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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我的好姑娘》 / 雷恩那 / 第4章 / 共20章

雲婉兒瞅見他頸項上浮現的血筋,黝膚底下的脈動好明顯,不知怎地,呼息也跟着熱濃起來。

隨馬幫上路三日,她大部分時候雖仍病得頭昏耳鳴,仍留心到他與身邊騾馬相處的方式格外不同,除時常與心愛的母騾咬耳朵、說說體己話,有時怕騾子一路上馱貨太累,又或者山路太過險峻難行,他還會卸貨下來自個兒馱。

而昨日聽馬幫衆人閒聊,才知有一回遇湍流時,他仗着藝高人膽大、一身悍勁,竟將母騾和貨全都扛上肩,硬是渡了河!

現下他揹着她走,由着坐騎跟在身側,也是不想馬兒太操勞。

雲婉兒越想,越覺自己真像一件貨物,而且模模糊糊又感覺到,她與母騾春花的際遇有那麼丁點雷同,全教這男人扛上肩頭闖難關,這聯想讓她不禁苦笑。

“力爺,太麻煩你了。”音若嘆息。

“不會。很順手,不麻煩。”唉,瞧他說了什麼?順哪隻手啊?“呃,我是說,你可以拿我當馬騎,我的背應該比馬背舒服,你騎起來容易些……”如果面前擺着鏡子,力千鈞肯定發現自己正在衝着自己齜牙咧嘴。

老天,他有完沒完?當真拙得要命!

暗自大嘆,張口無聲大喊,忍住想自槌兩拳的衝動忍得快得內傷,他白牙陡咬,跟着彷彿使透氣力似的,糾結一團的五官突然整個放弛開來,甩甩頭,幾近自暴自棄地低聲道:“沒事,別理會我,你累了就睡。晚一點回到‘霸寨’,我想他們心腸沒那麼歹毒,多少會留下一些喫食,我腳程很快的,待你醒來,說不準咱們已就有得喫、有得喝了。”

風冷颶颼刮過,背後沉靜了好一會兒。

終於——

“力爺,謝謝你……那就麻煩你了。”紅着臉,姑娘把自個兒託付出去,適才爲了穩住重心而攀緊的雙手改而輕抓他兩肩的衣布。

她輕垂眸心,臉容貪暖地窩在他寬背後頭。

左胸房重重震了兩下,力千鈞身軀略僵,但很快便恢復穩健的步履。

感覺到身後人兒的放鬆和貼近,他迎着風雪的身軀一陣熱,連氣息都灼燙。

姑娘是信任他了……

小小一個倚靠的舉動,他龐大的心靈隨即受到充沛慰藉,渾身灌飽精力,當真是爲知己頭可斷、血可流的脾性。

咧嘴笑無聲,他重新將目光遠放,護着她走在歸途上。

***

幫主大人問:“姑娘要去哪裏?”

她怔忡,內心也自問着:雲婉兒,你還能往哪裏去?

她抿脣不語,幫主大人笑笑又道:“姑娘倘若無處可去,何不隨馬幫走?咱們‘霸寨’的生活雖稱不上富裕風流,但也是人人有飯喫、有肉啃、有酒喝、有月亮可賞,姑娘以爲如何?”

雲婉兒以爲,這是老天爺可憐她,另闢一條與過往截然不同的路給了她。

來到“霸寨”,大當家石雲秋撥了一間靠山壁而建的小石屋給她住下,石屋建得十分牢固,除有一間四方見長的寢房外,尚有一個採光極佳的小廳和通風良好的小竈間。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啊!

她住進石屋的那一日,發現裏邊日常生活需使用到的東西全都備妥了,好幾件全是新的,連擺在竈間的大缸也擦得亮晃晃,缸裏已蓄滿清水。

這裏的人待她很好,特別是“霸寨”的女人們,似乎從踏進這寨子那一刻起,她們便無條件接納她,把她視作“同夥”。

“霸寨”女人們看她一副風吹便跑的纖瘦模樣,常拿她當小雞、小豐羔護着,她以爲石屋裏的擺設和那些物件亦是她們的手筆,滿懷感激地道謝時,卻被一羣女人們圍着取笑——

“要謝啊,還得謝對了人,咱們幾個不過靠張嘴出出主意,貢獻幾個不值錢的杯盤鍋碗,頂多就是湊出剩布爲你做幾件粗布衣裙,真正動手打理小石屋的可另有其人哪!”

“婉兒不知是誰嗎?唉唉,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兒你也沒能猜着,怎麼辦?力哥兒這一使不好打呀!”

力哥兒……

依舊是那個男人。

力千鈞。

寨裏的女人,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婆婆和大娘們,總習慣喊他一聲“力哥兒”,偶爾尾音還飄飄往上揚,很有笑鬧的意味,而他也不惱,只會搔頭撓額地愣在原處,似乎拿女人們很沒辦法。

那天,她抱着婆婆和大娘們強塞給她的一籃果物走回住處時,竟撞見那男人正在拆石屋的兩扇門板,她目瞪口呆,險些撒落一地果子,他則露出靦腆神情,搔搔頭道:“門板太舊,被小蟻蛀了幾個孔,我找來兩扇新的換上,這樣牢靠些。”

結果,他不僅替她換過新門,還尋到結實的好木頭做出一組桌椅,供她擺在小廳裏。

他待她太好,總默默照看,她覺得好過意不去,知道他完全是“奉命辦事”,剛開始是奉大當家石雲秋的命令,如今卻得奉“霸寨”女人們的“命令”,不妥善照頭她實在不行。

“哎呀,這可怎麼辦纔好?白嫩嫩一雙小手跟着咱們操持,遲早要毀的。你不心疼自己個兒,老婆子瞧得心都扭疼啦!”

“婉兒,乖,別剝了,去火盆邊歇着,大娘一會兒煮羊乳薑茶給你喝,能祛寒的,順道也補補身子。”

廊檐下,七、八個女人家或蹲或坐地圍在一塊兒,手裏正剝着曬過一整個秋天的幹玉米,剝落的玉米粒堆作一坨坨小山,而長長的廊檐橫木上還吊着成串的玉米和辣椒,黃黃紅紅的一大片,好不熱鬧,其間尚有系成一長串的碩白大蒜點綴着,氣味豐饒。

被婆婆和大娘們點到名的雲婉兒微微笑着,菱指已尋到剝玉米的竅門,不僅未停,還剝得更賣力。

“我很好,沒事的。”

“怎會沒事?我的天山姥姥啊,瞧瞧你這雙手——”大娘動作好快,一下子抓住她的秀腕,舉到在場的女人家面前。

跟着,大娘眼睛一瞟,有意說給誰聽似的,嗓子突然拔高——

“這陣子在咱們寨子裏窩下,你一個姑娘家爲了生火起竈,得砍柴、劈柴,冬天燒柴更多,你雖勉強撐過,總有下一個冬、下下一個冬,每到天候轉寒就得劈更多柴儲備,你一雙玉手摺騰下來,哪有好日子過?”

廊下連接着一個偌大的場子,用乾草和木頭搭出好幾座大棚遮風擋雪,專給寨中的騾子和馬匹過冬用。

此時元宵已過,馬幫漢子們再逍遙幾天又得出門走貨,既是出遠門,就得好好檢查馱騾和馬兒的狀況,而這種說細不細、說粗不粗的要緊活兒,向來都交由力千鈞管着。

大娘揚聲嚷嚷,正在草棚下同兩名年紀相仿的漢子查看騾馬、清理獸蹄的力千鈞動作雖猛地一頓,仍垂着首、很堅持地把手邊事做完,然兩隻耳朵已學騾馬般悄悄豎長。

“不會的,我能應付啊!”雲婉兒搖頭笑說,內心哪能無感?

她其實早瞧出端倪,婆婆和大娘們又想支使那憨厚的漢子幫她,才故意把她說得多可憐似的。唉,受了人家太多恩,承了過重的情,要她怎麼還?拿什麼來還?

她不能總佔他便宜,利用自個兒勢弱就去欺負他。

大娘豎起大拇指讚道:“好姑娘,當真是咱們‘霸寨’的女人!儘管外表嬌小瘦弱,一顆心可強得很,喫得了苦,受得住風霜!好,很好,將來就瞧哪個漢子有這等福氣,能跟在你身旁了!”

雲婉兒呼息略促,稍顯蒼白的臉忽現淡霞。

她心中澄透,許多事看在眼底,只不過不願想、不敢想。將來太渺茫,她能抓住的只有當下。

她喜愛這兒的寨民,喜愛寨中平淡的生活。

平淡很好、很充實,她一直想過這樣的日子,或者老天爺真是大發慈悲,允她在此安度一生。

她低垂粉頸無語,從大娘掌握中抽回手,蔥嫩十指又賣力剝起玉米。

一旁的老婆婆年歲雖大,嗓門可沒小過,在大娘擠眉弄眼的驅使下,跟着攪和——

“是呀,說得對極啦!婉兒要是有瞧上眼的漢子,別害臊,儘管說出來,有老婆子替你作主。咱們‘霸寨’也有“走婚’的習俗,看你想和漢子們走幾次婚都成,歡喜便好!”

突地,場子裏的草棚竟“逆”地塌陷一大塊。

頓時間,木屑、土塵和乾草四散亂飛,棚子下的幾匹騾馬和三個忙碌的男人全遭殃,被亂七八糟蓋了滿身。

無端端受到拖累的年輕漢子在奮力吐掉一嘴草屑、揮掉滿頭木屑和乾草後揚聲大嚷:“力頭,你沒事捏爆那根柱子幹什麼?手太癢啊?”

當真是“捏爆”,教他力勝千斤的指勁陡掐,豈有不爆之理?

再有,這絕非“手太癢”,而是“心太癢”所致。

心癢難耐,無處發泄,那根無辜的木柱登時成爲他指下的犧牲品,從中段霍地碎裂,而牽一髮動全身,少掉柱子撐持,鋪在頂上的乾草隨即歪掉一邊,棚子自然是要塌的呀!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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