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裏,金色的陽光自半掩的竹簾下射進,灑了一角金輝,也照耀了路曉香秀靜的側容。
她肘倚窗臺,掌心託着腮,雙眼瞧着左手上的書冊——事實上,她不識字,只是按照華元樸的要求,擺出這姿勢。
她是很開心主子又重拾畫筆,不過主子到底有沒有必要又畫她?畫她一點也不能賺錢吧?
「香傻蛋,想知道爲何昨夜我在客棧會假冒身分過去看那隻銀戒麼?」此刻,華元樸手拿小狼毫,正快速地在矮桌的白紙上勾勒一弧曲線,他的筆法順暢而俐落,絲毫不受馬車的震動影響。
「想。」
「因爲那隻銀戒是我設計的。」
粉脣微張,忘了自己正給人作畫,她抬頭看向那執筆的昂藏俊影。「原來主子您也會設計銀飾啊?」
筆尖微顫,瞅着那張單蠢可愛的小臉,俊臉有些僵硬。「你的反應完全錯了吧?你應該驚訝原來我就是『神鐫』吧?」這纔是最正常的反應不是麼?
「神鐫?」秀眉皺了皺,似乎有點忘了這號人物。
深吸一口氣,試着不要跟她太計較。「我就是昨日那兩人口中的神鐫,那隻陳中花了一箱金子所買的銀戒就是我設計的。」這下總該懂了吧?
小腦袋瓜總算懂了,只見小臉上,不只粉脣,就連一雙秀眸也瞠成了圓形。
「什麼?原來您就是那名黑心商人?」
小狼毫筆差點自手中飛出去。
瞪着眼前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華元樸表情有瞬間的扭曲。
自他十四歲那年因設計一款銀飾而一鳴驚人後,神鐫之名便不陘而走,之後只要他設計出的銀飾誰不搶着要?
而她這個井底之蛙下學着讚美他幾句話就算了,竟然說他是黑心商人?
「你再說一次,我是什麼商人?」黑眸微眯。
「呃……」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就將真心話給說了出來,小手立刻慌張的左右搖晃,試着解釋:「對不起,曉香不是罵您黑心,曉香只是覺得一隻銀戒就要一箱黃金太過黑心,所以曉香纔會覺得『神鐫』是個黑心商人,可既然您就是『神鐫』,那陳公子應該是胡亂說的,那隻銀戒根本沒那麼貴。」
「是沒那麼貴,因爲那隻銀戒是個瑕疵品,若真要爲它定個價的話,大概只值半箱黃金吧。」
「什麼?」粉脣又逸出低呼。
「不過問題不在價格,而是那隻銀戒根本就不該出現!」黑眸內閃過一絲嚴厲,然而當他瞧見小臉上那抹不安後,立刻又綻放笑容。「算了,不提這個,你還記得在繪香樓時,我跟你提過絢銀坊和華家銀礦麼?」
「還記得。」一頓,又道:「昨日那兩位公子也提過絢銀坊,可主子您卻說絢銀坊是您的家,絢銀坊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絢銀坊是賣銀飾的鋪子,位在江南,至於華家銀礦所開採出來的銀礦,自然是提供給絢銀坊制銀,而華家銀礦的所有人,同時就是絢銀坊的老闆。」
路曉香聽了又是一陣驚奇。「這麼說來,主子您家裏不但有銀礦還是開銀鋪子的?」
「不是我家裏,我就是華家銀礦和絢銀坊的所有人和老闆。」黑眸笑吟吟地對上那一雙瞬間瞠得大大的秀眸。
「可……可您說您是畫師啊。」路曉香就快不能呼吸了。
銀礦所有人?銀鋪子老闆?那不就代表主子很有錢,不,是非常有錢……也不對,應該是有錢到花不完!
「我的確是個畫師沒錯,不過誰也沒規定畫師就不該有座銀礦,又不該有間銀鋪子是不是?」專門設計銀飾、整天埋首畫銀飾圖的人也算是個畫師吧,呵呵。
路曉香被堵得語塞,忽然覺得有一種被騙的感覺,可是又好像不是被騙。
因爲主子早說過他有的是錢,也同她提過華家銀礦和絢銀坊,是她自己遲鈍,完全沒有聯想到主子也姓華,逕自以爲主子只不過是普通的富裕人家,而且按照他花錢的速度,不用半年就會敗光家產。
嗚,她真笨!真笨!小手忍不住敲了下自己的笨腦袋。
看來過去根本就是她在窮擔心,虧她早已做好準備將來要幫主子賺錢呢,根本是自不量力!
「怎麼了?瞧你一臉不開心。」原以爲自己應該會得到一朵開心的微笑,不料卻只等到一張苦瓜臉,華元樸忍不住挑了挑眉,用懷疑的目光看向那總不能用常理推斷的小腦袋瓜。
一般人要是聽到自家主子是富貴人家,早就開心大叫了,就只有她一臉哀怨,彷佛他哪裏對不起她似的,她就是這麼與衆不同是不是?
「曉香沒有。」粉脣微癟。
「要是沒有,做啥苦着一張臉?到底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了?」
「曉香以爲自己可以幫主子很多很多忙的,可是原來主子一點也不需要曉香幫忙,曉香一點也不重要……」主子既然是富貴人家,家裏的奴僕一定很多,多一個她根本就沒有差別嘛。
說不準主子在自己的府裏早已有幾十名婢女在伺候着他,到時她入府之後,也許只能被分派到廚房裏做事,從此之後再也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繼續留在主子身邊了!
當沒見面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後,一個月後,主子還會記得她麼?一年後還會記得她叫什麼名麼?
會不會總有一天,當她捧着主子最愛喫的食物站在他面前時,他卻早已不認得她了?
喉間,一股酸澀正上下浮動着,眼裏有一股熱燙在凝聚着,縮起身子,路曉香突然好害怕自己會在華元樸的記憶裏完全消失。
在夏府時,主子曾說過她是特別的,她可以相信那句話是真的麼?
若她真是特別的,他會願意讓她在他的心裏住一輩子麼?
頭一次自粉脣裏聽到抱怨,而且還是別有深意的抱怨,華元樸幾乎想仰頭狂笑。
看來他的香傻蛋還不是真的笨到無藥可救,至少她還是懂得怨懟和忌妒了呢!
雖然她本人一點自覺都沒有,不過這不也顯示出她對他早已有所渴求?
她希望能在他的心裏扮演重要的角色,也希望他能夠需要她,這種反應,除了她喜歡上他,還能是什麼呢?
推開身前的矮桌,他忍不住心中的激動與狂喜,快速朝她靠近。
「主子?」看着那迅速朝自己靠近的高大身影,路曉香一下子就忘了心裏的憂傷,眼看那雙黑眸裏閃爍的光芒是那麼的燦爛,卻又帶着一種危險的侵略,她的心跳不自覺又是一陣急促。
她幾乎是想也不想就撐起小屁股,偷偷摸摸就往另一邊逃,結果粗臂一撈,還是被人逮了回去。
她低叫一聲,接着就落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裏。
「曉香。」低醇的聲音夾帶着熱氣,輕輕染上了她的肌膚,震動了她的耳膜,帶給她一陣顫慄。
「什、什麼?」
「你當然很重要,對我而言,你最重要,曉不曉得?」這個遲鈍的小笨蛋,終於也懂情了,太好了。
「是……曉、曉香曉得。」凝望着那環繞在肚子上的一雙手,路曉香渾身僵直,根本無力思考。
那昂藏的身軀此刻正緊緊貼在她的身後,她可以敏感地感受到那沈穩而有力的心跳震動,更可以感受到屬於他的氣息正不斷地侵襲她的身子,將她裹入屬於他的世界裏。
雖然主子沒有再用親吻懲罰她,可是她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體溫也開始升高,連帶的,就連身子好像都怪了起來。
雖然兩人相偎的體溫還是燥熱得讓她難以適應,但她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掙扎,甚至,當那沈穩有力的心跳震動着她的耳膜時,她的心底竟然還莫名地浮起了一股幸福的感覺……
「所以別難過,笑一個給我看,嗯?」感受到懷裏那香軟的身子正微微顫抖,豐潤的嘴脣怱地飄過一抹狡詐的微笑。
「好,笑給您看……」困惑間,小腦袋瓜怎麼還會曉得自己在說什麼?聽着耳畔沈穩的心跳聲,男女授受不親的想法在腦心一閃而逝:心頭那份幸福卻穩穩的擱淺,望着近來總讓她感到臉紅心跳的胸膛,秀眸裏瞬間盛滿了疑問。
「主子,您爲何要抱着曉香呢?」
「因爲我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隨口扯了個謊。
「不舒服?您又頭痛了麼?」某人果然信以爲真,立刻緊張起來。
「不,是覺得有些冷,八成真是染了風寒了。」
「可馬車上沒有毯子啊,下個城鎮又還沒到,主子您還忍得住麼?」
「應該可以,你的身子很暖和,抱着你,我覺得舒服多了,不過可能就是委屈你了。」
「不會的,曉香一點也不覺得委屈,主於您儘管抱,千萬別客氣。」爲了證明自己真的不介意,路曉香還很自動的往後靠了過去,讓彼此之間不留任何空隙,絕對不讓涼風有機可乘。
「謝謝你了。」
「主子千萬別這麼說,可以幫助到主子,曉香覺得很高興呢!」她抬起頭,笑吟吟看着那張俊容。
我也很高興你這麼好騙,可愛的香傻蛋。
黑眸微閃,豐潤的脣卻道:「那我想先睡一會兒。」
「好。」望着黑眸緩緩合上,不知怎麼的,路曉香忽然也覺得好睏倦。
她打了個呵欠,目光迷茫地望着矮桌上的文房四寶,心裏正想着待會一定得將東西給收拾好,結果下一秒竟也不知不覺地合上了眼睛,倒頭睡去。
而就在此時,原本緊閉的黑眸竟忽然掀起。
他看着那靠在他胸膛上正睡得香甜的小臉蛋,眼裏立刻浮現一抹溫柔,他輕輕一笑,低頭在粉脣上印下了一個吻。
「真是個小笨蛋,要是不將你綁在身邊,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憐惜地撫着那軟嫩嫩的臉頰,大掌托起那輕盈的身軀,讓她能更舒服地躺在自己的懷裏,接着輕嘆一聲,霸氣的黑眸也緩緩合上。
*
華元樸回府的事震驚了所有人,其中尤其是華元樸的三位伯父。
一聽到消息,三人二話不說,立刻擱下坊裏的工作,匆匆趕回位在絢銀坊隔壁的華府。
三人一進大廳,果然就瞧見消失快一年的華元樸正悠閒地享受着一名婢女的按摩。
「元樸!果然真的是你!適才門房到坊裏來報喜,說你已經回來了,我還道是個謊言呢,沒想到真的是你回來了,快來給大伯看看。」大伯父華克裘像個慈父,慈藹地來到華元樸的身邊,上上下下的打量。「嗯,沒瘦也沒胖,還是俊挺的貴公子。」
「大伯二伯三伯,將近一年不見,一切可都還好?」瞧見三人,華元樸沒有起身,只是扯出一抹淡笑。
「當然不好。」二伯父華克圖不似華克裘慈藹,他有一張嚴肅的臉龐,讓人一瞧就曉得他不是個會談笑風生的人。「快一年都沒你的消息,咱們怎麼會好?爲了尋找你的下落,你可知府裏所有人全都出去找過你?」
「不告而別是我的不對,不過我也是逼不得已;當時怎麼都設計不出像樣的銀飾,因此纔會想出外透透氣,誰知這一玩一不小心就把心給玩野了,連家在哪裏都忘了。」
「臭小子,這話你還真敢說,想把咱們給氣死是不是?」三伯華克樹脾氣較大,說話總是口直心快,有點像是個大老粗。
「三位伯父爲人慈祥,氣度又大,怎麼會爲這點小事跟我生氣呢?」華元樸輕輕一笑,不當一回事。
「就會花言巧語。」華克裘搖頭,拿華元樸沒辦法。
「既然玩了一年,那應該有新的設計圖了?」嚴肅的華克圖實事求是,不想浪費時間罵人,馬上問起正經事。
「當然,這幾日待我全部彙整之後,就會和坊裏的老師傅一同研究,只要加緊趕工,秋日前一定能推出一批新貨。」
「算你還有點良心。你離家將近一年,坊裏也將近一年沒新貨,一些達官貴人整天上門來要貨,府裏的門檻差點被踩爛,宮裏的娘娘們這陣子也頻頻派人來問話,這幾日我正和你三伯父商量,你要是再不回來,乾脆就關了絢銀坊。」華克圖哼了哼。
「是啊,省得成天應付那些達官貴人。」華克樹也跟着哼了一聲。
眼看兩位伯父都沒好臉色,華元樸也只好低聲下氣的陪不是。「這一年來讓各位伯父們費心了。」
「哎,都是一家人,做啥跟元樸計較這麼多?虧你們還是人家伯父。」華克裘連忙出來打圓場。「不過話說回來,這不告而別的事可沒下一回了,否則大伯我也跟你翻臉,曉不曉得?」
「自然沒有下一回。」
得到保證,華克裘顯然安心許多,於是也就有心情注意到別的事。「對了,你身後的那名丫頭挺眼生的,應該不是府裏的丫鬟吧?」
此話一出,華克圖和華克樹的目光也紛紛落到路曉香身上。後者見三人同時看向自己,立刻緊張的鞠躬問安,而就在這時候,華元樸也將她拉到身邊。
「她姓路,名曉香,是我在外頭髮現的一塊寶,往後就負責跟在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