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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三爺開恩哪》 / 梅貝兒 / 第1章 / 共19章

「三爺請!」

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府裏的奴才,不敢怠慢地在前頭引路,最近這位貴客常來找他們家大人,兩人互相切磋刀法,相談甚歡。衆人對三爺的來歷所知不多,只知道他是個從事人蔘買賣的生意人。不過,這三爺體格高大壯碩,走起路來威風凜凜、氣勢逼人,刀法還使得虎虎生風,不說還真以爲他是軍營裏的年輕將軍。

哈勒瑪手握單刀,跟着奴纔來到後院,剛過二十四歲生辰的他,有着粗獷陽剛的臉部輪廓,再配上兩條又粗又黑的濃眉,以及炯亮有神的黑色瞳眸,當他瞪起眼來,那威嚴凝肅的目光足以讓陣前的敵人兩腿發軟,而眼睛下方則是一管筆挺的鼻和寬闊大嘴,不笑時給人一股壓迫感,教人不敢親近。

「請三爺稍候,我家大人馬上就來。」

哈勒瑪「嗯」了一聲,兩手背在身後,不介意等待,鄂容泰可是好不容易纔遇上的對手,只要技癢,而鄂容泰又不必到衙門當差時,哈勒瑪就會登門找他痛痛快快地比劃一場。

就在這當口,哈勒瑪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一道嬌小身影漾着笑臉奔進後院。

「阿瑪,我幫你繡好荷包了……」當寶齡發現在後院裏的不是她要找的人,頓時嚇得僵在原地。怎麼辦纔好?明知見到客人要好生招呼,不可以失禮,可是……現在想跑也太遲了……

「你是……鄂容泰的女兒?」哈勒瑪揚了揚眉,瞥着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個頭長得嬌小圓潤,紮了兩條粗粗的髮辮。

「……」在他的粗聲詢問下,寶齡仰起滿是驚惶的烏眸,本該粉粉嫩嫩的臉蛋,瞬間刷白了,活像只受驚的兔子,正面對哈勒瑪這頭喫人的猛虎。

「我在問你話!」哈勒瑪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聽到哈勒瑪這麼一喝,寶齡整個人驚跳起來,之前曾經遠遠地見過他幾次,知道這位「三爺」是阿瑪的朋友,可是這麼近距離的瞧了之後,更加覺得這個男人瞪人的樣子好可怕,而且比她想像中的還要魁梧,彷彿只要動動手指頭就可以捏死她,讓她想起幼年時一段不好的記憶。

「你叫什麼?」

哈勒瑪雙臂環胸睥睨着眼前抖個不停的嬌小人兒,心裏頭有些不太痛快,又沒對她做什麼,作啥嚇成這副德行?難道自己長得真有這麼嚇人?

寶齡雙肩不自覺地拱起,全身僵硬。人家在問話,她知道該要回答,可是她發不出聲音,真的好可怕……

「我說小丫頭——」哈勒瑪才跨前一步,想跟她說別怕,想不到她先是發出一聲尖叫,然後跑得比什麼還快,途中還跌了一跤,顧不得膝蓋的疼痛,馬上爬起來,跑得見不着人影。

哈勒瑪愣在那兒,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的長相真有這麼嚇人嗎?

剛纔若是多點笑容,會不會比較好?

哈勒瑪忍不住反省着,他知道自己不笑的模樣是挺兇的,連三歲小娃兒看了都會嚇哭,不過長相是天生的,他不想要也不行,但見人家嚇成這樣,心裏還是滿受傷的。

「讓三爺久等了!」一名中年男子快步上前,抱拳說道。

哈勒瑪旋即咧高嘴角,興致高昂地提高嗓門說道:「鄂容泰,咱們還沒比出一個高下,今兒個再來過!」

喚作鄂容泰的中年男子,正是現任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見到哈勒瑪也開始摩拳擦掌,朝身邊的奴才說:「那是當然,去取我的刀來!」

待雙方手上都有了兵器,立刻拔刀出鞘。

「來吧!」哈勒瑪大喝一聲,舉刀攻向對方,動作勇猛剽悍,宛如猛虎出柙。

鄂容泰在心中大叫聲好,也技癢地出招一較長短。

兩人皆是使用單刀,一手持刀、一手配合,忽而纏頭、忽而裹胸,忽而劈、砍、刺、撩、抹、攔、截、挑,打得痛快淋漓。

哈勒瑪一聲低喝,出其不意地將刀架在鄂容泰的脖子上,佔了上風。「你輸了!」

「這回是三爺略勝一籌。」鄂容泰喘着氣,爽快地認輸。

他咧了咧大嘴,要將刀入鞘之前又加了一句。「不過還打得不是很過癮,不如再比一回。」

「三爺年輕力壯,我老了,可得休息一會兒。」鄂容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汗水,一旁的奴才奉上茶水,然後退下去。

哈勒瑪隨興地往石階上一坐,就將整碗茶水一飲而盡。「像這樣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這茶水感覺格外好喝。」他平常沒什麼嗜好,就愛找人比試刀法,能有對手是件多開心的事。

「若是三爺想找人比劃,另外三位貝勒爺的拳腳工夫必定是比我好,還怕找不到對手?」確定周遭沒有旁人,鄂容泰這才道出這位「三爺」的真實身分。

「要是他們願意就好了,伊爾猛罕自從當上領侍衛內在之後,整天都待在宮裏,至於另外兩個人就甭提了,他們從以前就寧可多動腦子,也不想流汗,真是白白浪費一身好武藝,想找他們比劃,只怕得先費一番脣舌。」

哈勒瑪忍不住要抱怨,然後咕嚕咕嚕地又喝了一大碗的茶水,才滿足地嘆口氣。「就算找府裏的侍衛,他們也不敢真的跟我打,害我都快悶死了。」

「這也難怪他們了,三爺不只是多羅貝勒,又是皇上跟前的人,要是有個什麼閃失,腦袋可就不保。」鄂容泰可以理解他們的顧慮,在皇上尚未親政之前,他們四人的重要性超過一切。

聽着,哈勒瑪嘖了一聲。「所以這會兒在外人眼中,我只是『三爺』,一個做人蔘買賣的生意人,不是什麼貝勒爺,你瞧這樣有多快活,不用見了我就下跪,也不必我一瞪眼,所有人就猛磕頭直喊開恩,活像我很喜歡砍人腦袋似的,看了真的挺煩的。」光是想到府裏的奴僕每回見到自己回去,就跟老鼠見到貓差不多,真是覺得好氣又好笑。

鄂容泰先是莞爾一笑,接着面露謹慎之色,壓低了聲量說:「日月會這半年來在京城裏的活動越來越頻繁,可惜一直找不到他們落腳的地方,足見他們是有計劃的。」

兩人之所以來往密切,是因爲兩個月前的某天夜裏,鄂容泰在回府的路上發現幾個可疑的人,於是暗中尾隨,正巧遇到哈勒瑪也在跟蹤他們。那時他們聯手將人擒住,逼問出對方原來是日月會的亂黨,還是近來東華門發生幾起縱火事件的元兇。

「這些亂黨只是妄想利用縱火引起慌亂,好乘機潛入宮中行刺皇上,我這個三爺可不是成天無所事事,一天到晚在市井裏閒晃。」哈勒瑪心想要不是這次正好從熱河回來,也不會遇上這件事,因此便以「三爺」的身分深入民間,想要打探出一些蛛絲馬跡。

幸好他這些年來奉皇上之命到處跑,鮮少待在京城裏,所以除了少數親近的人,外人自然不認得他,加上他也不愛穿那身象徵尊貴的朝服,太過拘束不說,動不動就得擺出貝勒爺的架勢,真是累贅。因此他不管是進宮或出宮,必定先換過袍褂,更不喜歡讓奴僕或侍衛在一旁跟前跟後的,因此不像伊爾猛罕和毓謹,那些亂黨認得出他們的臉孔,只要現身,馬上就被識破。

不過他人雖不常在京城裏,但關於他的傳聞可是越演越烈,這會兒已經把他形容得活像是個會喫人的惡鬼,還可以用他的名字來嚇唬不聽話的孩子,不過他也懶得去澄清,心想這樣也好,那些只曉得逢迎巴結的人聽了這些傳聞,自然不敢上門了。

哈勒瑪想到這兒便起身,朝他抱拳。「往後還要大人多幫忙。」

「三爺可別這麼說,這是卑職該做的,爲了皇上,必定全力以赴。」說完,兩人相視一笑,在這段日子裏,兩人已經成了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

不期然地,哈勒瑪的眼角瞄見在左前方不遠的迴廊下,有人躲在樑柱後頭探頭探腦,發現他在注意,又趕緊把頭縮了回去。

他認出是剛纔那個小丫頭,嘴角不自禁地上揚,覺得特別有趣……唉!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以嚇人爲樂了?

府裏的婢女正好在這時候過來和鄂容泰說了兩句話,他頷了下首,說聲待會兒就過去。

「怎麼?你有別的事?」哈勒瑪正把方纔脫下的長袍、馬褂穿回身上。「那我就先走了。」

聞言,鄂容泰連忙出聲挽留。「不是,是我那福晉這幾年身子不是很好,又喝膩了湯藥,所以只要在府裏,就非盯着她喝下去不可,我去去就來,待會兒再跟三爺一起喝兩杯。」

「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他也不是會客套的人。

當主人的前腳一走,哈勒瑪便邁步走向寶齡。

哈勒瑪挑了下眉梢,深幽的眸底隱隱帶着笑意。「如果我保證不會咬你,你敢不敢出來?」

「真、真的嗎?」寶齡躲在樑柱後頭,抖着聲問。

他笑咳一聲。「當然是真的了,我喜歡咬比較有肉的小丫頭,像你這樣子的咬起來不過癮。」

他話一說完,馬上聽到一個小小的抽氣聲,教他差點大笑。這小丫頭的膽子,真是比螞蟻還小。

「你剛纔不是跑掉了,幹麼又回來?」哈勒瑪雙手環胸,看着她露出一隻眼睛偷瞧自己。

「因爲我想拜、拜託三爺……不要跟我阿瑪說……」寶齡話說得結結巴巴。

「說什麼?」

「說……說我見到客人……就……就嚇跑了……」她努力想裝得勇敢些,不想讓家人操心,可是膽子一時是練不大的,這一開口就泄底了。

他板起臉說:「幫你也不是不行,除非……你讓我咬一口。」

「哇!」這次寶齡真的嚇跑了。

哈勒瑪覷着那嬌小身影跑得飛快,還差點撞到牆壁,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難以置信居然有人會相信這種話。

這時,鄂容泰正巧回來了,納悶地問:「三爺在笑什麼?」

哈勒瑪搓了搓棱角分明的下巴,還是忍不住想問個清楚。「剛纔在這兒遇到個小丫頭,長得是挺可愛的,不過這膽子真小。」

「小丫頭?」鄂容泰恍然大悟。「三爺遇到的多半是我最小的女兒寶齡,這孩子從小就怕生,還請三爺別見怪。」

「見怪倒是不會,只是她那膽子最好練大些。」哈勒瑪想到就不禁發笑。

聞言,鄂容泰也表示贊同地點頭。「三爺說得是,不過這也是有原因的,在寶齡六歲那年,和她姊姊跑出府玩,不小心落單,因爲長得討人喜愛,差點被壞人帶走,險些找不回來。」

「有這種事?」他皺起眉頭。

「沒錯,等咱們終於找到寶齡時,她已經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好些年後才聽寶齡自己說,那個壞人一直嚇唬她,說要是她不聽話,就要把她丟去喂老虎,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那是件很可怕的事,自此之後寶齡就變得異常膽小,也很怕身材高大的男人,她今年都十五了,除了我和她那兩個兄長之外,其他男人根本無法靠近她,就連府裏的奴才都得遠遠地跟她說話,咱們也沒辦法教她別害怕。」

說到這兒,鄂容泰嘆了口氣。「除了心疼,也不曉得該怎麼幫她,她額娘更擔心她以後沒辦法嫁人。」

哈勒瑪這才明白箇中原因,很後悔剛纔那麼嚇她,因爲他不就跟那個拐騙她的壞人一樣可惡了。

「那個帶走她的壞人可有抓到?」

「是有抓到,原來那人是專門拐騙孩童的人口販子,也將他處死了,不過傷害已經造成。」鄂容泰先把這個煩惱擱到一旁。「咱們進廳裏去吧。」

「好。」

接下來一個多月,哈勒瑪的雙腳不由自主地就會往鄂容泰的府裏跑,除了找鄂容泰比劃刀法,要不就捉弄一下那個遠遠瞧見他就跑得像後頭有鬼在追的嬌小身影,其實也不是存心要這麼惡劣,但他就是有股衝動,想要逗弄她一下,幫她練練膽子,或者他的內心深處是希望她不要怕他,教她相信他不會傷害她,不過每回他還來不及開口,小丫頭就已經跑得不見人影了。

***

「見過三爺!」

這天,鄂容泰跟哈勒瑪又約好了今天要繼續上次的比劃,想要扳回一城。

「你們家大人不在府裏?」哈勒瑪問道。

「是的,三爺,不過大人在出門前有交代過,要是三爺來了,得好生伺候,他很快就回來,請三爺先到廳裏奉茶。」奴才比了個請的手勢。

哈勒瑪在前院站定。「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

「那三爺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一聲。」

待奴才走了,哈勒瑪心裏想着,這幾天該找個時間回自個兒的府裏去,從熱河回來也快四個月了,幾乎都住在客棧裏,美其名是在追查亂黨的下落,實際上是自由自在慣了,難以適應貝勒府裏那些禮節規矩,所以只要皇上又下旨讓他離京辦事,他就恨不得有雙翅膀可以馬上飛得遠遠的。不過,他這回出門太久了,只怕有人會讓他的耳根子不得清靜。

不期然地,哈勒瑪瞥見扎着兩條辮子的小丫頭,才見着他轉身又想跑了,嘿嘿,今天可讓他逮個正着。

「站住!」

聽見這一聲叱喝,寶齡真的很聽話的不敢亂動,心想要是早知道他會來,她絕對躲在房裏不敢出門了。

哈勒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僵直的背影,慢慢地踱到她身前,由高往下睥睨她低垂的腦袋。「爲什麼老是見了我就跑?」

寶齡縮了縮脖子,怯懦地說:「不……沒……沒有……」

「我沒有喫人的習慣,上次是故意嚇你的。」哈勒瑪雙臂環胸,更加突顯賁張的肌肉,和鼓起的健壯胸膛。

「我……我知道。」她瞠圓了眼,怯怯地往後退了一步,把距離拉遠一點,可是他真的好高大、好嚇人,光退一步根本不夠啊!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跑?」他也跟着往前一步,又拉近了距離。

「對……對不起……」不要再靠過來了!寶齡在心裏朝他叫着,她也不想害怕,可是偏偏剋制不住想跑的念頭。

「作啥跟我對不起?」哈勒瑪盯着她的發頂。「雖然我長成這副兇惡模樣,不過跟那個想帶走你的壞人可完全不一樣。」

「我……我知……道……」知道歸知道,但她就是會怕。

哈勒瑪眯了下眼,突然「哇」地大叫一聲,她果然也如他所料的又跳起來,轉頭就跑。

「哈哈……」

他不應該又嚇她的,不過就是忍不住想捉弄她。

完了!這下子那小丫頭真的會把他當壞人看,以後想跟她說話可就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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