧倉?取多少糧草?當地糧倉若充當軍餉,是否會佔用民間的需求?如何彌補百姓的損失?又該如何運送?」

「這……」一連串的詰問讓端木融說不出話來。

「雖說戰事所需,朝廷要求地方官府和百姓配合,但各種瑣碎問題沒有處理好的話,不只擾民,嚴重的話還會延誤軍機。」端木驥語聲沉緩,似是警告的口吻:「皇上,你得全盤考量。」

「是,朕明白了。」端木融冒出冷汗。

他「怕」大堂兄怕得理所當然。人家這麼厲害,腦筋一動就飛出三千里外,將所有大小事情皆兜攏住了,他還得加緊迎頭趕上呢。

他陷入沉思。三個月來大堂兄一對一的教導很快就見到成效。

「嗯……丁侍郎和嶽將軍相熟,又是剛從巡撫升任,不如就派他爲糧運使,統領地方軍糧調度。至於王兄方纔所提及的細節問題,就由他去統籌處理,再上報朝廷。」這樣也纔不會累死他這個皇帝。

「好。」端木驥很滿意地道:「請皇上回復。」

端木融提起硃筆,蘸了蘸朱墨,挽起袖子便在奏摺上振筆疾書。

談豆豆扯着簾幔,仔細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一天學一件奏摺,鉅細靡遺,深入思考,一件的內容就可以包含軍事、民生、甚至官員和朝廷之間的權力制衡,阿融果然可以學得很多啊。

端木驥教得很好。他不給答案,也不教阿融該怎麼做,而是要阿融通盤考慮,再給予指引。

其實,端木驥沒那麼壞,不是嗎?他所作所爲都是爲了天朝……

「老祖宗怎不找張椅子歇歇腳?可別累壞了您的老骨頭了。」

熟悉的涼涼聲音傳來,她對他改觀的好印象立刻丟到九霄雲外去。

「娘娘請坐。」端木融歡喜地放下筆,起身迎接。

「皇帝你忙,不用招呼我。」談豆豆對「愛子」露出笑容,回頭示意寶貴將東西呈上。「管姐姐親手爲你做了補氣的紅棗山藥糕,還熬了一盅桂圓湯,給你消渴定神,你若看奏章看累了,就歇會兒吧。」

「母后沒來嗎?」看到美食,端木融眼睛都亮了。

「管姐姐還在御膳房教廚子做皇帝喜歡的口味。」談豆豆幫忙擺碟擺碗,笑道:「反正晚上就看得到皇帝了,不急着這一時。」

窗外吹進和暖的春風,拂散了勤政閣裏沉滯的筆墨氣味,帶來雨後的清爽空氣,也飄來了淡淡的清新荷香。

端木驥望定那個刻意忽視他的小太后,鼻間深深一吸,纔是早春,荷花尚含苞待放,這是哪來的荷香?

她身穿嫩綠衫裙,除以翠玉簪子綰住一朵雲髻外,身上別無其它飾物,走動之間,身形輕盈款擺,裙裾如波晃漾,有如一片讓春風給吹來的青翠嫩葉,又似輕輕落在清澈水面的垂楊柳,盪出了一池明媚的春光。

端木驥視線緩緩落在她腰問繫着的粉藕色香包,心思也好像變成了不羈的風,隨那不斷輕輕搖擺的小巧玩意兒騰飛着。

微雨過,小荷翻,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

呵!小太后還真有本事,竟能勾起他沉寂已久的風花雪月少年情懷。上回他念詩,是什麼時候了?

狂風驟起,很快平息,然而餘波盪漾,激起他心中某種不知所以然的情緒,搔癢着,牽動着,反倒令他很想興風作浪蓋下這池吹皺的春水。

他嘴角一牽,陡地握手成拳,緊抵桌面,收斂了眸光。

「呵!看到老身就擺臭臉?」談豆豆正好爲他擺上一碗茶,一見他那張老虎準備喫人的臉色,就道:「這是管太后爲你準備的點心,還不快謝恩?」哼,其實是管姐姐怕不給他喫,他就要欺負阿融了。

「多謝皇太后,多謝管太后。」端木驥手不動,眼不抬,只是動動嘴巴,淡然地道:「管太后不來是對的。縱使再怎麼關心皇上,也應該謹守后妃本分,不要隨意進入勤政閣干擾皇帝辦公。」

談豆豆的笑容僵住。他就是有這種喊水會結冰的本事!

「皇帝軍國大事繁忙,不能不顧着身子,我爲皇帝送點心也惹到你了嗎?」談豆豆乾脆收回他的茶碗,孩子氣似地道:「不給你喫了。」

「天朝皇太后這會兒成了傳膳宮女了?」

「我是前來關心軍情,順道送點心。」

「不勞老祖宗關心軍情,這裏有本王就成了。」端木驥涼涼地道:「妳早朝要垂簾聽政,皇上唸書要過去關照,下午還要陪伴皇上習武,現在皇上批奏章妳也來。」

「那又如何?」談豆豆反問道。

「臣是關心娘娘玉體,怕是要忙壞了。」端木驥逸出濃濃的笑意,以手支頤,抬眼瞧那鼓得圓嘟嘟的賭氣臉蛋,不勝感慨地一嘆。「唉!妳是個憂國憂民的好太后,可萬一憂勞成疾,一病不起,那也只好請皇上給妳封一個先妣聖母還是慈母皇太后的諡號,送入太廟永享祭祀了。」

「侄兒放心。老身絕對是千秋萬載,壽比南山,活得比你長久。你想什麼勞什子忠勤誠正的諡號,先報上來,老身請皇帝爲你保留。」

「呃,那個……」端木融想說,他並不想爲他們任一人上諡號。

「皇帝喫點心!」皇太后嬌喝。

「皇上批奏章!」平王爺命令。

「唔。」皇帝閉了嘴,拿起筆,吞糕點,免得被流箭射中。

端木驥還是維持那不恭到極點的姿勢,又笑道:「說實在話,臣尚未娶妻生子,真不想這麼早死,屆時成親還得請娘娘爲侄兒主婚呢。」

「沒問題。」談豆豆欣然允諾,雙手叉腰道:「誰要嫁給妳,老身就賜她一百件皮裘,一百件厚被,免得她被你這個冷麪王爺凍死。」

「娘娘說的好。想當平王爺的妻子,需得有強健的體魄,鋼鐵的意志,傲人的情操,不屈不撓的決心。」

「你是娶妻還是娶打架對手呀?」談豆豆聽不下去了,世間怎有這種冷酷無聊的男人呀!她不禁吼道:「你去娶一隻母老虎好了!」

「哈哈哈!」端木驥太高興了,興風作浪成功!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談豆豆很習慣他狂妄無禮的笑聲了,逮到機會繼續教訓下去。「你遲遲不娶,還連累你下面兩個弟弟也不敢搶在你前頭成親,你最好回去給老身面壁思過。」

「這得怪我的爹孃了,誰教他們挑的淑女我都不滿意。」

「我替你挑!」哼!非得挑一隻足以鎮壓他的特大隻母老虎!

「有勞太后娘娘厚愛,臣擔當不起。」端木驥慢慢地收回笑容,放下右肘擱在桌上,冷了聲音道:「不是任何事情都得長輩出面的。」

談豆豆一愣。他突然正襟危坐端出臉色,害她沒辦法鬥嘴下去。

「老祖宗處處照看皇上,又要教皇上如何真正獨立作主?」

哦!繞了一大圈,他又回到原來的重點,談豆豆也一樣擺出臉色,再次強調道:「我是關心皇帝。」

「妳這是溺愛。」端木驥語聲更冷。「管太后也是。若非她懼怕本王,恐怕她也隨妳一起跟着皇上到處亂跑了。」

「母親關愛兒子是天性,平王爺未免說得太無情了。」

「關心孩子是天性沒錯,但請娘娘適可而止。皇上君臨天下,事事都得乾綱獨斷,展現泱泱君主的弘大氣度,可娘娘老跟在旁邊照看,莫不讓臣民譏笑皇上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我跟在旁邊,是提防你虐待皇帝。」談豆豆跟他攤明瞭。

「若皇上跟本王一樣果決能幹,他還會被誰欺侮?他必須快快長大。」端木驥語氣狂傲,指向龜縮桌前的少年皇帝,目光直視瞠大了眼的小太后,冷聲道:「時候到了,娃娃就得斷奶。娘娘沒有當過母親,根本不明白爲孩子斷奶的重要性。」

「說得你好像是人家的娘!我是沒當過母親,可——」

彷彿有一把利刀刺進心坎,談豆豆頓覺心臟劇痛,呼吸一窒。

她這輩子是不可能當一個真正的母親了,她也只能有阿融這麼一個「兒子」和二十幾個記不住名字、年紀比她還大的公主「女兒」;將來死了,還會被送入先帝陵寢跟一個陌生老頭子睡在一起。

這是一個陌生而疏離的「家」。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再擁有丈夫;打從進了宮,就註定了她下半輩子的悽清孤獨。

好悲哀!但她知道悲嘆無用。念頭起了,她會立刻壓抑下去,忙着去看書、種花、下棋、處理後宮事務,讓自己鎮日像陀螺似地團團轉,往往晚上累得倒頭就睡,也纔不會有夜長夢多的困擾。

或許……她這麼「關心」阿融,只是爲了讓自己有事做?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若這是一場有輸贏的鬥嘴,那麼,端木驥贏了,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才下過雨嗎?怎地又雨霧朦朧了?她更用力撐住眼皮,維持和那冷酷眸子對峙的氣勢,任那可恨的俊顏在水霧裏緩緩地扭曲變形……

她不會哭的。早在進宮之前,她的眼淚就已經偷偷流完了。

「我不打擾皇帝了,請皇帝專心政事。」談豆豆轉過身,繃緊嗓子,淡淡地吩咐道:「寶貴,送上平王爺的茶點,咱們走。」

「娘娘!」端木融看出有異狀,想要起身追上去,卻又遲疑地望向端木驥,怯聲地喚道:「王兄,娘娘她好像……不太開心?」

「她不開心,天朝照樣國運昌隆。」端木驥照樣冷言冷語,一雙冷眸卻是直直目送那個孤單纖小的嫩綠影子離去。

「嗯,既然皇太后不適,朕想……過去問候……」

「臣突然有事外出。」端木驥猛地站起,沉聲吩咐道:「在臣回來之前,請皇上看完所有的奏摺並擬好迴文。」

「嗚。」端木融哀怨地從迭成小山似的奏摺堆裏拿下一本。

算了,那是他們「大人」的事,他當「小孩」的無能爲力,就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吧。

他還是得快快學習,快快長大,不能再讓大人們爲他操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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