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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豆豆太後》 / 杜默雨 / 第17章 / 共25章

定王府,三個兒子難得同時在家,一起陪同爹孃喫晚飯。

定王妃春風滿面,眉飛色舞,迫不及待地宣佈好事。

「阿驥啊,今天小皇太后找娘進宮,說要幫你作媒呢。」

端木驥陡地凝住夾菜的動作,一雙深黝的瞳眸就直直盯着筷尾。

端木行健急忙扯扯老婆的衣襬。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大心情不好已經很久了,當爹的都不敢吭聲了,千萬別去惹他呀。

「娘,大哥他無心婚事。」端木驊悶頭喫飯,他肯幫忙講一句話已算是仁至義盡了。

「娘啊,讓大哥自己挑啦,別爲他白費工夫了。」端木騮決定三兩口吞完飯,準備開溜免被波及。

「你們兩個不要給老孃裝傻。」定王妃瞪了眼,順便教訓道:「就只會拿你們大哥擋在前頭,他不娶,你們不會先娶嗎?存心不讓我抱孫子。」

「娘,長幼有序嘛。」端木騮陪着笑臉,爲孃親碗裏送進一塊香脆脆的炸魚酥。「娘,笑笑,別擠出皺紋了。」

「爹,娘,我喫飽了。」端木驥放下筷子。

「阿驥,坐下。」定王妃趕快拍拍兩頰,揉開了被兒子們氣出來的法令紋,笑咪咪地拿出一卷紙,翻開第一張。「你瞧陳尚書六女兒如何?」

端木驥隨意瞄了一眼,拿起湯碗,頭仰得高高地喝湯。

「太后娘娘可是幫你調查得一清二楚喔。」定王妃還是喜孜孜地道:「她知道你喜歡懂音律的姑娘,這位小姐會箏、琴、笛、琵琶……哎呀,我也說不清了。娘娘還說,人家說不定會唱曲兒給你解悶呢。」

端木驥重重地放下碗,桌上其他三個男人皆是心中一跳。

定王妃纔沒注意到兒子的神情,又翻開了第二張畫像,熱切地道:「不然,這位李侍郎的侄女素有才女之稱,她已經出了兩本詩集,你喜歡會讀書的小姐,這位就是首選啦。」

端木驥垂下眼睫,定睛注視沒有喫完的白飯。

「將門虎女更好。」定王妃翻開第三張,指着一個虎背熊腰的大餅臉。「周總兵的女兒如何?她有乃父之風,拳腳功夫一流。呃,長相是有點兒抱歉,可娶妻娶德,更何況娘娘說,你脾氣剛硬,得理不饒人,最好找一個強悍又強壯的老婆,夫妻倆旗鼓相當,你纔不會囂張到欺負老婆。」

碰!一個很壓抑的拳頭用力捶上餐桌,揉了又揉,似乎打算將大好的紫檀木桌面揉碎。

端木行健趕緊抱起飯碗,夾了幾樣他愛喫的菜,萬一這桌子讓不肖子砸了,那他今晚就要餓肚子了。

「好吧,這姑娘是醜了些,抱歉了。」定王妃跟醜姑娘道歉,再翻開第四張畫像,笑呵呵地道:「男人當然喜歡溫柔婉約的小姐了,朱總督的三孫女保證好,她成日在家刺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文靜乖巧,相貌美麗。這幾個高巡撫的女兒、廖學士的表妹、鄭巡撫的外甥女都是一樣的個性,你不如就挑一個順眼的吧。」

「娘,我沒興趣。」端木驥終於開口了,一張畫像也沒瞧進去。

「也不一定要挑官家小姐。這位女夫子你一定有興趣。」定王妃繼續奮鬥,喋喋不休。「她繼承了她爹的書院,教導鄉里婦孺讀書識字……不喜歡?那這個培養出新種海棠的農家女也不錯。她家花田很大,你們生了娃娃可以在裏頭玩捉迷藏……還是不要?嗚!」定王妃將畫像全翻完了,頓覺天地變色,日月無光,抱孫希望又落空了。

「其實——」始終不動如山、穩穩喫飯的端木驊開口道:「這幾位小姐的個性和特色組合起來,很像是一個人。」

「誰?誰?」定王妃眼睛發亮,立刻將畫像扔到一邊去。

端木驊這會兒又不說話了,接收到孃親殷切目光的端木騮只好硬着頭皮道:「娘,妳上寧壽宮玩,有沒有見到那兒擺着琴、繡架,還有很多養蓮花的水缸?」

「有啊,還散了一地的書,都來不及收拾呢。」

「當妳和娘娘聊天時,是不是有個宮女在旁邊很認真地讀棋譜?」

「什麼?阿驥喜歡傻呼呼的寶貴?!」

噗!端木行健噴出飯粒,端木驟被菜湯嗆到,端木驥則是臉罩寒霜,脣角緊抿,雙拳更用力往桌面攢去。

「娘,不是啦,我還沒說完。」端木騮偷瞄一眼大哥,一步步移往門邊,準備隨時狂奔。「娘應該有聽過,太后娘娘過去老是和大哥吵架。」

「當然有啊。爲了教養萬歲爺,還有其它的事,好像常常吵。」

「娘,大哥是從妳肚子蹦出來的,妳最明白了,咱平王爺恃才傲物,誰都不放在眼裏,人人見了他全嚇得屁滾尿流,如今娘娘竟然有膽識跟大哥吵架,且大哥居然肯跟一個小女子計較,成日吵得不亦樂乎……」

「端木騮!」端木驥爆出低沉陰森的怒吼。「如果我會針線,我就縫了你的嘴!」

端木騮很無辜地瞟向若無其事喫飯的爹和二哥。啊哼,果然是做官的材料,很懂得明哲保身啊。

「父王,母妃。」端木驥起身,臉色還是陰鬱得快要打雷下雨,他用了在家裏極少用的最正式稱謂。「孩兒有事外出。」

「這麼晚了去哪裏?」端木行健問道。

「皇宮。」端木驥頭也不回地走了。

廳裏一陣沉默,端木驊緩緩地放下飯碗,面不改色地道:「糟了,皇宮今晚有事。爹,娘,孩兒得立刻入宮抓刺客。」

「我也去。」端木騮當然不肯錯過好戲了。

「老頭子你說啊!」定王妃猛扯只管喫飯的端木行健,震驚地問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好像有點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就是這麼一回事,阿驥愛上太后娘娘了。」

端木行健繼續扒飯。兒孫自有兒孫福,他這個庸庸碌碌的定王爺管不着,也管不了,填飽肚子纔是最重要的啦。

*

春寒料峭,黑夜中的桃李花有如星子,朵朵點綴在寧壽宮外。

端木驥停下急躁的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腦袋忽然清醒。

他又來了。

他爲何而來?他滿腔的焦躁和暴怒爲的是什麼?不是已經刻意不見她了嗎?爲什麼又想揪她出來,狠狠地斥責她一頓呢?

藕斷絲連啊!纏綿的情絲從寧壽宮延伸而出,爬進他的心,紮了根,糾纏不清,時時刻刻牽引着他、折磨着他,令他輾轉難眠。

「平王爺?」門外一個太監見到他,忙笑道:「小的爲您通報……」

「不用了。」他不管太監的訝異,大步就踏了進去。

進了內殿,就見她照樣披頭散髮,盤腿坐在地上和寶貴下棋,那低垂的臉蛋顯得有些蒼白,兩個月不見,她清瘦了些……

「笨蛋!地上很冷,不會墊一張軟褥嗎?」

談豆豆心一震,驚訝地循聲望去,一抬頭,便見到那張日思夜想的男子容顏,那雙毒龍潭裏頭起了驚濤駭浪,直直撲進了她的心海深處。

心臟一陣陣地抽痛着,她幾欲被擊潰在地,但她立刻跳了起來。

「平王爺,」她板起嚴肅的臉孔,冷冷地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竟敢擅闖禁宮?」

「妳憑什麼爲我作媒?」他也不回答,開口就質問。

「憑我是皇太后,憑我是你的伯母。定王妃抱孫心切,老身身爲端木家長輩,自然要爲侄兒安排了。」談豆豆振振有辭地道。

「我娘抱孫心切也輪不到妳多事!」端木驥踢開她的棋盤,黑白棋子滾了滿地。「見鬼的長輩!妳再敢倚老賣老,本王就廢了妳的太后封號!」

「要封就封?!要廢就廢?!」他粗魯的舉止激怒她了,迎上前,叉腰仰頭道:「皇室封號是讓你拿來玩的嗎?那你當初爲什麼不篡位算了?自己當皇帝,後宮佳麗三千人,想封誰當皇后就封誰,想封幾百個愛妃就大封特封,這不是很痛快嗎?!」

「鞋子穿了。」他只是冷冷地道。

「你管我!」她怒目而視。

「娘娘。」寶貴趕緊拎來娘娘一坐下來就踢掉的繡花鞋。

「寶貴,出去!」端木驥命令道:「叫宮裏頭所有的人統統出去,本王有話跟太后娘娘說。」

「可是娘娘……」寶貴遲疑,好怕平王爺喫了娘娘喔。

「出去。」

「是。」寶貴嚇得拔腿就跑。

「寶貴回來!」談豆豆氣極了,腳掌趕緊蹬進鞋子裏,提了裙子就要追上前。「枉費我平常疼妳,主子有難,妳竟然跑了……」

「站住!」他雙手一攫,用力握緊她的手臂。

「你兇什麼?!」她也不掙扎,就是抬頭用力瞪他。「這是皇太后的住處,不容你來撒野。該出去的人是你,否則我祭出宮規罰你!」

「我不出去。」他目光灼灼地看她。「不要逃開我。妳不是要追寶貴,妳是想逃開我。」

「你還不是想逃開我!」她朝他狂喊。

累積兩個月的鬱悶一下子如洪水潰堤,她的淚水也隨之溢出。

是的,她好想他,好想再見他一面,可是她很剋制,很努力地淡忘他,每天照樣忙到累得倒頭就睡;可是,睡夢不再安眠,而是反覆出現過往相處的片斷,甚至是從來沒經歷過的綺幻纏綿。

待她驚醒之後,卻發現自己仍然孤獨地睡在深宮裏,寒夜漫漫,她哪裏也不能去,只能擁住他的衣袍,躲在被窩裏偷偷哭泣。

「妳想逃開我,就逼我娶妻?」他情緒緩和了下來,靜靜地看她。

「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她還是激動莫名。「我想數豆子打發時問,結果將豆子數到了肚子裏;我想念佛,敲了木魚,卻想到你敲鼓;我想扔掉你的袍子,可是那麼好質料的衣裳,燒了可惜……」

「傻瓜。」

他重重地憐嘆一聲,張臂納她入懷,緊緊地擁抱。

終究是放不開了。與其逃避痛苦,何不勇敢面對承受?

兩個月的煎熬簡直是度日如年。他想念她的笑語、擔憂她的寂寞,他都熬得幾乎窒息而死了,更何況是一直被圈在深宮裏的她?

他不住地撫摸她顫動的背部,以頰摩挲她的秀髮,他千千萬萬個不忍她孤單地忍受相思之苦啊。

「豆豆,我帶妳出去。」他堅定地道。

「不行,不該出去了……」

「這次不是出去半天,而是永永遠遠的出去,不再回來了。」

「什麼?」她不解。

「很簡單。妳不當太后,我不當王爺了,咱們遠走高飛。」

她明白了,這是私奔。

尋常小兒女私奔都已爲世俗所不容,更何況是皇室的最高成員。

「不可能的!」她淚流滿面,用力搖頭。「你是輔政王爺,阿融還需要你,我也不能棄我太后的責任於不顧。」

「阿融長大了,而且妳那是什麼狗屁太后!」他爲自己過去的決定而惱怒了。「要不是我拱妳當皇后,妳又何必守着這該死的活寡!」

「打從你迎我進宮,我就是註定要守這該死的活寡。」她聲淚俱下地道:「先帝病了好幾年,身體纔剛剛好,就滿腦子想着要女人,過去朝政敗壞混亂,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也是想試試能不能再生皇子……」

「他有這麼聰明孝順的阿融還不滿足?!」她這兩年餘鬱積了太多說不出口的話,此刻全一古腦兒嚷了出來。「你們男人都是一個性子,尤其是掌握權力的帝呀王啊,一心只想展現自己的雄風,不只要開疆闢土,還要睡遍天下美女,生下一窩兒子,好顯示你們多麼強壯多麼威武,我看全是屁!你一個男人滿足了,有沒有想到幾十個幾百個女人在哭泣?!」

「我不是這樣的人。」

「嘴巴說不是,以後還不是美女一個個娶進門!」她瞪視他沉鬱的瞳眸,繼續嚷道:「什麼山盟海誓!什麼生死相許!賢妃淑妃福貴人不都是那個臭老頭寵愛過的美人?結果呢?不是被打入冷宮,就是年老色衰失寵,然後再貼個選妃告示,強娶像我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他根本不是娶妻!他只是想滿足慾望,只要臭老頭活得越久,倒楣受害的姑娘就越多!」

「其實,先帝立妳爲妃,是因爲他深感愧對談大人,想要彌補……」

「這不是彌補,是凌遲!他自以爲是英明君主啊?我呸!以前我年幼無知,一直以爲他身子不好,久未上朝,這纔會讓奸相弄權,還很感謝他抄了那壞蛋的家產,可後來看你教阿融政事,我這才明白,沒有昏君,哪來的小人!」

他默默地承受她排山倒海而來的控訴,亦不再爲伯父先帝辯解。

「這下好了,他爲了表示所謂的歉意,選我爲妃,看起來好像給了莫大的榮耀,我談家應該燒香膜拜,感激涕零祖宗積德,可實際這只是昏庸老頭子給的一個可笑施捨罷了,我纔不稀罕!」

句句大不韙,出自皇太后口中,端木驥只有喟然長嘆。

先帝種種,全交由史家評斷吧。他是子侄輩,議論不來,也不能議論。他能做的,就是儘量爲先帝補闕填漏,不管是朝政,抑或是一場從來就不曾存在的婚姻關係……

因緣錯綜,弔詭難解,若她不進宮,他和她又豈能相遇?

「既是如此,那就跟我走吧。」他緩緩地道。

「你帶我出去?」談豆豆用力抹掉眼淚,紅着眼睛道:「我怎麼走得掉?難道要我昭告天下,太后不做了?要逃出宮了?」

「妳可以詐死。」

「哈哈,太可笑了,你又在說哪一樁深宮奇案?」她淒涼苦笑,雙掌徒勞地推開他絲毫撼搖不動的胸膛。「我問你,當初你不認得我,爲什麼立我爲後?」

「是因爲……妳在諸妃裏,才識最好,能力最足……」

「呵,這就是了。我才識最好,能力最足,膽量也最大。」她很用力地擰眉板臉。「端木驥,你給老身仔仔細細聽好了。從現在起,你立刻離開寧壽宮,若敢再靠近五百尺,老身就喚人打了出去!」

「妳何必如此?」他不禁又動了肝火,出力握緊了她的臂膀。「既然不喜歡妳現在的生活,妳幹什麼又緊緊死守不放?!」

「我喜歡榮華富貴!我愛當太后!不行嗎?!」

「妳說謊!」

「我是說謊。可你講得太容易,更是自欺欺人!」她迎向他憤怒的目光,大聲嘶吼道:「別說你不顧輔政王爺的身分和責任,我也有我應有的身分和責任。我爹好不容易重新振作,我能要他爲我擔心得睡不着覺嗎?還有,管姐姐不擅管事,我能將整個後宮雜務全丟給她嗎?賢妃淑妃跋扈,只有我治得了她們;景屏軒整修好了,我還得選派幾個細心的宮女過去照顧福貴人……」

「夠了!」他也朝她大吼。「妳很有本事嗎?爲什麼要將所有的事情攬在身上?妳能不能多顧着自己一點?」

「不能!」

「好,既然妳總是要爲別人而活,那妳能不能爲我而活?!」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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