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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驕嬌女》 / 銀心 / 第1章 / 共20章

從古至今,有首“四喜詩”是這麼寫的:“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可是天下公認,人生最難得的四件喜事。

這會兒,有人接連兩喜撞在一塊兒,那是何等愉悅開懷的美事啊,怎……怎麼偏偏就有人一臉漠然,彷彿事不關己?

錦蝶圍裏彩蝶翩翩,攪得眼前陣陣撩亂,餘東亮不耐煩的攬袖亂扇,一個不注意,忽然撞着了身後的人。

“原來是知華兄?有禮了!”他轉過身來額手一揖,遂駐足閒聊起來。“知華兄見過寂黯沒有?”

阮知華眉宇一揚,笑說:“還沒有,寂黯也在園子裏嗎?東亮兄找他,不知有何貴事?”

餘東亮垮下臉苦笑,“我剛在絲築亭看見他,心想他高中探花又定了一門親事,便上前好好恭賀他一番,沒想到……寂黯兄臉色不豫,好像一點也不領情吶!”

阮知華聽了,臉色古怪,低頭便是一陣悶笑。

“哈,我若是張寂黯,也開心不起來。”

“咦?知華兄此話何解?”餘東亮皺起眉頭。

“你不知他要娶誰嗎?是書翰林家的四千金。”阮知華掩扇而笑,眸裏含着一抹趣味。

“是嗎?那又如何?”餘東亮還是愣頭愣腦的。書翰林府四千金?書老翰林乃文壇上的宏儒碩學,有幸攀上他家千金,豈不樂哉?

“東亮兄不是京城人士吧?”阮知華忍笑解釋,“難怪你不知情了。話說咱京城書家,世代鴻儒,老翰林育有兩子兩女,長公子是狀元郎,二公子是才高八斗的花鳥畫家,三小姐琴藝亦堪稱一絕——只這個四姑娘嘛,聽說是個性情頑劣的嬌嬌文,琴棋書畫詩酒花,她半點皮毛也不通,非但毫無人家閨秀的風範可言,還整天胡鬧調皮,到處生事。”

餘東亮聽到這裏,不禁連連搖頭,皺眉責備,“知華兄未免太誇大了,女方怎麼說也是個千金名媛,說她‘胡鬧調皮’也嫌言重了,一侗姑娘家,到底要如何‘到處生事’呢?這寶在……”

阮知華聽了嘿嘿直笑,旁邊又有幾個加入他們的好事者,其中之一拍着餘東亮的肩膀笑說:“不誇張,聽說書小姐豪爽粗魯,目中無人,扮起男裝尤其俊俏。她在咱京城裏種種驚世駭俗的妙事,簡直可寫成一篇篇現成的說書話本了,保證精彩絕倫,絕無冷場吶!”

“這……真有這樣的事?”餘東亮聽得張口結舌。

此事若單聽阮知華一人,未免略嫌偏頗,可人人都這麼說的話……

“就是啊,聽說書小姐已經有點年紀,可是根本沒有哪個媒婆願意替她作媒,本來嘛,明知是個麻煩精,誰願意弄砸自己招牌?”

“難怪寂黯兄鬱鬱不樂啊!”

“是啊!是啊!”

幾個文人聚集在阮知華身邊,紛紛點頭嘆息。

“聽說寂黯兄高中探花之前,本是老翰林長年供養的貧困學生,如今考取功名了,便決定‘以身報恩’,娶那沒人敢要的……哎唷!”

說起旁人是非,總是特別暢快輕鬆,阮知華正說得口沫橫飛,得意揚揚,孰料話到一半,突然發出慘叫,齜牙咧嘴抱着後腦哀號起來。

衆人往他腦後一探,嚇得紛紛後退幾步。

“血、血啊……流血了!”

“嘖,好大的石頭……”有人發現地上沾血的石塊,低頭拾起,大夥兒紛紛圍上來,瞧得兩眼發直。

“是誰?誰亂丟石頭?”

“咦?沒有人啊!”

“咱這兒都是斯文人,誰會幹這種事?”

阮知華臉邑鐵青,狼狽不堪的四處探看,但園子里人來人往,誰也瞧不出到底什麼人這麼無聊惡作劇。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吸引衆人紛紛轉頭看去。

“那兒怎麼啦?”有人出聲問。

“有貴人來了……”

“是錦蝶園的主人安適之嗎?”

“不像啊,安老闆從不擺這麼大的排場!”

“那是誰啊?”

錦蝶園裏,處處名山勝水,九曲十繞,百折千回。衆人引頸,只見騷動,想看個真切明白,卻不是件容易的事。

遠遠而來,一批女婢簇擁着一位小姐姍姍走過,左右有嬤嬤爲小姐擎傘,丫頭們貼身攙扶,的前後後還有好幾個婢女爲她開路。

那小姐身形嫋弱,衣裙素雅,微微低頭斂眉,臉上還覆着薄紗,根本看不見她的容貌。

阮知華跟着衆人眺望一陣,忽然驚叫,“是了,定是安柔小姐!”

“安小姐?安老闆的妹妹嗎?原來是她,她怎麼來了?”

據說,安柔小姐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兒,自小深居簡出,從不輕易拋頭露面。錦蝶園雖說是安家的產業,但在安適之的主導下,幾乎終年開放,往來文士絡繹不絕,這樣熱鬧的場合,安小姐居然芳駕蒞臨,真難得啊!無怪乎她身邊擠得水泄不通,還得勞動僕役來爲她開路。

衆人指指點點,可倒也沒人真敢湊上前瞧什麼熱鬧,畢竟安柔小姐,可不是他們這羣傢伙能夠高攀的人物啊!

*

僕役們技巧的引開好奇的人羣,身後的嘈雜驚呼,終於逐漸隱去。

安柔這才卸下面紗,扶着丫鬟手臂,緩緩踏過石板曲橋,轉進幽靜隱蔽的內園,再往水亭走去。

水亭中,清越幽揚的簫聲迴盪着,亭下水光瀲濫,波生漣漪,也似簫聲綿綿不絕。

安柔側耳聽了片刻,才擺脫丫鬟手臂,細聲吩咐,“在這兒候着,沒我命令,不準過來。”丫頭們諾了聲,她便抬起美眸,往亭子看去。

亭裏,只有一個倚柱吹簫的儒生,身穿寒傖的藏青布袍,除此之外,腰無綴玉,帽無配飾,連那身衣袍也是洗磨多年,十分老舊的,凝眸細看,只有那枝古趣盎然的碧綠竹簫,似是撫玩多年而顯得光澤溫潤。

“寂黯哥……”安柔獨自登上水亭,一聲溫柔纏綿的低喚,登時斷了吹簫人的興致。

“安小姐。”張寂黯緩緩放下竹簫,轉身還了一禮。

“你……叫我安小姐?”安柔癡癡望着他,黛眉像是糾結了無限委屈和心事,無奈對着眼前人,偏又無處傾訴。

張寂黯恍若不見,幽如深潭的黑眸看不出一絲情緒。

安柔眼眶倏地泛紅,輕聲道:“聽說你定親了。”

“和你定親的那位姑娘,聽說……”

“這是張某的家務事。”他姿態冷淡地打斷了她。

“寂黯哥,你對我如此冷淡……”

安柔苦澀的凝望着他,胸口一陣心碎,幾乎令人抵受不住,“可知道這些年來我多麼記掛着你呀!當年退婚是我爹孃的意思,不是我,我對你的心意,難道你還不明白?”

張寂黯冷如寒霜的俊容始終不曾動搖,見狀,她不禁委屈的滴下淚來。

“你……”見她哭了,他這纔不帶情緒的瞥她一眼,“既然已經接受你爹孃的意思,又何必再來見我?”

“我心裏只有你啊——”她淚眼婆娑的抬起螓首,又惱又怨,仔細凝睇着他,“你爲什麼不向我爹提親?如今你功名在身,和從前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只要你肯向我爹開口,我爹會成全的,以後我們再也不用分開——”

“張某已定下親事,小姐請回吧。”

淡漠的別開臉,張寂黯正要收起竹簫,不料角落突然竄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嬌小狗兒,往他衣襬下鑽來,接着遠處破空傳來一陣大叫——

“小渾球!看你還想跑到哪兒去,快回來!”

張寂黯舉足避開狗兒,卻見狗兒圍在他腳邊轉了兩圈,又鑽進他袍子底下,只得彎腰拎起它,一把提到手臂上擱着。

狗兒眼巴巴地望着他,圓眸晶瑩甚是可愛,嗚咽了兩聲,便乖順的在他懷裏待下,不再動彈。

水臺另一側,跑上來一個臉帶稚氣、身形瘦小的男孩子,見狗兒安然待在他懷裏,喜形於色,張開細瘦的手臂,情難自禁大叫,“小渾球——”

安柔滿腔柔情,話到一半卻突然闖進這一人一狗,脾氣一起,霎時拉下秀臉,冷然斥道:“放肆,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上來的?”

“奇怪,我追我的小渾球,要誰準了?”

這瘦小的男孩小小的臉蛋白皙通透,卻嵌了一雙靈明燦亮的大眼睛。安柔語氣不善,他也毫不示弱,兩道細細的眉毛拱起,極不客氣的回瞪回去。

“又不是欠你的,我追我的狗,還得向你請示?”

“你——”安柔一時氣結,差點叫他囂狂的氣勢給喝住了。“你可知道我是誰?”

男孩鼻孔噴出一記冷哼,正色道:“就算是這兒的主人,也不敢對請來的客人呼來喝去,粗野蠻橫、放肆無禮。好哇,你是誰,倒是不妨說說,難道你是這兒的主子?還是宮裏的王妃公主?”

安柔一雙美眸簡直要噴出火來,只恨心上人就在身邊,不便發作,只好隱忍的抿緊雙脣。

張寂黯摸摸小狗,定睛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衣袍鞋帽都是嶄新的,顏色普通,質地上流,這般衣着在他身上固然合身,卻顯不出他的身份來歷。他怎麼有種錯覺,這男孩像穿戲服似的,是爲了遮掩什麼嗎?

“它是你的?”又摸摸小狗,他將它送回主人懷裏。

“多謝了!”男孩子沒好氣地接過狗兒,不情不願地潦草點了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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