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哈勒瑪和伊爾猛罕來到毓謹的府邸,三人在書房中密談了片刻,不過他根本無法專心,現在的他成天都膩在心愛的女人身邊,一顆飄泊的心像是找到了依歸,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想出遠門,嚮往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了。
只要想到寶齡冒着生命危險也要爲他生兒育女,他心中既感動又憂心,這世上再也找不到另一個女人願意爲他這麼做了,想着忍不住就咧高嘴角,露出沈浸在幸福中的傻笑,那傻呼呼的笑引來某人的瞪眼。
啪地一聲,毓謹不滿地合上摺扇。「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臉上的表情很可笑,看了很刺眼。」
「不要因爲你要被迫娶個不喜歡的女人,就想把氣發泄在別人身上。」哈勒瑪現在可是每天過得幸福又美滿,不必再禁慾,自然也回報寶齡更多的疼惜和寵愛。
「不要嫉妒別人。」
毓謹一臉悻悻然。「誰說我嫉妒了?本貝勒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這會兒是在談正經事,你給我認真點。」
「我哪裏不認真了?」哈勒瑪不喜歡被人誣蠛,就算兄弟也不行。
毓謹哼了哼。「那就把你的春風滿面收起來。」
「還說不是嫉妒。」哈勒瑪在嘴裏咕噥。「你要是真不想娶,就再去求太皇太后放你一馬,你不是最會灌迷湯的嗎?只要多說幾句甜言蜜語,包準太皇太后就會改變主意,我想她也不忍心把自己最寵愛的丫頭許給你,那簡直是糟蹋。」
「你說的沒錯……什麼糟蹋?我有那麼糟嗎?」毓謹俊目一睨。「可是有多少姑娘巴望着能嫁給本貝勒,該說是她的福氣。」
哈勒瑪一句話點出問題所在。「可是你對哪個女人是真心的?你每一個都愛,但卻都不認真,那麼娶誰不都一樣,何況璇雅格格的個性溫柔嫺靜,對你的風流想必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是因爲這樣才覺得無趣,就像白開水般索然無味。」毓謹佯嘆一聲。「我喜歡女人是事實,可是要怎麼樣才叫真心?」
啜了口香茗,伊爾猛罕直到這時才加入對話。「能讓你連命都不要的女人,當你遇到時就知道了。」
聞言,毓謹哈哈一笑。「那這世上除了太皇太后還有我額娘,恐怕沒有一個女人可以辦到。」
伊爾猛罕淡淡地說:「小心一語成讖。」
「算了!你們這兩個癡情種,可以爲了女人拋棄自尊和性命,我可不行,只希望這個被你們說是溫柔嫺靜的女人,真的有這麼大的肚量,可別仗恃後臺硬,要我爲了一朵花,放棄整座花園。」毓謹嘲諷地哼道。
伊爾猛罕覷他一眼,沒再多說,因爲在沒遇到芮雪之前,自己也曾這麼認爲,直到她出現,她比自尊和性命更爲重要。
「先談正事。如今已經拿到尼滿寫給白雲觀空一道長的密函,證明他想利用日月會造成朝廷不安,好用這藉口讓皇上無法早日親政,而日月會也想利用他混進宮裏行刺皇上。」
「一個狼一個狽,真是狼狽爲奸。」哈勒瑪忿忿地斥道。「既然有了物證,咱們馬上到皇上面前參他一本。」
揮着玉扇的毓謹丟顆白眼給他。「我倒覺得尼滿敢做出這等事,背後並不單純,只怕是受人煽動,或是指使,所以揪出幕後主使者纔是目前的當務之急,因此我建議按兵不動。」
「嗯,我也贊成這麼做,尼滿是怎麼也比不上阿克敦那隻老狐狸,真說要造反,他還沒那個膽子。」伊爾猛罕沈吟了下。「格日勒怎麼說?阿克敦那隻老狐狸可不好對付,只要朝中有誰敢和他作對,都沒有一個好下場,格日勒一個人行嗎?雖然相信他的能耐,但也不要太逞強了。」
毓謹撇了撇嘴。「我看他玩得很開心,阿克敦越狡猾,他就越樂,反正他自個兒也說了,要一個人去對付,不要咱們插手。」
哈勒瑪聽了有些着惱。「他那人就是這樣,以爲年紀比咱們大上幾個月,就想把責任都扛下來,將最棘手的對象留給自己,難道咱們就這麼沒用,需要他來保護?既然是兄弟了,自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毓謹收起摺扇,意有所指地笑說:「所以咱們明着不行,當然就來暗的,格日勒也拿咱們沒轍。」
於是,三人達成了協議,沒道理壓軸好戲讓格日勒一個人獨享了。
正事談完之後,哈勒瑪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個兒的貝勒府,即便只是坐在寶齡的身邊,什麼話都不用說、也不用做,就覺得舒坦快活。
「我還以爲貝勒爺會晚點回來。」她漾着甜笑迎向他。
他貪看着她,怎麼也看不膩。「談完自然就回來了,免得嬤嬤老是說我不待在府裏,總愛往外跑。」
「可是貝勒爺是在辦正事,又不是在玩。」寶齡替他說話。
哈勒瑪因她滿滿的信任而窩心。「前兩天進宮,皇上要我下個月去一趟蘇州,說下定這一去又是大半年。」日月會不早點剷除,總是不能安心,尤其尼滿可能與他們共謀,若是能找出實證,就可以再解決一個顧命大臣,離皇上親政之日不遠矣。
「那麼我會很想念很想念貝勒爺的。」她癡癡地看着他說。
聽了,他的胸口像被什麼堵住。「以往皇上只要交代這樣的差事,我總是搶第一個,伊爾猛罕他們也瞭解我,知道我不愛待在京城裏,所以都讓我去,以前是巴不得早點出發,現在卻不想離開你。」
說着,便將寶齡圈在胸前,滿足地嘆氣,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往後若非必要,我會盡量待在府裏,陪在你身邊,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用性命來保護你的。」
寶齡眼眶紅了、溼了。「我也會努力當個勇敢堅強的女人,不能光靠你保護,希望以後也能反過來保護貝勒爺。」
「這是第一次……有人說要保護我。」他喉頭一梗,想着她是這麼嬌小,可是卻又比自己強壯十倍。「那就拜託福晉了。」
「嗯,包在我身上。」寶齡霍地想到什麼。「對了!這個是要給貝勒爺系在腰帶上的。」她來到桌案旁,拿起用布縫製的法都(荷包)遞給他,滿人都喜歡配戴它,代表着吉祥和祝福。
「這是……你繡的?」哈勒瑪看着上頭的圖案,一面是把威風凜凜的單刀,就跟自己隨身佩帶的那把一模一樣,另一面則是隻神氣的老鷹。
「貝勒爺喜歡嗎?」
哈勒瑪旋即將解食刀和火鐮放進荷包內,再掛在褲腰帶上。「我會一直戴着,永遠不會拿下來,那麼你呢?想要什麼?」
「我已經有貝勃爺,其他都不要。」她很容易滿足。
他摟着她,只能點頭回應,因爲聲音像被卡住了,發不出來。
「不過……可不可以有個小小的請求?」
「什麼請求?」他沙啞地問。
「明天可以讓我回去看額娘嗎?」寶齡說得好像自己要求得很過分,怕他不答應。「我好想她,也好想阿瑪。」
聞言,哈勃瑪大笑。「我還以爲是什麼事,當然可以,不過這幾天我比較忙,沒辦法陪你歸寧。」
寶齡笑着搖頭。「沒關係,我只是回去看額娘有沒有好好的喝藥,不會待太久,很快就回來。」
「如果你想留下來過夜也沒關係,你們母女倆可以多說些話。」只要她開心,他也會開心。
「真的嗎?」她一臉欣喜若狂。
「當然。」哈勒瑪見她那麼容易滿足,在這一刻願意把自己的所有都給她,包括他的命。「明天我讓婢女陪你回去。」
「謝謝貝勒爺。」
哈勒瑪見她開心得雙頰紅濫濫,已經急切地將她抱上炕牀,俯下盛滿慾望和情意的瞼,好好地疼愛她一番。
***
翌日辰時——
哈勒瑪刻意以一頂普通轎子送寶齡歸寧,另外還有兩名婢女隨侍在旁,本來不太放心,還想讓侍衛也跟去,不過這樣又太醒目,容易成爲有心人士的目標,所以寧可低調些,不要太招搖。
「你們要緊緊地跟着福晉,不許離開她身邊半步,一直到進了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府,要是有個什麼差池,小心腦袋搬家。」他瞠着像要喫人的瞳眸,表情嚴峻恐怖,早已把行蹲安禮的兩名婢女嚇得差點跌坐在地上。
婢女連忙顫巍巍地點頭稱是。
「只不過是回家一趟,不會有事的。」寶齡失笑地說。
他就是覺得有些心神不寧。「進宮見過皇上,大約未時就可以離開,到時我也會過去。」
「我知道了。」她身上穿着粉紫色的便袍,襯着她紅潤的雙頰更顯得神采奕奕,相信額娘見了她這副健康的模樣,心中想必不會再有疑慮。
哈勒瑪爲她掀開轎簾,等寶齡坐好,又交代轎伕別晃得太大,就怕她頭暈,這才目送他們離開貝勒府。
寶齡從小窗往外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朝他揮了揮小手,直到看不見人爲止,這才坐穩。
幾天前她接到姊姊派人送來的信,信上寫着姊姊已經懷了身孕,讓寶齡好生羨慕,真希望自己的肚子能爭氣點,早點有好消息。
轎子沒有晃動得太厲害,慢慢地往前走,來到熱鬧的市集,寶齡想到額娘最愛喫的點心:心想不能空着手回去。
「停轎!」她輕嚷。
聞言,轎伕在路旁停下,婢女透過小窗問:「福晉有什麼吩咐?」
寶齡自己掀簾下轎。「你知道哪兒有賣山楂蜜糕嗎?」
「福晉說的是金糕?」
另一個婢女馬上又接口。「說到金糕,自然是滙豐齋的最好喫最有風味了,就在前頭而已。」
「快帶我過去,我想買些回去給額娘喫。」說着,她吩咐轎伕抬着轎子跟在後頭。「走吧。」
婢女領着她走向滙豐齋。
「就在最前面,再拐個彎就看到了。」
「嗯。」寶齡滿臉欣喜的走進人潮,現在的她膽子也練大了,就算街上有這麼多人,她一點都不怕。「啊……」
她走得太急,不小心和人發生了擦撞,連忙詢問:「有沒有怎樣?」
趙世芳攬起了眉心,心情已經夠不好了,誰惹到她就倒大楣了。
「你長不長眼啊,走路小心點行不行?」前陣子回蘇州,真是丟盡了臉,大哥什麼功勞也沒立下,在其他人面前怎麼也抬不起頭來,讓她好着急,所以這次再來京城,得想辦法掙回面子。
見她態度不好,寶齡身邊的婢女趕忙出聲護衛。「咱們福晉已經說是不小心了,你還想怎麼樣?」
「福晉別理這種人。」另一個婢女想把她拉走。
寶齡搖了搖螓首制止她們。「是我沒看路……不好意思,有沒有撞疼你了?」說到這兒,總覺得這位姑娘很眼熟,不知道在哪裏見過。「你是……」
而趙世芳也同樣有這種感覺,美眸因努力思索而眯起。「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福晉?這可是滿人才有的稱謂。
「應該沒有,如果姑娘沒事,那我先走了。」寶齡直覺感到不安,只想快點離開了。
瞪着那嬌小的背影半晌,趙世芳終於記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她不就是……對,沒錯,就是幾個月前在白雲觀跟在三爺身邊的那個小丫頭……」不過感覺不太一樣,不像那天見到時總是畏畏縮縮,看她的打扮,像是嫁了人,難怪多了幾分成熟。
「你知道她是誰嗎?」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趙世芳身旁的方瀾突然開口問道,他們是來這兒跟日月會的其他兄弟會合,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趙世芳有些納悶。「方叔是說剛剛那個女人嗎?」
「第一次見到她是跟在那位三爺身邊,於是我暗中跟在後頭:心想或許可以抓到三爺的弱點,好要他幫助咱們,只是後來你大哥不信任三爺這個人才作罷。」方瀾繼續說:「她是提督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領鄂容泰最小的女兒,聽說三個月前嫁給了哈勒瑪貝勒。」
這番話讓她一怔。「狗皇帝身邊的四大貝勒其中一個?還真是想不到,不過倒是可以好好的利用。」只要這女人在他們手上,就多了一樣籌碼,真是連老天爺都要幫她。「方叔先去會合的地方等其他人,我去去就來。」
「世芳,你可不要亂來。」不過他也沒有太認真的去阻止,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衝動。
方瀾看着她離開的背影,脣畔泛起冷笑,什麼反清復明,自己是漢人又怎麼樣,可沒笨到連命都不要,他還想好好地享受後半輩子,就算日月會的人全被四大貝勒殺了也跟他無關,只要拿到尼滿大人答應給的好處就夠了。
可惜趙世芳聽不進去,只想着快點幫大哥立功,要是可以證明自己的表現不輸給男子,說不定總舵主也能讓她當上分堂堂主,到時可就揚眉吐氣。
於是,她偷偷地尾隨着寶齡,等主僕三人都進了滙豐齋,便在外頭守候,不好好利用這機會,以後可就困難了。
寶齡渾然不覺被人跟蹤,只是想着待會兒就可以見到額娘,要像從前一樣跟額娘撒嬌,母女倆有着說不完的話。
等到婢女們各捧着一盒山楂蜜糕,跟着她跨出門檻,接下來的事,因爲來得太快太突然,根本是措手不及……
趙世芳迅速地閃到兩名婢女身後,先點了她們的穴,兩人瞬間無法動彈,只能驚恐地瞠着雙眼。
「你……」當寶齡回頭發現時,她小臉發白,才張開口,便被點了昏穴,嬌小的她軟軟地倒下。
習過武的趙世芳輕而易舉地將她扛在肩上,並且在衆目睽睽之下帶走她。
兩名婢女動不了,也叫不出聲音,要是讓貝勒爺知道福晉被劫,她們的腦袋真的不保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她們只能無聲地掉淚,卻不知道該怎麼辦,直到過了半刻鐘,穴道自動解開,又能動了。
「嗚……福晉……福晉被抓走了……」
「咱們快回去告訴貝勒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