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鬱芯沉默幾秒,推推眼鏡,直勾勾盯着他,彷彿在看什麼異類,然後一字一字慢聲說:“先生,請問你是呆子嗎?”青筋爆起!“小姐,勸你說話客氣點。”他涵養用盡。
她又開始批判性地打量他。“你一定沒交過女朋友,對不對?”
“你這——”咬住惡言,呼……呼……努力用平息怒氣的呼吸法。
忍耐,她可是莫靜蕾的妹妹,而直達是個女人,千萬不可揮拳相向!
“姐會提早上鬧鐘,花差不多兩小時裝扮,注意,是每天喔。她在到你們電臺上班之前可沒這樣。這番轄變,除了女爲悅己者容,還有什麼更合理的解釋?還是說,你真以爲這世上會有人爲那種可笑的理由戴隱形眼鏡?”她對他不解風情的程度感到萬分不可思議。
這席話如雷聲霹靂,轟得雷昱野腦袋空白幾秒,心生動搖。這件事的確扯到不行,當時他怎會深信不疑?對了,那是因爲……她是莫靜蕾。“但是,你姐她很……嗯,特別……”他試着解釋。
“胡說什麼!”顯然他誤踩地雷,那雙老是昏昏欲睡的眯眯眼倏地罩上一層薄霜。“你根本就不瞭解她。她害羞又純情,也會渴望戀愛,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人。我跟外婆都擔心她會受傷,不過外婆跟我說,你是個值得託付的好對象,如今一見,哼哼。”她冷笑。
“是我失言。”他舉手投降,可不想被莫靜蕾的家人當成那種會傷害她的爛人。看看眼前這位小姐劍拔弩張的模樣,雷昱野忽然有點想笑。奇怪,莫靜蕾有這麼欠保護嗎?連她妹妹都要爲她操心?
她害羞又純情,也會渴望戀愛,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人……想到方纔聽到的形容,他更是差點笑出來。喔,她家人的認知可真是與衆不同。
雖然這位小妹適才一度讓他很火,但想到她是爲了莫靜蕾,他就神奇地氣消了,和顏悅色地解釋:“不過有件事我沒說錯,她絕對沒暗戀我。事實上,之前我們之間並不和睦,是那次你外婆出了意外,我陰錯陽差送她去醫院,我們才真正開始有所交流。”所以肯定是她哪裏弄錯了。
“是嗎?”她臉色緩和了些,目光在他身上梭巡片刻,略帶困惑。
“我也覺得奇怪,你跟她之前喜歡的類型完全不一樣。”這句話像只巨槌在胸口用力一敲,他黑眸一眯,有種非常不愉快的感覺,沉沉地問:
“她之前喜歡的類型是怎樣的?”
“都是身材修長、長相斯文,笑起來很有親和力。”梁總!腦中驀地閃過這個全部符合的人,他心頭一震,變了臉色。
見狀,莫鬱芯怔了怔,恍然大悟。“哦……”莫靜蕾暗戀梁總?這不是雷昱野第一次思考這個可能性,但一時間還是具有相當的衝擊性。
莫鬱芯心中也有了底,看來他的角色應該是那個把姐從沒結果的暗戀中解放出來的人嘍?原本先入爲主的敵意因此消失,看他此刻瞬息萬變的精采表情,顯然對姐很在意,她放心了,態度也就變了。
“不好意思,剛纔誤會你,所以對你很不客氣,不要放在心上。外婆說得對,你這人滿好的,以後大家都是自己人,有機會我也會幫你的。”
說完,伸個懶腰,放鬆躺下,雙手枕在腦後,閉目假寐,又恢復成那副懶骨頭的樣子。
這情況可真是急轉直下,雷昱野感覺詭異地瞪眼。這些莫家女人都很有個性嘛,翻臉像翻書一樣。但他可沒這麼收放自如,心情就此被影響。
壓抑不斷上湧的煩躁,內心五味雜陳的男人,不曉得當晚自己離開後,她們祖孫三人便聚在客廳討論起他。
“妹妹覺得昱野怎麼樣啊?”外婆已經將他喊得好親熱了。
莫鬱芯不答,趴在姐姐身上。“姐,你喜歡他嗎?”
“哎唷,傻丫頭,不喜歡怎麼會跟他交往咧?”外婆笑她。
“外婆你不懂啦。”感情的事很難說。“姐,你喜歡他嗎?”
“……嗯。”哦,害羞了……莫鬱芯鼓起腮幫子,把腦袋瓜蹭到她胸口。唉,姐又香又軟,從小就是她最愛的枕頭,真捨不得她被搶走,但爲了姐的幸福,沒法子。“那你要放下從前的失敗,不時表達給他知道呀。”姐在這方面的表達能力不太好,但那種“救贖型”的對象應該會特別缺安全感吧?
“呸呸呸,什麼失敗,多難聽。只是幾次暗戀沒結果,算得了啥?
外婆我年輕時才了得呢,班上十七個男同學,我暗戀過十六個一一”
“唯一沒有暗戀的那個,最後卻成了我們的外公。”
“咦!妹妹你好聰明,怎麼會知道?”
“外婆,你說過好多次了。”聽到都會背了。
“是嗎?”外婆呵呵笑。“愛情就是這麼充滿意外啊。”
“這句話你也說過好多次了啦。”莫鬱芯邊打呵欠邊說。
在旁,莫靜蕾眸含悅色,從沒一次覺得這句話這麼有道理。
愛情的確充滿意外,正如雷昱野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喜歡上莫靜蕾,更沒想過自己會像個思春期的小鬼,爲了戀愛而心浮氣躁。
“昱野,你有沒有在聽啊?”察覺他心不在焉,德森在電話那端問。
雷昱野拉回思緒,隨口應了聲。“怎樣?”
“我說,我最近在新聲電臺接了個新節目,他們是個年輕電臺,規模不大,不過很有幹勁,方向也夠明確,還滿值得看好的。其實是他們臺長來邀我的啦,我跟他是不久前在廣播研習會上認識的……”
“對了,是廣播研習會。”雷昱野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說道。
“什麼?”德森沒跟上他的反應。
雷昱野躺着仰望天花板,眉頭微攏。“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梁總曾說過,他跟莫靜蕾是幾年前在一場廣播研習會上認識的。”
“原來他們那麼早就認識了?哼,怪不得老是一鼻孔出氣。”德森開始碎碎念些不好聽的話,雷昱野沒聽進去。從回到家開始,他滿腦子就被莫靜蕾佔據。事實上,也沒什麼好驚奇的,一切早有苗頭,她與梁總相識在先,也許她會應邀到電臺工作就是爲了可以近水樓臺,之後每天費心裝扮,是爲了吸引梁總的注意;當初巴巴的要跟他做朋友,初衷也是要討梁總歡心……說她沒暗戀粱總纔是不合情理。
“德森,你認識我這麼久,覺得我有什麼優點?”他忽然問。
德森一驚。“喂,你可別亂想,你的工作能力優秀得很,不要糊里糊塗被動搖了自信。”明明是傑出的人才卻遭排擠,太沒道理了。他越想越爲好友不值。“老實說,我今天打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啊!”
一聲驚嚷高分貝得讓雷昱野耳痛。“混蛋!想死嗎?鬼叫什麼!”
“不好了,我怎麼那麼粗心,消夜時間晚了,我的小甜甜一定餓壞了!你還沒要睡吧?我晚點再打給你,一定要等我,是很重要的事……”
“閉上嘴巴,快去餵你的蜥蜴吧。”比蜥蜴還不如,會有多重要?
這傢伙真夠廢的。雷昱野掛上話筒,正好也沒啥心思講電話。
沒想到今天乘興去她家造訪,會帶個衝擊性的事實回來。
不過,那又怎樣?就算她曾暗戀梁總,既然她會喜歡他,就表示他一定有比梁總更吸引她的地方,所以他要將之發揚光大,讓她更喜歡自己。
雷昱野不愧是雷昱野,毫無那種患得患失的敏感心思,完全硬漢作風,行動第一。他想,沒錯,梁總算老幾?她現在可是他女友,他佔盡上風,穩操勝券。
有了主意,心情愉快多了,看眼牀頭鍾,時間已晚,她現在在幹嘛?
睡覺了嗎?長夜漫漫,他已開始想念她。
心有靈犀,城市的另一端,莫靜蕾也正想着他。開完家庭聚會,大家各自洗澡準備睡覺,她在房內對鏡搽上保養品,看着自己的嘴脣,驀地想到今天的那個吻,心裏頓時又麻又熱,全把睡意趕跑。躺在牀上,拿起電話又放下,反覆幾次,最後還是忍不住撥下號碼,想不到馬上就接通。
“還沒睡?”他搶先說了句,聲音聽來頗爲愉快。
“嗯……”還沒醞釀好想說的話就衝動打了電話,她一手揪着被角,信口說:“我外婆說……哪天有空,要你再來喫飯。”他微笑。“幫我跟你外婆說,今晚的三杯雞很好喫。”
“好。”她暗暗記下要學這道菜。
“不如下次找一天,我請外婆她們喫飯。”兩人開始討論選什麼餐廳好。窗外夜空中,眨眼的繁星像在困惑,明天還要上班呢,卻淨在講些不用着急的事,是爲什麼?
其實呀,只是想再聽聽對方的聲音,多一下下也好。
直到最後兩人都困了,聲音懶洋洋,說話有一搭沒一搭。
“莫靜蕾……”隔着電話,他叫她的名字,似咀嚼,似沉吟。
他想着,今天他什麼都沒做,她卻說她很幸福。他從來不懂女人,卻第一次想懂一個女人,想問她:“你喜歡我哪裏?”但此刻,夜很靜,耳邊可以聽到她細細的呼吸節奏,隔着話筒卻好貼近;這向來直來直往的男人,突然知情識趣起來,覺得這時不該問這問題。
因此他只是說:“晚安。”
“晚安。”她頓了頓,又低柔說一句:“祝你夢見小叮噹。”那像句美麗咒語,霎時點亮他的笑意,心彷彿裝上了竹蜻蜓,徜佯在溫柔的月色中。臂彎忽而空虛起來,懷念圈着她的溫暖感覺,嘴脣也跟着寂寞,渴望她柔軟馨香的吻,渴望得身軀都緊繃……小叮噹,如果真有小叮噹。他會要來任意門,好能立刻見到她。
畢竟他想夢見的,不是小叮噹,而是她。
“昱野,你昨晚在跟誰打電話啊?講到那麼晚,我後來都打不進去。”電梯中,德森問道。他掛念着昨天沒講完的要事,今天沒要錄節目,卻特地跑來電臺,就是要攔雷昱野一頓午餐時間。
“你說有要事要說,到底是什麼?”雷昱野不答反問。
“噓、噓……這邊人多,不方便說。”雷昱野斜睨他一眼,由他故弄玄虛去,腦子一轉,又想起莫靜蕾。雖已打定主意要讓她更喜歡自己,卻還沒擬好計劃。都說萬事起頭難,但最傷腦筋的,是他連頭都還沒找到,嘖。
煩心間出了電梯,剛出大樓門口,忽有一個嬌小身影跳出來展臂攔路。
“雷主任,等一下。”又是她。她很閒嘛。
他冷睨她,一語不發。多多自己先開口:“我……我聽說……”說話卻支支吾吾,氣勢異常虛弱。“你們……你們已經在交往了?”哦?
濃眉一揚,薄脣勾笑。“你從哪知道的?”多多將視線瞥到一旁,雙手絞緊衣襬,扁嘴不語。
“想必是“你的靜蕾姐”告訴你的?”雷昱野語調輕快,對她積怨已久,這會兒心情爽歪歪。哼哼,這幼稚的臭丫頭,幻想破滅了?活該。
“昱、昱野,她說你在跟誰交往?靜蕾姐是……莫靜蕾?你……你……”在旁的德森震驚地矇住半張臉,聲音不覺拉高。
“你……你這個大騙子,小心天打雷劈!”多多怒罵。
雷昱野眼角一抽,開始很想揍人。深吸一口氣,壓抑住扭斷她脖子的暴力衝動,他陰騖道:“小妹妹,長大點,你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飛天小女警?來主持正義,打擊怪獸?愛幻想可以,但給我滾、遠、點。”
“是不是幻想,你心裏有數!”多多脹紅臉,氣到眼淚汪汪。“等着瞧,我會讓她知道你的真面目!”恨恨一跺腳,轉身跑走。
“昱野……不妙喔。你看我這。”德森指指自己的眼睛。
“什麼東西?”有眼屎啊?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看我右眼是不是跳個不停?”雷昱野抬眉。“我只看到你一直在拋媚眼。”
“去你的!是我從沒出錯的第六感告訴我,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他哈了一聲,覺得好笑。“愛說笑。她能怎樣?”
“你還笑得出來?”德森臉色一變,三分怨慧七分氣惱,重重一哼。
“虧我把你當好友,你真不夠意思,交女朋友了也不告訴我。是電臺裏的人哦?居然連莫靜蕾都知道她是誰,肯定只有我被矇在鼓裏……當我棒槌啊!”揪髮瞪眼,開始有抓狂傾向。
“哈……哈哈!”雷昱野大笑。他就奇怪,德森知道了他們在交往後怎麼會那麼冷靜,沒想到他誤會了個徹底,曲解的功力一流。
“可惡!你還敢給我笑!”德森戟指尖嚷,氣得直跳腳。
“我幹嘛瞞你?走,先去喫飯,飯桌上告訴你。”雷昱野爽快道。不過當然得等德森喫完飯才爆料,不然他恐怕有噎死之虞。
雷昱野壞心地等着送好友一枚炸彈,全沒將其先前的第六感放在心上,直到當天下班回家前,他眼皮突然也跳了一下。
怎麼搞的?正懷疑自己臉部神經出了毛病,說時遲、那時快,砰一聲,原本已走掉的阿華田撞開辦公室門衝進來,高呼:“老、老大,大事不好了!”
“窮嚷嚷什麼?”Shit,別再跳了!雷昱野皺眉按住眼睛。
阿華田慘白着臉,一臉欲哭無淚,渾身發抖,投出一枚更讓人措手不及的威力炸彈。“多多她……她把我的DeathNote拿走了!”



