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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豆豆太後》 / 杜默雨 / 第13章 / 共25章

她是多麼幸福快樂的小姑娘呀。

孃親早逝,爹加倍地疼愛她,爲她請了女紅、琴藝等師傅教她才藝,以彌補孃親不在的缺憾;而每到了中午,爹下了朝,忙完了政事,她就會跑到大門口等爹回家喫飯。待爹飯後小睡片刻,便會在下午親自教她讀書寫字;讀累了,父女倆到院子裏丟石頭玩着,看誰丟得準,看誰將鐵條擊出好聽的清音,看誰打出最漂亮的水漂兒……

爹疼着她、寵着她,她跟着爹讀史,讀過了帝王將相,看過了興衰成敗;對她來說,那是遙遠的文字,她是女孩兒,她不管那些,她只管和爹相依爲命,每天開心地笑、痛快地玩、安穩地睡,日子單純得像是天上的白雲飄過,自然、恬淡。

「爹呀,爲什麼你要當御史大夫?」她扯了扯爹的黑亮鬍子,窩在爹的懷裏問道:「要說別人的壞話呢,這不是討人厭的差事嗎?」

「哈哈!這是皇上看得起爹。」爹很自豪地摸摸她的頭。「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爹是幫皇上將鏡子擦乾淨啊。」

啥?!原來爹每天那麼早起牀就是去擦鏡子?爹好辛苦喔!白天要擦鏡子,晚上還得想事情、寫文章,往往見爹在書房熬夜,她揉着惺忪睡眼拉爹去睡覺,卻總是不知不覺臥在爹的腿上睡着了。

十二歲立冬的那天,氣候格外嚴寒,她穿了紅棉襖子,照樣在大門口期盼爹回家,等了又等,等過了申時,還是不見爹的影子,老管家全伯跑去都察院探問,那邊回的卻是說談大人下了朝後並沒有過來。

到了夜晚,衆人心急如焚,她也餓了一天的肚子,爹的一位同僚跑來,神情驚恐地告訴他們:談大人被打入天牢了!

她害怕得大哭,全伯四處探詢奔走,然而爹幾位當官的朋友卻無從知曉爹爲何下獄,隱隱得知好像是得罪了王丞相。可是王丞相權傾朝野,頗得皇上信任,終究是無人敢仗義執言。全伯奔波了十來天,還是無法進入天牢看主子,最後不敵年老體衰,累倒了。

家中無主,她鎮日流淚,早來的雪花飄在窗外,浸寒了她的心。

她抹去眼淚,穿上最美麗的衣裳,跑到王丞相府外等侯。

「丞相!求求您放了我爹!」好不容易,終於盼到王丞相回來了。

「她是誰?」王衝從轎子出來,神色倨傲地問隨從。

「她是談圖禹的女兒,已經等很久了。」

「趕她回去!」王衝陡生怒意。「敢彈劾本相,是談圖禹找死!」

「求丞相讓我去看爹!」她苦苦哀求,退而求其次。

「哼!他想讓我進天牢,我就先讓他進去嚐嚐那滋味。」王衝口氣森冷,臉色猙獰。「不給他看書,不給他寫字,不給他見親人,不給他見太陽,不準任何人跟他說話,只照給他喫三餐,看他還敢不敢跟本相作對!」

她呆了!爹是落入了怎樣一個慘無人道的地獄裏?

她回到家,惶惶終日,以淚洗臉。全伯讓兒子接回老家休養,家僕也因支付不出月銀而遣退,偌大的屋子裏,只留她一個幼小的孤女,白天和黑夜對她來說都沒有差別了,她小小的生命已陷入了黑暗不見天日,一想到爹被囚禁的遭遇,她就要躲在被子裏號啕大哭。

整整三個月,她的琴蒙上了灰塵,爹的硯池早已乾涸,筆架結了一層蛛網,淒涼的年過了,積雪融了,院子的枯樹不知寒冬已過,猶抖瑟着枯伎,不願吐出新芽。

她癡癡地坐在午後陽光下,心卻被封閉在深黑的囚籠裏。

「小豆子。」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

這是誰?怎會喚她的小名?她震驚地望向了大門。

一個老人扶住門板,搖搖晃晃走了進來;他鬚髮花白凌亂,雙眼疲憊憂傷,臉頰凹陷,身形瘦削,一身破衣,腳步顫抖;人雖陌生,卻依稀看得出她所熟悉的神態,這是——

「爹啊!」她放聲大哭,跑過去緊緊抱住了爹。

「小豆子!」爹也抱住了她,老淚縱橫。「爹只盼着這一天啊,怕是再也見不到我的好女兒了。」

「爹!小豆子好想你!好想你!」她盡情地痛哭,幾乎不敢相信爹一下子蒼老成這樣。

聽說王丞相得急病死了,皇上查出王衝弄權罪狀,下旨鞭屍抄家,任命顧德道爲新丞相;爹放了出來,補還官銜和俸祿,改任翰林院大學士,負責編史,不再涉及朝廷政務,目的就是要他安心休養。

原以爲一切都平靜了,可是她和爹仍陷在噩夢中無法醒來。

「好黑!」爹又驚醒了,驚恐地喊道:「小豆子!燈!燈!」

「來了。」爹的身子尚未復原,夜晚她就睡在爹的房間,一聽聲音立即起身,將並未熄滅的油燈捻亮了些,安慰道:「爹,沒事了。」

「小豆子,我不要待在房間,我要出去!」

「好。爹,小豆子陪你到院子散步。」

無數個夜晚,她提着油燈,扶爹在院子裏繞圈子,跟爹說話,直到爹的心情平靜下來,東方漸現魚肚白,父女這才入房安歇。

三個月的黑牢不只催人老,爹整個人都變了,從一個直言敢諫的愕愕之士變成一個畏縮膽怯的小老頭;夜夜的驚惶,不只驚擾着爹,也深深困擾着她;縱使她想用心照顧爹,但十三歲弱小的她已經力不從心了。

幸好,仙娥姐來到了談家。她不計酬勞微薄,任勞任怨地服侍爹,爹在她的細心照料下,不再經常半夜驚醒,也慢慢地恢復了健康。

爹很滿意新職,每天上翰林院,認真地看書編史,不議政,不管事;仙娥姐成了自家人,他們一家三口在天子腳下平靜度日,與世無爭。

十六歲的夏天,外面傳說皇帝又要選妃了,她不當一回事,心思雀躍着,只想快快變個法子催促溫吞的爹給仙娥姐一個名分……這時卻來了一道聖旨,選立她爲皇帝的新妃子。

好個皇恩浩蕩的青天霹靂!爹又開始半夜起來團團轉了。

「小豆子,怎麼辦?」爹不斷地自責。「是爹疏忽了,明知選的是十四到十六歲的閨女,爹應該爲妳訂門婚事避開的。唉!是爹不好。」

「老爺,先睡下吧。」已經數日不眠的仙娥姐柔聲勸說着。

「不行!我睡不下,我怎能將小豆子送去那種地方。」爹又急又慌,失魂落魄。「爲什麼我一輩子盡忠朝廷,換得的卻是這樣的下場!」

爹的眼神渙散,嘴裏不斷重複相同的話,一切言行仿如當年重現。

她好心疼!她不要爹自責,更不想爹擔憂驚慌,這不該是爹要承受的。

既然命運無可抵擋,當妃子是她自個兒的事,那麼,就讓她一肩扛下來吧。

「爹,我要當妃子了耶。」她握住了爹的手臂,撒嬌地搖了搖。「這是我們談家的殊榮,若不是我的容貌品德皆在衆人之上,哪能被選爲妃子?哇!原來我是大美人呢。」

「小豆子,妳很歡喜?」

「嗯。」她用力地點頭,綻出最甜美的笑顏。「爹啊,你也要開心呀,以後是國丈大人了,人人都要尊敬你,你走起路來也有風了。」

「呵呵,國丈大人?」爹咧嘴傻笑。「呵啊……嗚嗚。」

「爹呀,你怎麼高興得哭了?」她極力剋制住衝上眼眶的淚水,仍是嬌笑道:「來喔,小豆子幫你擦眼淚。」

她日日展露新嫁娘的歡喜笑靨,直到迎婚使將她迎上富麗堂皇的輿轎,放下了花團錦簇的紅絲轎簾,她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很快便擦去了,不讓淚水壞了臉上的妝。從今以後,她換了新面孔,不再是小豆子,而是沒有名字的寧妃談氏。

不是早就哭乾眼淚了嗎?爲什麼心還是這麼酸苦,淚水還是這麼多,抹都抹不完呢?

若淚能流成河,她願隨波而去,再也不要回頭了。

*

北風呼嘯,原野蒼茫,一輪冷月高掛夜空。

端木驥策馬爬上陡峭的山坡,來到了高崖巔峯;他輕拉繮繩,奔雷聰即停下腳步,穩穩地馱着馬背上的兩人,屹立於山巔。

懷裏的人兒仍在輕輕啜泣。他心中一嘆,放開繮繩,將兩臂圈緊了裹在披風裏的她,俯下了臉頰,緩緩地摩挲着她的頭髮。

他都聽到了。當奔雷聰出了城門後,一直保持安靜的她彷彿有所知覺,又開始哭泣;風聲呼號中,她的泣訴斷斷續續傳來,他也逐漸拼湊出她的心緒,一顆心頓感沉痛不已。

那年,朝廷暗潮洶湧,怎知竟會牽連到一個無辜的小姑娘。而他一次又一次的逗弄、自以爲是的教訓她、甚至是冷言冷語刻意疏離她時,是否也一再地牽扯出她內心深處的極度痛楚?

仰頭望月,金黃色的月光染進了他的瞳眸,緩緩地化開了其中的沉鬱,漾出了柔和的水波。

他又低了頭,以脣輕輕拂過她的發,輕聲唱道:「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歌聲纏繞着風聲,悠悠緲緲地迴盪在高崖深谷之間。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醇厚低沉的男聲鑽進了她的耳際,談豆豆以爲自己在作夢,她正臥在一條小船上,海水輕柔地晃呀晃,周身暖和得令她不想睜眼。

君愁我亦愁……是誰?誰知她的愁?是誰低頭弄蓮子?又是誰在唱着她熟悉、想唱卻不敢唱的曲兒?

她止住淚水,傾耳凝聽,歌聲如夢,她不願醒來。

「豆豆。」

她心頭一震!她不是沒有名字了嗎?誰在喚她?

「豆豆……」那聲音頓了一下,再喚道:「談豆豆。」

她睜眼,清醒,感覺一隻溫熱的大掌正在撫摸她的臉頰,拭去了她的淚水;她抓住這隻手掌,抬起頭,望進了一對深深凝視她的眼眸。

幽深的毒龍潭裏,沒有喫人的怪獸,只有一泓似水柔情。

「豆豆,妳看。」端木驥扳好她的頭顱,爲她拉攏披風阻隔寒風,只讓她露出一個臉蛋,再伸手指向了前方。「北方的山脈多麼雄偉啊。那裏有砍不盡的林木、挖不完的礦源;再過去是廣闊的草原,風吹草低見牛羊;妳再看這邊,東邊一直過去就是大海,大海一望無際,不知道盡頭在哪裏;南邊三十里是我們所居住的京城;再往南,是秀麗的江南,那裏春天會長出綠油油的稻子,足以供給我天朝一整年的食糧;西邊有大漠,有崇山峻嶺,有奇花異草;更往西邊過去,那裏的人長相跟我們不一樣……」

「那是討厭的崑崙國。」她開口道。

他笑了,輕輕摸着她的頭髮,正好將奔雷聰兜了一圈轉回原處。

談豆豆放眼看去,天上孤懸一顆明月,四野高崖聳立,怪石嶙峋,前方大山盤旋而上,自成陡峭的天險。此處荒涼靜寂,她見不到牛羊喫草,也望不着大海綠稻,但在他的引領下,她的天空亮了,視野開闊了。她爬上了天幕山摘雪蓮,她踩住崑崙國的王宮屋頂叉腰大笑,她也到了江南,欣賞蓮葉何田田……

「我去不了。」她黯然道。

「妳去過了。妳讀過那麼多方誌,不都神遊其中了嗎?」

「你都去過嗎?」

「有的去過,有的將來會去。」

我可以跟你去嗎?談豆豆問不出口,不覺又往他懷裏偎緊。

「貼上他結實強健的胸膛,她突然感到害怕,很怕他又會像上回在藏書樓一樣,將她推得遠遠的。

會嗎?會嗎?打從他抱她上馬,繫上披風,密密地將她藏在披風裏,一路以平王爺的身分和朝廷令牌,突破門禁森嚴的宮門,闖出了緊閉的城門,他就一直將她緊抱在懷裏,不曾放開片刻。此刻,他會放嗎?會嗎?

「妳很冷?」他問道。

「不,不冷。」她違心地回答,陷入了沉默。

她很不安,很想扳開他抱在腰上的雙臂,但又遲疑着不願去扳,只因她好喜歡這種依賴的感覺……

她低下頭,眼眶微溼。他想方設法偷渡她離開皇宮,在黑夜裏奔馳了三十里路,他何苦來哉?

她從來就不敢猜測他的心思,即使他柔聲喚她豆豆、唱歌給她聽,她仍然當偎依的此刻是一場夢;在夢裏,她放縱自己的心情痛哭流涕,也享受了無緣一見的奢侈風景,過往陰影早已隨風而逝,未來的日子依然漫漫無盡,唯一能珍惜的,就是此時此刻。

「抱歉,我失態了。」她怯聲地道:「平王爺……」

「噓。」他拿指頭掩住了她的嘴。「我是阿驥,妳是豆豆。」

「啊!」她仰頭,看見了一張衝着她笑的俊臉。

阿驥?撤去了藩籬,他和她就只是一對平起平坐的人間男女。

是了,絕對是夢!在夢中她是個讓他呵護疼愛的小姑娘啊。

她眨了眨哭得紅腫沉重的眼皮,瞳眸裏映入了明亮的月光。

「阿驥,爲什麼在京城看不到月亮,來這裏就看到了?」

「這裏風大,將烏雲都吹開了。」

「爲什麼月亮是圓的?」

「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月亮就是圓的。」

「對了,到底有沒有盤古這個人?傳說他死後身體變成大地,血流成河,汗變成雨,那爲什麼雨水不是鹹味呢?」

「呃,這是上古傳說的神話,聽聽就好。」

「哎呀!阿驥你看那石頭上面亮晶晶的,結霜了!」她探出頭,興奮而好奇地問道:「可爲什麼天冷才結霜、結冰?要是夏天結冰不是很好嗎?這樣就很涼快了。」

「唔。」

「爲什麼馬只有四隻腳,八隻腳不是跑更快嗎?」她摸了摸馬頸。

「這……有八隻腳的是怪物,不是馬。」

「喔。」她望着他好像十分忍耐以致線條有些僵硬的臉孔,突然發現了他頰邊下巴冒出來的短硬鬍渣。

「爲什麼你會長鬍子,我不會長?」

「向來只有男人會長鬍子,姑娘不會長。」

「不能這樣解釋。向來,向來,好像世間萬物都得一成不變似地。」她用力搖了搖頭。「我看過河東府志,記載一個長鬍子的婦人,她生了八個小孩,他們一家都有奇怪的長相,老大頭尖尖,長得像鰻魚,老二瘦得像一支竹竿,可以鑽到小洞裏抓蛇……」

「等妳故事說完了,妳的鬍子也長出來了。」端木驥傻眼,她的小腦袋瓜裏裝了多少東西呀。「妳問題這麼多,不渴嗎?」

「是渴了。」她承認。

「來,喝水。」他從後頭鞍袋摸出一隻皮水袋。

她捧起皮水袋,咕嚕咕嚕喝了兩口冷水,突然想到他也會捧着這隻水袋,對着這個口咕嚕咕嚕地喝水,頓時臉紅耳熱,喝水的速度也慢了。

「餓不餓?」他又問。

「我晚上沒喫……」她放下水袋,囁嚅道。

「給。」他遞給她一塊白糖桂花藕粉糕。

「藕粉糕?!」她驚訝得心臟噗通噗通亂跳。明明他一路奔來,路上沒有停歇過。「爲什麼你袋子裏有這個?」

「嘿,因爲我有一個百寶袋,想變什麼就有什麼。」他露出得意的笑容,總算有一個他可以主宰的答案了。

「給我瞧瞧。」她好奇了,纔將藕粉糕塞入口裏,就要往後頭摸。

「猴急什麼?妳坐好不要動。」他按了按她的頭顱,試圖將她定在馬背上,接着解開披風,再將她裹得密不透風,這才跳下了奔雷聰。

談豆豆瞠大眼睛,嘴巴忘記咀嚼吞嚥,就看他從百寶袋拿出一領油布雨衣,平鋪在大石頭背風處,然後繼續從百寶袋拿出兩塊大面餅、一盒糕、兩顆蘋果、三顆梨子、幾塊糖、一條幹扁魚、一塊醃肉、兩隻雞蛋,還有一隻白瓷小瓶子。

他早就準備好半夜來這邊野餐了嗎?

彷彿洞知她又要問爲什麼,他笑道:「全是我娘和弟弟的傑作。」

「哦?」

「我常常外出,不在家睡覺,有時半夜肚子餓了,想喫東西也沒得買,也不好吩咐人準備,我娘心疼我,所以我出門前,她就會將好喫的食物塞進我的鞍袋裏。」

她記起了笑咪咪的定王妃,心頭倍感溫馨。想想呀,當他半夜在勤政閣忙碌國事餓了,隨時可取來孃親的愛心餐點,難怪他喫得又高又壯了。

「我兩個弟弟恨死我這個大哥了,不想喫的東西就盡往我這袋子塞,當我是餿水桶。」他又笑道。

「呵。」其實是兄弟情深,不必溢於言表吧。

「下來吧。妳坐在奔雷聰上頭越喫越胖,會壓垮牠的。」

「啐!」她笑着打他一拳,這才發現已然讓他抱進了懷裏。

臉頰熱熱地燒了起來,她雙手縮在他的胸前,眼睫慌忙地垂下,卻又不捨地立刻抬起,只想好好將他的輪廓容顏收在記憶裏。

仿若心有靈犀,他亦望了過來,兩人目光緊緊交纏,她看到他眼裏驟起的波濤,感受到他陡然箍緊的強壯臂力,兩人視線相隔盈尺,她迎上他陽剛的呼息,卻亂了自己的呼息,不覺微張小嘴,想要汲取更多的氣息

端木驥眸光猛然燒起熊熊烈焰,手臂更加使力,卻在冷風撲面的一瞬間,他忽地清醒,眼裏的衝動只是一閃而過,快到連她都無法察覺。

短短的十幾步路,有如千里之遙:這個擁抱過度沉重,他無法負荷,然而又不想放開,就算幾千裏幾萬里路也要抱住不放……

「坐着,慢慢喫。」他將她放坐在油布雨衣上。

「我……我自己走……」她結結巴巴地道。

「慢半拍。都走完了才說?」他摸摸她的頭頂,好像是刻意爲自己化解方纔的尷尬,笑道:「鞋襪也不穿,這麼冷,會得風寒的。」

「好啦。」她盤腿藏在裙下,拉攏披風,看他拿起了一塊糕,便問道:「你怎會喫起了藕粉糕?還知道要買南門那一家的?」

「有一回妳爹帶了一盒給妳,妳無視我的存在,跟妳爹你一塊我一塊的喫了起來,害我流了不少口水。」他瞪她一眼。

她呵呵笑了。其實爹是想敬獻一塊給偉大的平王爺,卻讓她擋住了。

「這味道很香,你喜歡喫嗎?」她問道。

「喜歡。」

他喜歡她喜歡的味道!談豆豆捺下不必要的猜想,刻意笑道:「快快快!我還要喫其它的東西。」說着便抓了蘋果啃一口。

「別囫圇吞了。」他爲她剝了一顆水煮蛋,遞給她。

「放心,我嘴巴沒那麼大,一口吞不下的。」

他望着那鼓起臉蛋大啖食物的櫻桃小口,果然還是小巧玲瓏,如一枚紅菱,誘惑着他去採來……

「給妳玫瑰香露。」他深呼吸,轉過臉,又遞過了白瓷小瓶子。

「我以爲是酒。」她才啃完蘋果,又咬了蛋,拿起小瓶子轉着看。

「妳別看這小小一瓶,這可是我孃親手做的。她採下玫瑰,蒸取花瓣精華,可以養胃散鬱。」

「這很珍貴的……」不只是繁複的手工程序,更是一個母親的用心。

「喫了吧,放久也會壞掉。」

「謝謝。」她小口小口地啜下,讓那清新的芳香滑入喉際。

好久沒讓人這般疼愛了,她眼角泛起薄薄的淚光,心頭既甜又暖,抬起頭,便朝他一笑,又開開心心地喫起這頓大餐。

她喫,他也陪着喫,兩人坐在野地裏,狂風掠過耳邊,寒霜凝結石頭縫隙,這裏卻是春意融融、鳥語花香,令人流連忘返。

明月高懸天際,長空明淨如碧,遠方傳來野狼對月的嗥叫聲,明明是蒼涼至極的悲鳴,她卻——

「呦嗚!」她喫飽了,頑皮心起,仰起脖子,也學野狼高呼一聲。

「妳不要亂叫!」他趕緊制止她,好氣又好笑地道:「萬一招了狼羣過來,看妳不被撕了喫掉纔怪。」

「不會。」她站起身,很有把握地笑道:「這裏有你呀,你人高馬大的,還打不過幾只小狼?」

「我會騎着奔雷聰先跑了。」

「你不會。」她搖搖頭,笑得更燦爛。「給我發喪挺麻煩的,不是嗎?」

「烏鴉嘴。」

「嘎嘎嘎!」這會兒她又學起了烏鴉,兩手振動披風抖呀抖的,踩着腳步兜圈子,活像一隻蹦蹦亂跳的小鳥兒。

「妳喔……」他完全被打敗了,真正領教到她的活潑個性。

這顆小豆子呀,她扇起的涼風變成了他心底的颶風,明明是他帶她到這兒,也明明是他在爲她排解憂傷,可怎會變成由她主導情勢,任那甜美嬌俏的笑語深深地牽動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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