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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豆豆太後》 / 杜默雨 / 第4章 / 共25章

「臣另有一事奏明皇太后。」端木驥又道。

「請講。」

端木驥好整以暇,神情似笑非笑,一字一字傳遍了整個大殿。「新皇初登大位,一時難以明白朝政,所以臣和丞相、六部尚書前一日會在勤政閣議定政事,早朝只是一個形式,目的是彰顯吾皇天威罷了。若皇太后對政事有意見的話,請儘早告知,莫要耽誤君臣時間和重要國事。」

哇!羣臣譁然。那就是說平王爺很不滿兩宮太后垂簾聽政了?

丞相顧德道更是熱血沸騰!想他追隨平王爺以來,無不兢兢業業、忠心耿耿,頗得王爺之信任;他不求高官厚祿,但求名垂青史,成爲人人敬重效法的護國良相呀!

「臣顧德道啓稟皇太后、管太后、皇上。」他立刻打蛇隨棍上,慷慨激昂地道:「垂簾聽政不合體制,請兩宮太后深思。」

好,針對她來了。談豆豆沉住氣道:「本宮不是先例。」

「是有兩例。聖皇帝兩歲即位,還在喫奶;誠皇帝六歲即位,見不到娘就哭,所以需要母后陪同上朝。可皇上已經、已經十五歲了啊!」

顧德道口沫橫飛,激動極了,他還等着將孫女嫁給端木驥當皇后!

「皇帝尚未大婚,就是孩子。」談豆豆感受到滿朝壓迫孤兒寡母的氣氛,仍堅定地道:「所以本宮和管太后有管教撫育的責任。」

啥?!羣臣全部掉了下巴!十七歲的太后撫育十五歲的皇上?!

這句話對端木驥而言已經是老掉牙了,他現在只想陪她玩下去,瞧瞧她的膽子到底有多大。

「請問娘娘,聽說您和管太后在早朝之前到龍翔宮看皇上?」

「是的。」呵!他什麼目的?掌握她的行蹤?

「按照禮制,太后毋需勞動鳳步,只需安坐宮中,待皇上朝會結束後,再到寧壽宮、慈慶宮向兩位太后請安即可。您如此破例,恐怕置皇上於不孝之地步。」

「皇帝初次上朝,老身『愛子心切』,全程叮囑,只不過偶爾破例,平王爺何必大驚小怪?」談豆豆乾脆倚老賣老。

「若是常常偶爾破例,請問娘娘,祖宗訂下的宮廷禮制何用?」

「既然祖宗能訂下禮制,老身以後也會變祖宗,老身的新禮制就成了後代所遵循的舊禮制了。」

「嗯……」大殿上爆出了一片像是大便拉不出來的憋氣聲,大臣們臉孔扭曲,很辛苦地控制嘴巴不要哈哈大笑。

「感謝老祖宗的教誨。」端木驥脣角揚得更高,深黝的黑眸綻出光芒。「皇上似乎很累了,也請老祖宗保重鳳體,能不能退朝了?」

「好。請皇帝退朝。」他給她臺階下,談豆豆當然快快下了。

她也知道剛纔拗得有些過分了,可是那隻死木頭馬分明針對她來的。這些事不能私下商量嗎?非得在早朝故意損她?!

氣死了!此仇不報就跟他姓……呃,不對,她嫁給先帝,本來就跟着姓端木了。

「管姐姐,我們回去了。」她懶得再想,扶起了身邊的管太后。

「妾……妾身不來了……」管太后頭昏眼花,早已抹溼了一條帖子,讓兩位宮女扶住,撫着心口搖頭道:「不來了,下回不來了。」

隨着皇帝太后浩浩蕩蕩的陣仗走動,那道綢紗簾子晃了晃,羣臣剎那之間有個錯覺,好像簾子是被方纔一來一往的犀利言語給震得晃動的。

「以後的早朝可熱鬧了。」周大人很滿意看了一場好戲,轉過了身,驚奇地道:「咦,談大人,你這回沒昏倒?」

「習……習慣了。」談圖禹拿袖子擦汗。將來和平王爺打照面的機會只會多不會少,他似乎慢慢能承受接踵而來的驚嚇了。

待滿朝百官退出,金鑾殿上空無一人,端木驥信步走到簾子後面,肆無忌憚地坐了下來,張開手掌,凝視一直握在掌心的簪子和耳環。

簪子才從那如雲秀髮摘下,微有髮香;耳環也似乎仍留有女兒肌膚的淡柔香馨熱氣……他陡地用力握住,直接收進了衣袖裏。

抬起頭,視線望穿了朦朦朧朧的簾子。呵!從這簾子後面看出去的感覺還不錯,她應該可以將他的舉手投足完全收攏進眼底。

可惜他站在前頭,看不清那張圓圓臉蛋的氣惱表情。

*

御書房東閣外,深濃的楓紅轉爲枯黃,顫危危地掛在枝頭上。

談豆豆讓寶貴在外頭等着,自個兒躡手躡腳走到此處;仰頭一看,北風起,白雲飛,黃葉落,晃悠悠地跌在她的腳邊。

一抹莫名的淒涼湧上,狠狠地揪住她的心腸,她慌忙眨眼。她很忙耶,哪有空在這邊傷春悲秋、爲賦新辭強說愁呢?

扶穩廊柱,她側耳傾聽東閣窗邊飄出的琅琅讀書聲。

「政者,正也。君爲正,則百姓從政矣。君之所爲,百姓之所從也。君所不爲,百姓何從?」

端木融恭敬坐在桌前,誦讀禮記,他前面坐着授業師傅談圖禹。

「皇上可知這段話的意思?」

「大意是說,爲君者應該行正道,做爲百姓的表率。」

「皇上說得很好。」談圖禹諄諄教誨道:「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皇上應當修身修德,端正品行……」

雖然爹嚼着難以下嚥的聖人之道,談豆豆卻是聽得津津有味。

時光彷彿回到了童年,爹在朝廷公務繁忙之餘,總不忘抽空教她讀書,而她老是提出很多疑問,不斷地問爲什麼爹當官這麼忙?爲什麼娘會先去極樂世界?爲什麼皇帝每年都要選淑女?爲什麼太陽要從東邊出來?又爲什麼烏龜要在地上慢慢爬,不能給牠們安上一對翅膀飛上天嗎?

她眉眼裏溢出濃濃的孺慕笑意。那時的爹講話不會結巴,走起路來抬頭挺胸,一把濃黑的鬍子威嚴又漂亮,她老愛鑽在他懷裏拿來編辮子,直到她十二歲那年……

「老祖宗在這兒,不怕吵到他們上課嗎?」一個十足惹人厭的涼涼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

「噓。」她拿指頭比在脣上,用力噓向來人,順便也用力瞪一眼。

好心情都被他破壞了,這人簡直是陰魂不散的鬼見愁!

端木驥但笑不語,微微偏頭,狀似認真地聆聽東閣裏頭的講課。

談豆豆以「你怎麼還不走」的目光睨他,見他只是回瞄她一眼,她又不耐煩地揮手趕他。

「老祖宗不是還要進藏書樓看書?」端木驥又說話了。

「別叫我老祖宗啦。」談豆豆從齒縫進出話來,恨不得大聲嚷叫。

守在房門口的阿順公公都望過來了,她提了裙子就走,爲了不吵到裏頭的師生倆,她此時只能儘快甩開這隻木頭馬。

「皇上進步很快。」端木驥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

「那是皇帝天賦異稟,還有師傅教導有方。」她頭也不回地道。

「娘娘忘了是誰爲皇上請的師傅嗎?這人眼力也很好。」

怎有人這麼狂妄自大!談豆豆停步在藏書樓的廊下,在這個門禁森嚴、沒有閒雜宮女太監往來的御書房裏,終於拉開了嗓門。

「請問平王爺,爲什麼你老是在皇宮裏晃來晃去呀?」

「臣關心皇上課業,所以前來關照。」

「呵!」談豆豆很不客氣地道:「你是想藉關照之名,其實是來考察你未來的居所,規畫你的三宮六院嗎?」

「哈哈!」端木驥狂笑出聲,駭得談豆豆往旁邊跳出一步。

瞧他嚇到小太后了。她敢道出他的狼子野心,還怕他這聲大笑嗎?

端木驥又有那種開心的感覺了,他更大膽地審視那張驚疑的臉蛋。

能被選入宮中爲妃的女子,必定具備相當的姿色,她亦不例外。

圓圓的臉蛋代表福相,一雙清靈的大眼睛似秋水、若明星,至於其它的雪膚、紅脣、皓齒、烏髮、秀肩,這些基本條件就不用說了;然而令他費解的是,何以這些秀美的五官姿色組合起來,卻脫不了那憨甜的稚氣呢?尤其是在長長的睫毛瘻眨之間,無意流露出她天真爛漫的純然黑眸,簡直就是一個在大街上跑跳、舔糖葫蘆的小姑娘了。

「臣如此公忠體國,老祖宗不能理解嗎?」他拉回思緒,笑看她。

「你敢再叫我一聲老祖宗,我我我……老身就……」氣死了!她還能將他推出去斬了嗎?耳膜猶迴盪着他的狂笑,震得她說不出話來了。

「是的,太后娘娘,臣憂勞國政,宵衣旰食,以皇宮爲家,怎您就老眼昏花,是非不分,給臣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呢?」他很無辜地道。

「那我問你,皇帝即位快三個月了,爲什麼你不給他批奏章?」

「皇上從未學習政事,要他批閱奏章,他能嗎?」

是不能。談豆豆全身繃緊,意識到自己正跟一個思慮深沉而不可捉摸的老狐狸說話,她可得全神戒備,努力迎敵。

「你可以教他呀。」她揚聲道。

端木驥定睛看她,聲音沉穩有力。「頭一個月,皇上痛失父親,又要爲先帝舉喪,他怎有心神看奏章?再來,新皇上朝,各國使節陸續來賀,又得逐日接見百官,皇上尚未熟悉朝儀,應付這些日常例行事務已感喫力,無暇他顧。臣爲了爲皇上分勞解憂,只好先代爲批閱決行了。」

「那請問平王爺,你打算什麼時候教皇帝看奏章?」她不再挖苦他可能奪位,而是直截表明她保護皇上的立場,要他給個答案。

「十日後。」他的答覆出乎她意料之外。「待談大人講解完基本的爲君之道,臣會每日教導皇上批閱一件奏章。」

「一天一件?」她不覺又揚高嗓音,是教烏龜定路嗎?

「一天一件,三十天三十件。若這三十件奏章都是具有實際內容,涵蓋士農工商、食衣住行、軍國大計,皇上是不是在一個月內,就可以紮實學得三十件政事?一年學得三百六十件呢?」

談豆豆不禁動容。木頭馬想得如此深遠,教她很想給他拍手叫好,可一看到那自信睥睨的姿態,她立即握緊拳頭,收斂起乍然而起的興奮感。

端木驥見她手臂微揚,神色一亮,可惜呀,老祖宗還是很討厭他,吝嗇給他一個慈愛的讚美。

「妳也應該明白,皇上其實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又道:「只是先帝不在乎他的教養,因此皇上自己看書的結果,就是學問龐雜沒有系統,思考方式見樹不見林,欠缺帝王應有的恢宏格局。」

端木驥明白阿融的不足?!

「平王爺很用心輔佐皇上。」談豆豆不得不稱讚他一下,但她還是得試探這傢伙的心思,於是又道:「若皇帝日漸嫺熟政務,待皇上明年十六歲大婚後,也該是他親政的時候了,老身到了那時自然不再垂簾聽政,你這個輔政王爺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皇上至少十八歲才能大婚。」

「什麼?!」這人就是很喜歡控制別人嗎?談豆豆實在不想再拉扯喉嚨了,偏生就讓這傢伙惹得虛火上升。「你到底有何居心?!」

「臣的確是居心叵測。老祖宗冰雪聰明,竟是無法猜透呀。」端木驥故意負着雙手,仰頭望天,一副徒呼負負的慨嘆神色。

「這跟我冰不冰雪沒有關係,自來太子或皇帝皆是十六歲大婚——」

「皇上未經太子養成教育,需要更多的時間補足。」端木驥照例打斷她的話,正色道:「皇上除了需要加倍用功讀書並熟悉朝政外,還得鍛鍊身體,學習劍法搏擊射箭騎馬諸項武術,並抽空微服外訪,深入瞭解民間疾苦,若只知享受榮華富貴,廣納妃嬪,甚至沉迷女色,掏空身子,耽誤國事,那麼,臣也只能爲天朝另立賢君了。」

即使最後一句話威脅十足,但談豆豆不由得贊同他的說法。阿融的根基薄弱,她由衷希望阿融能更加有本事,這才能擺脫端木驥的控制。

「你這是要累死皇上嗎?」她還是爲反對而反對,聲音卻弱了。

「請娘娘息怒……」另一個更弱的聲音顫抖地傳來。

「爹!」她歡喜轉身,三步併成兩步胞到老人身邊,搖着他的手,展露嬌美笑靨道:「講完課了?你辛苦了,我幫你挑了幾盒燕窩給你帶回去,仙娥姐知道怎麼熬……咦?」

鼻頭冰冰涼涼的,才中午呢,怎麼就掉了露水?她抬起頭,原來是片片柳絮似的雪花從天而降,天上的白雲也變灰了。

「下雪了。」她突然心頭一慌,明明爹就在她面前,她怎又會有那種驚恐無助的感覺呢?她忙更加努力地扯開笑容。「爹,我喚人幫你的轎子圍上厚呢氈,不要透風着涼了。」

「小豆子……」談圖禹忘了禮儀,眼眶微溼。

「阿順,你照太后說的,去爲談大人備轎。」端木融以學生的身分站在師傅身後,回頭向太監吩咐。

「多謝皇帝。」談豆豆笑得更甜美了。「今天有學到東西嗎?」

「師傅學問淵博,朕受益匪淺。原來娘娘懂得這麼多,都是跟師傅學的。」端木融總算記得自稱朕了,但他目光還是不敢往端木驥看去。

被大家故意忽略的端木驥不甘寂寞地道:「臣請皇上回宮用午膳,小憩片刻後,於申時一刻赴武宸殿練習搏擊之術。」

他一說話,談豆豆就覺得天氣陡地降溫,雪花也變得更多了。

「老……老、老臣該走……了……」談圖禹又結巴了。

「朕……朕該、該去慈慶宮陪母后喫、喫飯了……」天氣陰了,皇帝的童年陰影也蒙上來了。

「臣有急事啓奏!」急迫的宏亮聲音傳入,隨之那個跟端木驥相似的高大身形也像箭一樣地衝了進來。

「端木統領,請說。」端木驥沉着氣,他從未見二弟如此激動。

「崑崙國使臣來到京師,在大街嚷着要向天朝皇室求婚。」

「天朝絕不會將公主嫁給那個不愛洗澡的藩王。」端木驥皺眉。

「不,他不是請嫁公主……」端木驊遲疑片刻,望向了正睜大眼睛等他說完的談豆豆,鎮定地道:「是皇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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