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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我的好姑娘》 / 雷恩那 / 第5章 / 共20章

“我知道,我眼睛有毛病。”

沙嗄嗓音聽起來有幾分無奈,據說“有毛病”的兩丸眼瞳倒黑得泛亮,有神得很。

“呼嚕嚕——”母騾甩着頭,背上的短鬃被男人梳得油亮順滑。

男人粗眉一挑,駁道:“不打緊?怎會不打緊啊?!擱着不管要出事的!都拚了命要自個兒別去瞧她,越瞧越要移不開的,怎知告誡過千百次,這一對眼偏就同我作對——”說到激動處,食指和拇指一上一下把雙眼掰得更開,眼白都瞧見小血絲了。

心緒繃至極處,他雙肩陡垮,垂頭嘆氣。

“不瞞你,不只眼睛有病,連嘴巴、舌頭都病了。想我天不怕、地不怕,什麼兇險場面沒見識過?可人家姑娘往我面前一站,我就舌頭打結打不停,腦子也不管用,連件正經事都說不全,吐出嘴的盡是些不正經的話……春花,你說,老實說無妨,我還算得上正經吧?”

母騾用前蹄扒了扒土,大眸低斂,那模樣當真在思索似的。

“噗嚕嚕——”黑鼻孔噴氣。

“你說什麼?!”受到不小的衝擊,男人一掌捂着左胸,虎目圓瞠,倒退兩步。“我……我不正經?你說我不正經……”

“嚕嚕——”這聲音聽起來像嘆氣了。母騾揚起溫馴的大眸子,鼻頭安慰般頂頂男人肩頭。

聽懂母騾的意思,男人沮喪黝臉忽地一怔。

明炯的深瞳轉了轉,他寬額似有若無地泌出細汗,表情變得十分怪異,不自在極了,像是……被說中心事,正害羞着。

男人害羞,方脣掀掀合合了好幾回,好半晌才擠出話。

“你說,那是因爲……發情了,所以不正經?”

他搔搔頭再抓抓大耳,汗珠越來越多,面紅耳赤。

心底事漸漸浮顯,已不容敷衍,他衝着心愛的母騾又嘆。“春花,你說啊,發情有藥醫嗎?”

幫忙剝完幹玉米,再整理過寨子公用的廳堂,傍晚時分雲婉兒走回小石屋時,籃子裏又裝滿婆婆和大娘們強塞給她的野菜和一些熟食。

待冬季一過,“霸寨”的男人們出外走貨,女人們也得忙田裏和茶園裏的活兒,還得種棉、織布、染布,她要學的東西很多,得爭氣些,不能丟“霸寨”女人們的臉啊!

彎曲迂迴的山徑貫穿整座寨子,她賣力往上步行,微喘,但已能輕鬆應付。

沿途遇見老人和孩子們,全是熟悉面孔,她朝老人家露出溫婉笑容,幾個男孩、女孩湊近同她說話,還嬉嬉鬧鬧地陪她走了一小段山路,她把今早在大娘那兒學着做的菊蜜糖分送給孩子們。

回到自個兒的小石屋,她尚未踏進小廳,一陣“啪啪啪”的怪聲陡然傳出。

微怔,她連忙放下竹籃循聲而去,在竈間側門外的小空地,看到那男人和他的……母騾。

力千鈞在太冷天裏僅穿着一件藍布背心,黑色腰綁纏得紮實,將上半身俐落地扎出一個肩寬腰窄的倒三角,腰綁底下套着功夫褲和羊皮大靴,他背對着她,掌裏握着利斧,手起手落便把圓木劈作柴片,動作精確迅捷,也不知他劈了多久,牆邊全堆滿劈好的木柴,差不多夠她用到春臨大地了。

母騾像是來監工的,悠閒地在一旁踏來踱去,主人穿着單薄背心,倒沒忘記在她背上披着保暖的厚毯。

眼前景象全然出乎意料。

他這是做什麼?

說來說去,又爲了婆婆和大娘們今日說的那些話嗎?

那些人有意支使他,他也不辨真假,隨人佔便宜,真趕來幫她劈柴。

雲婉兒輕嘆,心底莫名波盪,那聲嘆息在“啪啪啪”的劈柴聲中似有若無地傳進男人耳中。

力千鈞驀地車轉回身,瞧見姑娘正倚門凝望着他,眸光幽幽然,有着他無法分辨的東西。

他靦覥地抿抿脣,迎向她的眸。

“棚子重新架好了,騾子和馬匹也查看過,我反正沒事,就想說……嗯……帶春花出來散散步,不知怎麼就走到你這兒來,然後又想說……多劈柴可以練身體,順道幫你多儲備些木柴,一舉兩得也挺好的不是?”

他把話說反了,是爲了幫她忙,才順便練身子的啊!雲婉兒並不說破,大恩不言謝,她已經謝了這男人太多次,欠下太多恩情,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臉容微赭,溫馴露笑,隨即彎身開始收拾他劈落的柴片。

見她動作,力千鈞把手中利斧往大圓木臺上一剁,由着它立在上頭,壯碩虎軀趕忙蹲下來與她一塊兒收拾,他兩條粗臂東揮西掃的,很快便把散落的木柴堆放在牆邊。

她沒說話,靜靜走回竈間,把男人留在原處。

力千鈞愣了愣,不曉得是否要跟進去,又想姑娘或者不樂意見到他跟在身旁悠轉。

他總是不請自來,無法剋制,如此行徑或者太過蠻氣,全沒考量到人家的想法,實在很不該。

軟軟鼻頭蹭着他的肩,他側目,衝着母騾咧嘴笑。

“春花,天晚了,咱們回去吧。”真是被姑娘討厭了,也算他自作孽。唉……

“呼嚕嚕——”白毛鼻頭又來蹭人。

“想喝酒啊?好啊,今晚我與春花同醉,有你當酒友,邊賞月、邊對飲,最好彼此醉倒,定是萬分痛快。”

正當男人領着母騾一前一後走離小空地,踏上山徑,雲婉兒這時才從竈間側門走出,雪臉有着忙碌過的淡暈。

“力爺——”怎麼半句不說便走?

她芳心一促,忙提裙追上那抹高大身影,怕追慢了,人與騾子真要走遠,只得揚聲再喚:“等等啊!力爺——等等——”

力千鈞猛地旋身,瞪大眼。

母騾也跟着晃呀晃地調轉過來,同樣瞪大眼。

雲婉兒輪流瞧着男人和母騾幾眼,脣兒不禁彎了彎,輕聲道:“我正在燒水煮茶,力爺要走了?不喝杯茶嗎?還有,大娘和婆婆們送我好多野菜,我一個人喫不完的,力爺若不嫌棄,好不好留下來一塊兒用飯……”說着,頰畔染開紅暈,咬了咬脣再道:“只是我的廚藝不頂好,煮出來的菜怕不合力爺胃口,得請你將就一下了。”

等了會兒,男人無絲毫回應,僅傻憨憨直瞪住她。

雲婉兒迷惑地眨眨眼。

“……力爺,要留下來喝茶喫飯嗎?”

***

茶要喝,飯更是要喫!

夢寐以求且受寵若驚,怎可能不要?

素菜有三樣——燜絲瓜、蒜拌黃瓜和炒山蘇。

葷食備了兩盤——半隻油雞和兩顆煎蛋。

湯是筍絲湯,幼筍嫩脆爽口,加入少許新鮮肉絲,再撒些鹽巴提味,簡簡單單便是一道家常美味。

看着男人埋頭猛扒大米飯,方桌上的菜以驚人之速消失中,雲婉兒水眸爍着光,一瞬也不瞬地直瞅着,模模糊糊間興起奇異的滿足感,彷彿她煮出的食物真是什麼美食佳餚,能教人饞得把碗盤都給吞了。

蓄着短髮的大腦袋瓜突然一頓,力千鈞終於察覺到姑娘的注視。

停箸,他捧着寬口大碗忽地抬眼,見坐在對面的她也捧着碗不動,像瞧着什麼怪異景象般拿他直看。

唉唉,是他狼吞虎嚥的喫相嚇着她了吧?

“我……呃……其實很久沒坐在桌邊喫飯了。”咀嚼的速度放緩,把嘴裏那一口吞下後,他笑笑又道:“也很久沒喫到這麼像樣的一頓飯。”

低沉聲嗓慢騰騰地鑽進耳朵裏,雲婉兒一會兒才回過神,不禁問:“你尋常時候不這麼喫嗎?”不坐在桌邊用飯,還能怎麼着?

“我很隨意的,若出門在外當然是隨着馬幫喫喝,趕路的時候就邊趕邊啃乾糧,要是回到寨子,平常就我一個,一人飽全家飽,隨便幾個饅頭夾肉末或幾張蔥油大餅就解決,不會費事生火起竈。再說……”略頓,嘴一咧,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態,若非手裏捧碗持筷,準又要搔頭撓耳。“我煮的菜很難喫,簡直不能下嚥,若起竈,頂多是下些麪條,再起鍋拌點牛油。”然而麪條不是煮得太爛就是太硬,他實在沒轍。

聞言,雲婉兒喉頭堵堵的,說不出爲什麼,麗眸依舊眨也未眨地凝注他。

力千鈞胸微挺,深吸口氣苦笑道:“我喫相很粗魯,嚇到你了吧?平常我不會這樣的……”至多是大口食肉、大口喝酒,不會像餓死鬼般埋首狂掃。

她搖頭,再搖搖頭,柔和笑了。

“我手藝不好,只會幾道家常菜,看力爺這麼捧場,我很歡喜的。”

這會子換男人拚命搖頭。“你很好!不會不好,好得沒邊了!家常菜很好,我喜歡家常菜!”

他真情流露地急嚷,她聽得心口撲撲跳,不禁低斂眉眼。

見狀,力千鈞剛棱有型的五官繃了繃,悔得真想敲自個兒腦袋瓜兩記。

他說話口沒遮攔,又嚇着姑娘了吧?

垂下大頭,默默把米飯往嘴裏挖,想着該如何把太逾越的話兜回來,想得食不知味之際,一隻油雞腿突然落進他的大碗裏。

“別光喫米飯不喫菜,這半隻油雞是大娘給的,力爺倘若不來,我都不知該怎麼喫完它。”替對面的男人挾完菜後,雲婉兒再次斂眉,靜靜扒起飯,烏絲下的兩隻秀氣耳朵隱隱透紅。

一根油雞翅隨即回報過來,把碗佔去一大半,她驀地揚睫,和男人炯炯有神的雙目對個正着。

力千鈞沉靜道:“你也喫,多喫一些。”

他開始爲她佈菜,東挾西舀地弄了滿滿一盤推到她面前,確保她有得喫、有得喝,所有的菜不會被他在不知覺間一掃而空。

“力爺,我喫不了這麼多……”那分量足足夠她喫上三頓有餘吧?

“食量可以慢慢練,跟練功一樣,只要持之以恆,練越久喫越多,喫得多,身子骨越強壯。”他說得好認真,一副“過來人”的篤定模樣。“‘霸寨’的男女老少都是這麼練體魄的。”

“是……是嗎?”雲婉兒輕咬脣瓣。

見他用力頷首,她認命地瞧着那一大盤菜,片刻後深吸了口氣,道:“……好,那我也練練看。”

不練不行,寨中生活許多時候都得勞動,尤其她又一人獨居,儘管寨民們善待她,她仍得把自個兒的身子養得健壯些,不能凡事倚靠他人。

手不能提、肩不能擔的姑娘絕對不適合這裏,但那不會是她,她想跟“霸寨”的女人們一樣強悍。

挖飯,喫菜,啃肉,咀嚼。她捧着碗賣力進食,對面的男人喫得比她更賣力,兩人一起“練功”的感覺很奇異,讓她口中食物越嚼越香,喫得津津有味,竟能食完了大半碗飯。

是因爲多了個人相陪,不感孤單,所以胃口大開嗎?

雲婉兒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沒辜負大娘和婆婆們相贈的食材,這樣很好,她好歡喜。

與她相對而坐的男人一張臉幾被大碗遮掩,他努力加餐飯,大米飯淋着菜汁、肉汁一樣能喫得底朝天。

他其實偷偷在笑,笑得眉開眼彎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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