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新主子不但人好脾氣好,待她尤其特別好!
他不但買新衣裳給她穿,還讓她喫好喫的東西,只是以往在王府時,她的三餐不是冷飯便是菜渣,如今這樣喫好穿好,還真讓她不習慣。
不過更讓她不習慣的是,主子近來老愛叫她擺些奇怪的姿勢供他作畫。
放着外頭美麗的姑娘不畫,卻老是畫她,莫非主子是畫膩了人像,所以打算改畫肉包子?
瞥了眼自己有點圓卻又不會太圓的身材,路曉香不禁這麼猜想。
「怎麼了?」發現路曉香的小動作,作畫中的華元樸開口問道。
「沒什麼。」路曉香迅速搖頭,可頭才搖到一半,卻又想起自己正供人作畫不能動,於是連忙將頭定住,視線也重新黏回手中的古箏上。
真不懂,主子爲何要她擺出彈琴的姿勢——一顆肉包子彈着一張琴?這種畫能看麼?
「如果累了就說聲,別勉強自己。」這傻蛋明明一臉狐疑,不曉得腦袋瓜裏又在亂想些什麼了。
「曉香不累。」她是真的不累,只是閒得有些發慌罷了。「主子,曉香可以知道您的名字麼?」耐不住閒,路曉香只好往嘴巴尋求勞祿。
身爲主子新收的貼身丫鬟,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多瞭解主子,例如主子愛喫什麼、討厭什麼、喜好什麼……這些事她總要有個底,往後纔好服侍主子,只是……就不知主子願不願意告訴她了?
路曉香期盼地偷瞧了華元樸一眼。
「華元樸。」對上了寫滿期盼的小眼,他微微一笑,不吝嗇地道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沒料到會被發現自己亂動,路曉香像是做錯事的小孩,立刻一臉心虛的將視線又放回古箏上,可小嘴卻忍不住喃喃念出那陌生的名字。雖然她不識字,可總覺得這名字念起來挺有學問的。
「那您是畫師麼?」又問。
「這個嘛……」將人像畫出,再對着畫中的耳、頸、腰、腕、指設計各式各樣的銀飾——這是他設計銀飾的一貫作風,而不同姿態總能啓發他不同的靈感,所以這三日來他纔會叫這香傻蛋多擺些姿勢讓他作畫,也莫怪她會誤認爲他是畫師了。
「你聽過絢銀坊麼?」
「曉香沒聽過。」
「那聽過華家銀礦麼?」又問。
「曉香也沒聽過。」
瞅着那充滿困惑的小臉蛋,他一點也不意外她的孤陋寡聞,畢竟她是一個連白桃鎮都沒踏出過的小婢女。
不過說到他的身分,那可多了。
他不但是華家銀礦的繼承人,也是「絢銀坊」的幕後大老闆,除此之外,他還是傳說中那位可以設計出獨一無二、完美無缺的銀飾的神祕銀匠——「神鐫」。
由於身分多重又特殊,他向來只以華家銀礦繼承人的身分現身,至於絢銀坊的老闆就由大伯來扮演,至於神鐫,呵……爲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這身分可是隻有他的三位伯父以及華府裏的老管家才曉得。
雖然對外他的身分一直是個祕密,不過她的性子單純,重要的是她對他一點非分之想也沒有,所以他不想刻意瞞她;只是難得他想與她分享祕密,她卻什麼都不懂,既然如此,那也就別怪他懶得解釋了。
「好吧,那我就是畫師了。」一筆順暢的將撫琴的素手給勾勒得靈動,他自動做了個總結。
原來主子是個畫師啊……路曉香連忙將這項訊息記在心底。
「那您說您得到處奔走,就是爲了到處替人畫像麼?」
「可以這麼說。」要他提筆作畫也行,不過前提是那人必須是個女人,而那女人必須能入他的眼。
「那您也賣畫麼?」
「爲什麼這麼問?」華元樸挑眉。
「因爲曉香昨日算過了,扣除住宿費不算,連着飯錢、賞錢、買丹青紙筆的錢,以及這三日在外頭的開銷,您起碼花了六兩銀子。若一幅畫可以賣三百文錢,那您至少要畫二十幅畫才能打平。」
唉,主子真該節制一下的,這年頭錢難賺,做什麼事總要精打細算。
若是主子不想委屈自己喫差一點,那往後起碼改點一人份的飯菜就夠了,他喫剩的她再喫,如此一來,就可以省下很多錢了。
華元樸差點笑了出來。
這丫頭竟然以爲他的一幅畫只值三百文錢?
若是隨手畫的丹青也就算了,天曉得凡是他筆下畫出的任何一張銀飾圖,少說都要半箱金子才能買到!
所謂「絢銀坊」可不是普普通通的銀鋪子,早在父親那一代,絢銀坊出產的銀飾就已是達官貴人的最愛,如今由他掌權,絢銀坊的名聲更是傳到宮中去了。
如今不只達官貴人,就連宮中嬪妃也搶着要他設計出來的銀飾呢!
可惜僧多粥少,一年他頂多也不過設計五十款銀飾,於是惡性競爭的結果就是絢銀坊賺翻了天,而他則是名利雙收。
「沒想到你對錢倒是挺精的,都幫我算得好好了,怎麼?難道你想替我賣畫?」他還以爲她傻傻的什麼都不懂,沒想到他花了多少錢,她都記在心底。
「曉香是很想,可是您畫的人是曉香,曉香怕沒人要買。」肉包子彈古箏的畫最多可以賣多少錢?一文錢行不行?
瞅着那張沒什麼自信的小臉,華元樸最終還是大笑了出來。
服了三天的藥,也搽了三天的藥膏,她臉上的傷總算痊癒,表情也較之前更鮮明靈動了。
每每看着她多變的表情,腦海裏的靈感總是源源不絕,短短三天之內,他竟然一下子就設計出二十款銀飾,成績斐然,令他大爲滿意。
當初他只是看中她服侍人的功夫,誰知卻是撿到了一塊寶。
「放心,主子我有的是錢,還不致淪落到賣畫維生,你就甭擔心得上街兜售自己的畫像。」
雖然不能看到華元樸的臉,可光聽着那自豪的語氣,還是讓曉香緊緊的蹙起下眉頭。
其實她一直很想告訴主子,錢不是海水,不可能沒有用完的一天,就算是有錢也該省着點用,如此才能常保萬年安泰……不過她只是個下人,而下人偏偏不能多嘴,所以這些話她始終說下出口。
筆尖忽然一顫,華元樸倏地抬頭看向門板。
「門外的人有事?」
門外,端着茶盤的女子沒料到自己的行蹤這麼快就讓人發現,身子一震,差點打翻手中的茶盤。
「公、公子爺,小的是小翠,來這兒幫您換茶水呢。」
望着門紙上那兩抹閃爍不定的人影,華元樸低頭沈吟了一會兒,接着動手開始收拾起東西。「我不需要,你走吧。」
「可昨日您也沒要茶,要是讓嬤嬤曉得小翠怠慢了您,小翠會被責罰的。」門外,名喚小翠的婢女用着可憐兮兮的語氣說話,可一雙賊溜的眼睛卻是朝着一旁的女子使了個眼色。
「放心,這事我自會跟老鴇說聲,你無須擔憂。」華元樸忽然一把拉起路曉香,並且將手中的東西全塞給她,用眼神示意她收拾東西。
「可是……」
「待會兒我要退房,你這就去同老鴇說聲,請她幫我結算這三日的花費。」
「呃……是。」雖然極端不情願,名喚小翠的婢女還是悻悻然地走了。
「主子,怎麼突然要走了?」手腳伶俐的路曉香已將東西全放到了包袱裏,如今只剩尋找是否有遺漏的東西,若無,包袱打個結就可以走了。
「苗頭不對自然要走。」
「什麼是苗頭不對?」
閭言,華元樸瞅着一臉不解的路曉香,語重心長地叮囑:「記住,往後青樓裏的東西別隨便亂喫,我沒喫過的你都別碰,曉不曉得?」
讓客人飲下摻了春藥的茶水,在青樓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許多青樓女子若是想多賺點錢,就會用這種方法強迫男人多留幾日,好從他們身上撈更多的錢,方纔那名喚小翠的要使的就是這種招數。
「曉得。」從沒看過華元樸這種嚴肅的表情,路曉香小嘴一抿,也跟着嚴肅的點頭答應。
主子的話就是聖旨,她一定照辦!不過……不知是不是她多慮了,主子口中的「往後」,該下是代表主子還想上青樓吧?
不要吧?青樓開銷很大耶!
*
嗚嗚,主子果然就是打算上青樓,而且是專上青樓!
主子人緣好,桃花旺,走在路上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至於踏入青樓的範圍,那就更不用說了,不只秋波滿天飛,就連各家花魁都搶着要他入房一聚,她這才曉得主子當真是交友滿青樓。
不過主子也真是奇怪,放着美麗的花魁不畫,老是隻挑新來的姑娘作畫——爲了這點,少說有三名花魁大罵主子喜新厭舊。
一開始她還會不知所措,可到後來,她是見怪不怪。
反正主子就是那樣,上青樓,花大錢,挑姑娘,然後關門作畫;而她,就是跟着上青樓:心痛銀子、看着主子挑姑娘,然後被擋在門外發呆。
不過話說回來,這半個月來主子已經上了五間青樓、花光了三袋銀兩,這次來到這個萬和縣,該不會又是要上青樓的吧?
「華公子?」
就在路曉香揣測華元樸心意的同時,一抹聲音引起她的注意。
循着聲音,她抬頭往右手方向望去,正好瞥見一位身穿鵝黃色繡蝶絲裙、手挽湖綠色輕紗緞的姑娘朝她和華元樸奔來。
微風撲在她身上,將她一頭秀髮和手上的輕紗緞給撩得飄逸,襯着她那一張精緻的瓜子臉,恍若仙女下凡。
「華公子,真的是您?」來者有一張精緻的瓜子臉,五官清豔,才跑了一小段路,路上的男人全都回了頭。
「茴萱姑娘。」華元樸頭腦好,記性佳,一眼就認出該名女子的身分。
「您終於回來了,半年不見,您過得好麼?」
名叫茴萱的女子有一雙明媚動人的水眸,眼眸流轉之間,盪漾着一股我見猶憐的荏篛氣息,瞧得路曉香心兒怦怦跳,然而華元樸卻似乎不受影響。
「還不錯。」一語帶過。
「那您這次來,也是爲了作畫麼?」
「是啊,就以這維生,不畫不行哪!」這一年來,誤認他是畫師的沒有一千也有一百,既然人人都認爲他是,他又何必否認呢。
「那您這次打算替哪位姑娘作畫呢?」
「還沒決定。」
「那……再替茴萱作張畫如何?」如雪的貝齒輕咬着紅脣,清豔臉蛋上有藏不住的愛慕。
半年前初見面時,她一眼就被他那風度翩翩的模樣給吸引住了,而在他花錢買她一夜卻只是單純地對着她作畫後,她更是爲他的高貴瀟灑傾了心。
雖然他只是名畫師,不過她看得出他氣宇非凡,將來必定是大有所成之人,因此她纔會任由芳心淪陷……可惜當初做完畫後,他就離開了醉紅樓。
難得這次又遇見了他,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這個機會!
「這……」瞧清她臉上的愛慕,向來不沾惹女人的華元樸開口就想婉拒,不料卻被打斷。
「還記得半年前您曾替茴萱畫了一幅畫像麼?」茴萱調開話題。
「在下自然記得。」記得她的手骨勻稱、膚美腕柔,因此讓他設計出兩款銀手鐲,一是包金盤絲雕蝶鐲,一是鑲玉疊絲簪鏤菊鐲。
「當時您沒將畫帶走。」嬌羞地瞅了他一眼。「因此茴萱便將畫掛在房裏,結果姊妹們看了都說您畫得好,直嚷着下回若有幸能再見到您,定也要請您幫她們畫張畫,難得這次您來,您就了了她們的心願吧。」
「原來如此,沒想到半年不見,茴萱姑娘竟然替在下拉了幾門生意,在下在此先謝過了。」華元樸表面上作了個揖,可心裏卻已開始思考該用什麼藉口回絕掉這份「盛情」?
當初他還真不該爲貪圖一時輕便,將「不要」的東西給撇下的,這下可好,人家當作是定情之物,纏上來了。
「舉手之勞而已。」茴萱赧然地垂下長睫。
「既然有生意上門,焉有不接的道理!不過在下最近收了個丫鬟,還真是不便帶去醉紅樓。」華元樸忽然拉過身邊的路曉香。
「丫鬟?」茴萱立刻看向路曉香,眼底的敵意在瞧見她豐腴圓潤的身段和清秀無豔的相貌後,雖然消失了泰半,不過依然存在。
「是啊,性子單純,手腳勤快,是個相當會服侍人的丫頭。」華元樸很自然地就誇讚起路曉香,本以爲她再笨,至少也會幫腔個一、兩句,沒想到她卻只給了他一陣沈默。
不得已,他只好低頭看看她究竟在做啥?然而這一瞄,卻讓他挑起了俊眉。
好個路曉香,他還以爲她對「美色」沒貪戀,沒想到這會兒卻對眼前的茴萱瞧直了眼。
瞧她雙頰酡紅、小嘴微張,眼裏的驚豔就像天上的星子一樣閃閃發光,一臉呆滯的模樣,根本是丟了魂。
心裏,一陣酸味流過,想也沒想,素扇一收,就往小腦袋瓜上敲——
叩!相當清脆的一聲。
「回神啦。」
「是!」路曉香本能地喊了聲是。「主子對不起,曉香出神了。」很誠實的自動轉頭懺悔。
「我瞧見了。」他沒好氣。
瞧女人瞧到差點流口水,這香傻蛋搞錯對象了吧?
他自詔相貌不差,這點自其他女人老是對他臉紅就可以印證,可這丫頭竟然將他晾在一旁,逕自地對一個女人臉紅?這是代表她的喜好有問題?還是在她眼裏,他還不夠迷人?
「對不起!對不起!」路曉香自責的不斷點頭道歉。
「你的確該對不起,要是主子我這時遭搶,恐怕你還愣得什麼事都不曉得呢!」華元樸不想抱怨,可心裏那乍起的酸味卻讓他止不住嘴。
「曉香……曉香……」頭一回被責罵,路曉香沮喪得差點將頭垂到地上。
華元樸不忍,扇柄一伸,抵着嫩嫩的下巴將小臉抬了起來。「得了,這次就原諒你,下次別再犯了。」至少失神的對象要搞對嘛!
「是。」見華元樸沒生氣了,路曉香總算又恢復了笑臉。
「華公子,您這丫頭模樣挺可愛的呢!」兩人間的一股親暱,讓茴萱忍不住插了嘴。
紅塵打滾久了,她自認爲觀察力還夠。華公子雖然是個溫和之人,可總與人保持着一定的距離,總是用彬彬有禮的笑容遮覆心裏的想法,將最真實的自己隱藏起來。
然而他對這丫頭卻很不同!他能對她笑,也能對她抱怨,臉上有許多她沒見過的表情,這一點,讓她相當在意。
「哪裏可愛?倒是傻氣多了些。」華元樸轉首,謙虛道。
「傻氣也好,至少好管教。」茴萱話中似有深意,可路曉香還來不及理解,話鋒就轉了開來。「其實您這次上醉紅樓替人作畫,身邊帶着一個丫頭也算合理,我想嬤嬤不會有意見的。」
茴萱的自作主張,讓華元樸很不高興。
他有說他決定上醉紅樓了麼?
她倒是一廂情願,不僅替他作了主,連香傻蛋也算了進去,看來他不明白拒絕是不行了。
揮着素扇,華元樸正想開口拒絕,不料一旁的路曉香卻喜孜孜的先出了聲:
「主子,您要上醉紅樓作畫?」
華元樸蹙眉看向她,瞧她一臉高興的,該不會是——
「太好了,總算有銀子可賺了!醉紅樓在哪?咱們快點去!」
果然!
華元樸臉色一青,還來不及捂住那張將他往虎口裏推的小嘴,一旁的茴萱見機不可失,早已先下手爲強。
「醉紅樓離這並不遠,茴萱替兩位帶路吧。」
「好啊好啊,那就麻煩茴萱姑娘了。」再補一句,確確實實將人踢入了虎口,然後才後知後覺的轉頭問:「對了主子,醉紅樓是什麼地方?」
「你想知道?」華元樸皮笑肉不笑。
「想!」路曉香開心的想知道答案。
華元樸沒讓她失望。
「青樓。」
路曉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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